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身形站得笔直,却始终与姜青荷持着三尺距离,“陈末定不辜负公主信任。”
“信任二字,你担不起。”姜青荷语气骤然转冷,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层薄纸,前世的血与痛还在骨血里发烫,她绝不会对任何人卸下防备,“本宫只是眼下无人可用,权宜之计罢了。你只需记清自己的身份,做好分内之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窥的别窥,若有半分差池,本宫赐你的死法,会比墨影逃之前的酷刑更痛。”
宫泠重伤卧榻,汤药不离口,府中一应近身事务,自此便全落在了陈末身上。
墨影一事又被姜青荷严令封存,除她与陈末之外,半点风声不曾外泄,连府中近侍也只当是前几日遇了寻常蟊贼。
这日午后,姜青荷在书房翻看密档,试图从中寻出与墨影相关的蛛丝马迹,可翻至黄昏,依旧毫无头绪,那人如同凭空消失一般,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陈末守在书房门外廊下,身姿如松,垂眸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不敢远离,亦不敢闯入打扰,只安安静静候着,像一道天生就该藏在光影里的影子。
姜青荷揉了揉眉心,抬眼瞥见窗外天色渐暗,淡淡开口:“进来。”
陈末这才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单膝行礼,动作恭谨:“公主。”
“宫泠那边情况如何?”
“回公主,午后醒过一次,喝了小半碗药,又昏沉睡去,暂无大碍。”
他答得简洁,条理分明,不多一字,不少一句。
姜青荷颔首,目光落回桌案上凌乱的密卷:“墨影依旧无线索?”
“属下已查遍京城几处隐秘据点,皆无人影,此人应是早有退路。”
她指尖微顿。
最让她恐惧的,便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不知何时会从背后刺来一刀的隐患。
而她身边,如今能信的人几乎没有。
宫泠重伤,外臣不可轻信,暗卫之中,也唯有陈末身手与心智皆可一用。
姜青荷沉默片刻,将一枚调令令牌推至桌沿:
“从今日起,府内明卫、暗哨暂归你调遣,替宫泠掌领护卫之职。”
陈末猛地一怔,随即俯身叩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恐:
“属下……遵命。”
姜青荷看在眼里,心底冷硬的防线微微一动,却依旧语气平淡:
“别会错意。本宫不是信你,是眼下无人可用。你若有半分异心,不必外界动手,本宫亲自了结你。”
“属下明白。”
他起身时,动作依旧轻缓,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姜青荷不再看他,重新垂眸翻阅卷宗:
“去安排晚间防卫,加倍留意后院与宫泠所在偏殿。”
“是。”
陈末躬身退去,关门时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书房内重归寂静。
姜青荷指尖抚过冰冷的书页,眼前却莫名闪过方才他垂首时,耳尖那一点极淡的泛红。
她轻轻蹙眉,将那点不该有的心绪压了下去。
墨影仍在暗处,杀机未消。
她不能松懈,更不能再重蹈前世覆辙。
只是这深宫长路上,那个始终沉默的影子,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唯一能勉强依靠的人。
又过了两日。
陈末轻步走入书房,身姿依旧恭谨,垂首而立,气息沉稳:“公主。”
姜青荷抬眸:“依旧无线索?”
“属下按公主吩咐,重新核查了墨影先前居处、密道每一处角落,并未发现新痕迹。但在整理宫泠姑娘贴身之物时,找到了这个。”
陈末双手呈上一方素帕,帕中包裹着一枚极细小、几乎难以察觉的青铜碎片,边缘带着特殊纹路,非金非玉,却铸有细密的暗纹。
姜青荷目光一凝,伸手取过。
碎片虽小,纹路却异常清晰——是一种她前世从未见过的暗记,却偏偏在记忆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印象。
“何处得来?”
