姜青荷握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她没抬头,没看他,只当没听见,依旧安安静静坐着,耳尖却微微热了一瞬。
席白玉没多话,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收回脚步。
席间空位不多,恰好温聊旁边空着一个。
他没再挑,走过去坐下。
温聊侧过头,对他温和一笑:“席将军近日练兵辛苦。”
席白玉只淡淡“还好”两个字,目光落向席间,却没看舞姬,也没看酒菜,视线轻飘飘落在姜青荷背影上,落定了,就没再移开过。
席间越发热闹。
李宁晃着手里新得的绢花:“这是我托人从南边带的,你们看花色好不好看?”
沈兰凑过去:“好看!比城中的鲜亮多了。”
凛王拍着腿笑:“过几日咱们去围场,射几只狐狸,皮毛给你们做围脖。”
蔡云行跟着应和:“我陪你去,看看谁箭法准。”
一桌子笑语不断,气氛热闹得很。
温聊听着,也跟着笑了笑,忽然慢悠悠开口,:“前几日我去城外一处道观,求了几个平安香囊,香气淡,戴着安神。”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香囊,样式清雅。
没等旁人接话,他已经起身,朝着姜青荷的方向走去,步子不急不缓。
“殿下,”温聊站在她席前,语气恭敬温和,“此物不值什么钱,只是求个心安,愿殿下日日安稳。”
话说得漂亮,挑不出半分错。
姜青荷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清淡:“侯爷有心,宫中平安符不少,不必破费。”
温聊却没退,只微微躬身,笑意依旧温和:“宫中是宫中的,这是臣一点心意。”
一句话,轻轻巧巧,把距离拉近了几分。
姜青荷没再应声,只淡淡看着他,神色平静,只有一点点笑意。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席白玉眼里。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浅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下颌线却悄悄绷紧,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温聊还站在那里,姿态恭敬,却不肯退。
恰好此时,乐声一变,舞姬列队上场,衣袂翩跹,瞬间吸引了大半目光。
姜青荷顺势转脸看向场中,淡淡道:“侯爷先观舞吧。”
温聊眼底极淡地暗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是臣唐突了。”
慢慢退回座位,坐下时,眼角余光轻轻扫了席白玉一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席白玉没看他,只盯着场中舞姬,眼神却空落落的,一个动作也没看进去。
舞罢,夜色深了,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细细密密,打在屋檐上沙沙响。
宾客纷纷起身告辞。
谢蓉走到姜青荷身边,语气随意:“雨下大了,我让他们把马车赶近一点,你路上小心。”
“知道,你也别忙太晚。”姜青荷起身,“我先走了。”
观蔻撑着伞,护着她往府门走。
刚到廊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拦在了面前。
左边温聊,神色关切,语气温和:“殿下雨大,臣马车就在附近,稳当,臣送您回宫。”
右边席白玉,玄色衣袍沾了点雨丝,身姿挺拔,声音沉而简洁:“公主,臣送您。”
温聊侧眸看了席白玉一眼,笑意不变,语气却添了几分针锋相对:“将军军务重,日夜操劳于军营,这些琐事,本就不该劳烦将军分心,免得耽误了军中大事。”
席白玉没看他,目光牢牢锁在姜青荷身上,声音沉而坚定,字字清晰:“护公主周全,便是军务之外的头等要事,何来劳烦一说?倒是侯爷,身为朝臣,更该专注于政务,而非在这种场合过度攀附。”
周围人都看出气氛不对,却没人敢出声。
姜青荷站在中间,眉尖轻轻蹙了一下,一时没说话。
她不想牵扯进这种无声的较量里,却又不好当众驳谁的面子。
正为难间,观蔻在一旁轻声道:“公主,马车已经在门前等候了。”
姜青荷立刻抬眼,像是松了口气,对两人微微颔首:“雨大,不必相送,本宫自有马车。”
说完,转身便走,裙摆轻轻一扬,干脆利落。
温聊看着她的背影,笑意彻底淡去,转头看向席白玉,语气冷了几分:“席将军倒是会抓重点,可惜,殿下的心意,未必如你所想。”
席白玉依旧站在原地,没动,没争,只安安静静望着姜青荷的方向,闻言,眸色深了深,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她的心意,侯爷可莫要随意揣测。”
姜青荷快步上了马车,车厢里暖而干。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雨丝微凉,落在她指尖。
她目光穿过雨幕,直直看向廊下那道玄色身影,声音清清淡淡:
“席将军,还不来吗?”
