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安静,白日里封赏大典的喧嚣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熙宁宫内只留了两盏暖灯,光线柔而不亮,把殿内烘得温馨,只有灯芯偶尔轻轻一跳,发出细微的声响。
姜青荷坐在案前,正对着一册文书出身,指尖无意识地在言语上轻轻点着。
殿外忽然传来轻而规矩的三下敲门声。
她笔尖微顿,没有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席白玉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步伐稳静,走到案前站定,语气自然:
“公主还未歇息?”
姜青荷这才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眸看向他,眼底平静,却带着一丝深夜独有的柔和:
“刚封赏完,不在府中歇息,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席白玉笑了笑,把食盒轻轻放在案上,推到她面前:“有些话,白天人多嘴杂,不方便说。特意过来,谢谢公主。”
姜青荷垂眸看了眼食盒,盒身还带着一点余温:“谢我什么?仗是你打下来的,封赏也是你凭军功拿的。”
“若不是你在朝中提出战策,将机会给我,北疆那一战,我赢不了。”席白玉语气认真,“这份情,我记着。”
姜青荷眼睫轻轻垂了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故作镇定:
“我不是为你,是为北疆安稳,百姓安康。”
“我知道。”席白玉点头,却不松口,“可还是要谢你。我记得以前常看公主案上有莲子酥,这是我特地命人买的。”
姜青荷没有推辞,轻轻掀开食盒,她没有动,只是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便重新看向他:
“你倒是记得这些小事。”
“你的事,我自然记得。”
席白玉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钗,轻轻放在食盒旁。钗形简洁,没有繁复雕饰,只钗头一颗细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在北疆的时候偶然得的料子,让人打了支钗,不算贵重。”
姜青荷的目光落在金钗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快得几乎看不见。她没有推拒,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多谢了。”
席白玉看着她收下,肩线明显松了些,“只要公主不嫌弃就好。”
姜青荷把金钗轻轻拨到手边,借着这个动作稳了稳心神,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平静,转向正事:
“今日封赏匆忙,战报写得太过简略,很多细节我要问你。”
“你问。”席白玉应声。
“我让你分兵迂回,从西侧山口绕后断敌粮道,那支队伍是否按时抵达?”
“按时抵达,比预定时间只晚了不到一个时辰。”席白玉答。
“粮草补给线是否全程安稳?后方押粮队伍有没有遇袭?”
“还算稳妥。按公主提前安排的路线,避开了几处容易埋伏的地段,粮草没出大问题。”
“边城城防修复得如何?敌军残余势力是否清剿干净?附近部族可有异动?”
“城防正在加紧修补,敌军主力已溃,小股残余清得差不多了。部族暂时安稳,暂时不用担心内乱。”
姜青荷微微点头,目光依旧凝在他身上,继续问道:
“军心稳不稳?将士们对你可服气?接下来一两个月的布防,你心里可有章程?”
“军心还算稳。布防的事,我已有打算,只是还需要朝中粮草和器械跟上。”
“这些我会安排。”姜青荷语气笃定,“以后多需要你的执军,我会在后方一直助你。”
她一句接一句,仿佛心里只有江山大局。
可就在她抬眸注视着他、等着下一个回答的刹那,目光忽然一顿。
灯光明明暗暗,落在席白玉眉梢边,那里有一道略深的疤痕,甚至快要结痂了。
姜青荷问话的声音,猛地顿住了。
落在案上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一贯沉稳的语气,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软了下来,不再是公主对将领的询问,而是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缱绻,目光轻轻落在那道疤上,声音低低的:
“你这里……是什么时候伤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
席白玉下抬手摸了下眉梢,愣了愣,随即轻描淡写一笑:
“这个啊,破城那天混战,被一片碎甲划了一下,小口子,无妨。”
“小口子?”姜青荷眉尖轻轻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嗔,声音更轻,更软柔“这离眼睛很近?倘若刀箭不长眼,偏一寸,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席白玉心头一暖,声音也跟着柔了几分:
“当时战况乱,没顾上多想。现在想想,不过快要好了,不必担心。”
姜青荷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疤,眼睫轻轻颤动。
她的指尖微微抬起,像是下意识想靠近,去碰一碰那道疤,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最后轻轻攥成了拳,慢慢收了回来。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以后不许再这样莽撞。”
席白玉看着她:“在外难免有风险。”
“那也不行。”姜青荷忽然抬头,语气轻却坚定,“无论仗打得多急、局势多险,也都要注意,听见没有?”