“是宫泠姑娘替公主挡下暗器时,从墨影袖口刮落。当时混乱未察觉,今日整理衣物时才发现,粘在她衣摆内侧。”陈末语气低沉,“属下已对照过府中所有信物,并无此纹。”
姜青荷指尖微微收紧。
这纹路……不是江湖组织,不是朝堂禁军,更不是后宫势力。
她忽然想起前世某次宫宴,曾远远见过一位外藩使者腰间配饰,与此纹路极为相似。
“这是北庭商队的暗纹。”姜青荷声音微冷,“墨影潜伏公主府多年,背后竟牵扯到北庭势力。”
陈末眸色微变:“北庭人一向隐秘,在城中多以商队为名,实则暗中布棋。墨影突然逃脱,未必是自行退走,很可能是接到了北庭方面的指令。”
“继续说。”
“属下推断,墨影并未远逃。”陈末垂首,语气笃定,“他身负任务,又知晓公主府太多机密,北庭人不会让他就此消失。他一定还藏在京内,只是换了身份,借北庭商队的掩护蛰伏。”
姜青荷眼底寒光一闪。
线索,终于断而复续。
不是凭空消失,是换皮蛰伏。
“府中暗哨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她将青铜碎片放下,声音冷静而威严,“你亲自去查京内所有北庭相关商号、客栈、车马行,重点留意近日新入、且刻意低调的人。”
陈末单膝跪地,姿态依旧小心翼翼,却多了几分破局后的沉稳:“属下遵命。属下定暗中查探,不惊动任何人,一旦有墨影下落,立刻回报。”
“切记。”姜青荷目光锐利,“此事机密,不可泄露半分。你一人行事,切勿暴露身份。”
“属下明白。”
陈末躬身告退,步履轻稳,消失在门外阴影之中。
书房内,姜青荷望着那枚细小的青铜碎片,心底紧绷多日的弦,终于出现一丝松动。
陈末退出书房,先悄然去偏殿外确认过宫泠的状况,见她依旧安稳沉睡,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骑装,将暗卫锋芒尽数敛去,化作市井中最寻常的身影,悄无声息离开皇宫。
青州城西市龙蛇混杂,南北商队往来密集,正是北庭相关势力最惯于藏身之地。他不打听、不声张,只循着那青铜碎片上的暗纹,一路暗中排查。
客栈、车马行、货栈、香料铺……一处处掠过,目光锐利如鹰,却又始终藏在阴影里。
直至暮色沉下,街角灯火初亮,他在一间名为“百货栈”的铺子外停住脚步。
门柱内侧,刻着一段与青铜碎片纹路完全一致的暗记。
陈末不动声色,绕至后街僻静处等候。不多时,两名身形矫健、口音微异的汉子快步走出,步履沉稳,眼神警惕,一看便不是寻常商贩。
陈末如一道影子般远远尾随,七拐八弯,最终停在一处高墙深锁的僻静小院外。
他屏息掠上墙头,伏在暗处凝神细听。
屋内,几道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墨影大人,公主那边近日防卫收紧,有一暗卫四处查探,倘若再留在此处,怕是不稳妥。”
“怕什么。上头有令,暂不妄动,先蛰伏。姜青荷手中虽有暗卫,却未必能查到我们,等时机一到,自然再动手。”
“可那暗卫身手不凡,若真被他摸到此处……”
“发现了,便杀。”
陈末眸色一沉。
墨影果然在此。
他正欲再听几分,身后忽然劲风乍起——竟是留守暗哨察觉了异常!
他身形急转,反手格开袭来的利刃,兵器相撞之声刺破寂静。屋内灯火瞬间熄灭,三道黑影破门而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皆是北庭死士。
陈末孤身一人,不宜久战。他虚晃一招逼退身前之人,足尖点地纵身掠上墙头。
暗器如雨破空而来,他竭力闪避,仍有一枚尖刃狠狠划过后腰,皮肉瞬间裂开,鲜血浸透衣料。
他闷哼一声,不敢停留,借着夜色掩护一路疾行,确认彻底摆脱追踪后,才踉跄返回熙宁宫暗门,简单压了压伤口,将所有狼狈尽数藏好。
书房内,姜青荷仍在灯下等候,眉头微蹙,指尖轻叩桌面。
门外脚步声轻而稳。
“属下回来复命。”
姜青荷抬眸:“情况如何?”
陈末单膝跪地,垂首敛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异样,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回公主,属下已查到墨影藏身之地,在西市百货栈后方僻静小院,院中数人皆是北庭死士。他们意图蛰伏,暂不妄动,待时机成熟再对公主不利。除此之外,并未察觉其他内情。”
他刻意隐去所有可能泄露公主秘密的揣测,只报实情。
姜青荷眸底寒光微闪,线索终于落地,悬在心口的重石稍稍落下。
可她目光一垂,脸色骤然一紧。
陈末跪地的膝边,青石板上,正缓缓晕开一小片深色血迹。他后腰衣料早已被鲜血浸透,深色布料吸饱了血,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触目惊心。
而他自始至终,垂首待命,一声不吭,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姜青荷心口猛地一缩。
明明负伤而归,明明强忍剧痛,却先报线索,再瞒伤势,半点不肯惊扰她。
她站起身,声音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冰冷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受伤了。”
陈末身子一僵,这才慌忙想侧身遮掩,一动便牵扯伤口,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
“属下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不影响……”
“闭嘴。”
姜青荷打断他,语气微沉,却无半分斥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缓步走到他面前,竟是第一次在他身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不断渗血的后腰,指尖微微发颤。
“谁准你这般拼命的。”
陈末一瞬僵在原地。
灯火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平日所有清冷锐利。
他垂眸怔怔望着她,一贯坚定的声音,此刻竟带上一丝微哑的无措:
“属下是暗卫。”
“属下就是为公主效命的。”
姜青荷心口重重一撞。
前世蚀骨的背叛还刻在骨髓里,可眼前这个人,用沉默、用一身伤,一点点撞开她筑了两世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