雨夜里,这一句轻轻落下。
一句话落,周遭原本细碎的声响,像是被雨幕隔去了大半,瞬间静了几分。
席白玉立在原地,玄色衣料被风拂得轻贴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沾了细小雨珠。
他闻言没有立刻动,只抬眸朝马车方向看来。
他没有应声,只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姜青荷微垂的眼睫上,落在她轻掀帘角的指尖上,落得稳稳的。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步。
步子不紧不慢,踏过湿凉的青石板。
一旁的温聊站在原地,脸上那层一贯温和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袖摆下的指节微微泛白。
原本温润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极淡的失落与暗沉,目光落在席白玉的背影上,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暗光,快得无法捕捉。
席白玉走到马车旁,没有立刻上车,只微微抬眸,目光与车内的姜青荷轻轻对上。
又侧眸看向温聊,他眼底没有欣喜,没有局促,只有一片沉静,可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娇,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
他自己伸手轻扶车沿,身形利落一纵,稳稳踏入车厢,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软毯,熏着淡淡的安神香,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喧嚣,一下子安静下来。
席白玉在她对面落座,只微微挺直脊背,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可他落座的瞬间,指尖极轻地在膝头点了一下,耳尖被车内暖光映着。
姜青荷轻轻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雨景,也将温聊那道失落的目光彻底挡在车外。
她收回手,坐直身子,指尖轻轻放在膝上,目光平静看向对面的人,语气清淡自然:
“雨势不小,顺路一段,待到岔口,将军再自行回营便是。”
席白玉“嗯”了一声,声音低沉简洁,没有多余话语。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看了一瞬,没有移开,也没有说话,只安静注视着,像是在看一位普通朋友。
车轱辘缓缓转动,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轻缓的声响。
车厢微微晃动,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温聊站在廊下,直到那架马车彻底消失在雨巷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脸上重新挂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身旁有相熟的公子上前告辞,他依旧从容应对,语气谦和。
他想,他不会就这么作罢。
车厢内,一片安静。
姜青荷随手拿起一旁小几上的暖炉,抱在怀里,冰冷的手这才有了些暖意。
她抬眸,见席白玉依旧端正坐着,目光落在车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上,神色沉静,便轻声开口:
“将军近日在城外练兵,辛苦。”
“分内之事。”席白玉收回目光,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公主连日处理朝务,也辛苦了。”
简简单单一句回应,却比寻常客套多了几分真切。
姜青荷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
车厢又安静了片刻,车轮轻响,雨打车顶,沙沙作响。
席白玉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些。
他黑眸沉静,没有波澜,可微微蹙起的眉尖。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压下的试探:
“公主与靖安侯,向来熟识?”
姜青荷抱着暖炉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他,见他神色依旧平静,便如实答道:
“算是熟识,城中贵族子弟,时常在宴席遇见,算得是朋友。”她语气坦然。
席白玉没有立刻应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下颌线极轻地绷紧了一瞬,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眉峰压得更低了些。
姜青荷看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只继续轻声道:
“他于我而言,也算得是救命恩人。”
这句话一出,席白玉原本沉静的眼神,猛地一动。
他眉峰瞬间蹙起,不再是方才那点细微的紧绷,黑眸微微一沉,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语气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救命恩人?”
姜青荷看出他神色间的异样,便没有隐瞒,轻声将往事缓缓道来。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指尖抱着暖炉,却不自觉收紧了些许:
“是将军出征北疆那段日子。”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暖炉精致的纹路里,声音轻缓:
“那日天气晴好,我一时兴起,想去军营骑马。身边宫人拦不住,便牵了一匹你的马儿,我本以为只是寻常遛马,突然军营中有东西掉落,马儿骤然受惊。”
席白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他的指尖,已经死死攥起,指节泛出明显的浅白。
“马儿受了惊,不受控制,一路朝着城中闹市冲去。我拉不住缰绳,只能任由马儿狂奔,街上人多,若是冲撞开来,后果不堪设想。”姜青荷声音依旧平静,可语速不自觉慢了半拍,“就在马儿快要冲入人群之时,是侯爷恰好路过,乘着马车追着马儿,这才将我救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场惊险,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席白玉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车厢内只剩下小小的雨声与刻意的车轮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
他垂眸,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黑眸沉沉,可脸色比刚才淡了几分。
姜青荷看着他沉默紧绷的模样,立刻明白他是多想了,心头轻轻一软,连忙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语速也快了些许:
“不过是一场意外,早已过去。我与靖安侯之间,自始至终,都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并无半分逾矩。”
她刻意加重了“单纯朋友”四个字,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澄清。
席白玉依旧没有说话,只缓缓抬眸,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深静而认真,没有质问,那眼神分明在说:
我不信。
我不爽。
姜青荷被他看得心头轻轻一颤,耳尖微微泛热,连忙又轻声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
“将军于我,何尝没有救命之情?在商行那次,若不是将军拼死护驾,我早已……”
她没有说完,话到嘴边,轻轻顿住,眼睫微微垂落。
席白玉攥紧的手指,这才稍稍松了些许。
眉尖的紧绷,也淡了几分。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黑眸中的沉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深静。
姜青荷见他神色缓和下来,才轻轻舒了口气,抱着暖炉,声音轻缓而认真:
“我与温聊,只是朋友,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