席白玉心口一烫,望着她泛红的耳尖,轻声应道:
“好,听你的。”
姜青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又轻声问:
“除了这里,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别瞒着我。”
“没有了。”席白玉语气认真,“都好好的,没留别的伤,不会让你一直挂心。”
这一句“不会让你一直挂心”,好像戳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姜青荷再也绷不住,飞快地低下头,拿起案上那支金钗,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摩挲着钗头的细珠。
她没有说话,可微微颤动的眼睫、迟迟不退的耳尖、不自觉放软的语气出卖了她。
席白玉静静看着她,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
“公主放心,我一定惜命。”
姜青荷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心绪拉回战事,可再开口时:
“北疆接下来的夏天会热,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将士们也是。”
“我知道。”
“粮草若是不够,一定要提前派人告知我,不要等到断粮了才说。”
“好。”
“还有,若朝中有人针对你,不必忍气吞声,派人递个消息给我。”
席白玉看着她明明还在说公事,眼神却全是对他的牵挂,忍不住轻声道:“有公主这句话,便放心了。”
姜青荷指尖一顿,没有接话,只是把金钗握得更紧了些。
灯花轻轻一跳。
“公主日后莫要过度劳累,保重自身,以固国本。”
姜青荷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以此为由关心自己,指尖轻轻一顿,眼睫垂落,声音清淡:“我知道了,身为公主,本就该担起这份责任。”
“公主更需爱惜自身。”
姜青荷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金钗,动作细微。
席白玉见时辰不早,再度躬身:“夜深了,先行告退,公主早些歇息。”
“好。”
席白玉轻轻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合上。
*
自那日熙宁宫夜语后,姜青荷与席白玉便几日不见,宫里与城外军营,各是一番忙碌。
姜青荷埋在朝中文书里,北疆安抚、粮草调配、城防修缮,一本接一本铺开在案上。
她偶尔停笔,指尖在纸页上顿一顿,也只是一瞬,便又落回笔墨间。
城外大营里,席白玉日日到校场,整肃军纪,直到暮色压顶才回帐。
转眼,便到了丞相府小姐谢蓉的生辰。
傍晚时分,丞相府门前已是车马来往,笑语不断。
红灯笼一串串挂在廊下,风一吹,轻轻晃着,甚是温馨。
姜青荷的马车停在府外时,谢蓉已经等在门边。
她没有穿得格外繁复,一身浅桃色常衣,头发松松挽着,见了姜青荷。眼睛先亮起来,立刻几步迎上来,伸手自然地扶了她一把。
“可算来了,我还当你被文书绊住走不开呢。”语气亲近,有着一丝丝责备的意味。
姜青荷唇角轻轻一弯,把手中小锦盒递过去:“早答应你的,自然来。”
“你还真给我备了礼。”谢蓉接过,笑得坦荡,“走,进去坐,她们都在呢。”
两人并肩往里走,说话随意得很。
“近来宫里忙不忙?”谢蓉关怀道。
“宫中安好。你呢,府里为你生辰折腾不少天吧?”
谢蓉笑着说:“可不是,我娘比我还紧张。”
园内宴席已经开了大半,丝竹声轻缓,衣香鬓影,一片热闹。
谢蓉拉着姜青荷到女席这边,让她坐在最舒服的位置,又亲自给她倒了杯茶,道:“你先坐会儿,我去前面招呼一下,马上回来陪你。”
“去吧,我又不是外人。”
谢蓉笑着点头,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去应酬其他宾客。
姜青荷端着茶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目光随意扫过席间。
李宁、沈兰,正凑在一处说新出的绣样,笑得热闹。
男宾那边,凛王任君和殿前司副指挥使蔡云行在聊城外围场。
氛围甚是热闹。
她目光轻轻一移,落在角落一桌。
那里坐着一人,月白长衫,坐姿端正,手里握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抿着。
听见旁人说话,便微微侧头,笑意温温和和,是温聊。
温聊几乎是同一刻抬眼,目光与她撞上。
他没有愣,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自然地放下茶杯,微微欠身颔首,算作行礼。
姜青荷也轻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随即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杯中茶水。
温聊重新端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旋,眼底那层温和之下,极淡地动了一动。
言语间,席间忽然静了一瞬。
一道玄色身影从门口走进来,步子稳,不慌不忙,身上没有多余装饰,只一身简单常服,却让周围的声音都下意识轻了几分。
是席白玉。
他手里捧着一个方盒,应该是生辰礼,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谢蓉看见他,先是震惊一瞬,便立刻笑着迎上去:“席大将军竟然来了,多谢商量参加小女的生辰宴。”
“谢小姐生辰,应当来。”
席白玉声音不高,把盒子递过去,“一点心意。”
“多谢将军。”谢蓉接过,回头指了指男席方向,“你随便坐,不用拘束。”
席白玉“嗯”了一声,目光却没往谢蓉指的地方去,而是穿过人群,径直落在女席旁那个空位上——就在姜青荷桌边,近得一转头就能看见。
他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旁边伺候的侍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声音轻轻的:“将军……这里是女宾席。”
席白玉脚步一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峰极轻地压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自己也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