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小饭馆飘着浓郁的菜香,木质桌椅擦得锃亮,墙角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吹起一阵带着饭菜香气的凉风。乐依柠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紧张得手心冒汗,反复确认着桌上的四个硬菜——松鼠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亮红的糖醋汁,鱼身的纹路舒展着,像开屏的孔雀;四喜丸子圆润饱满,裹着浓稠的卤汁,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干锅大虾码得整整齐齐,红亮的虾壳下藏着鲜嫩的虾肉,撒上的白芝麻格外提香。
她正对着菜单发呆,门口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乐依柠猛地抬头,就看见苏半夏走了进来,白色的衬衫扎在卡其色长裤里,只是左脸颊贴着一小块云南白药创可贴,衬得肤色愈发白净。她手里捧着一杯冰镇酸梅汤,玻璃杯子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走到桌边坐下时,看得乐依柠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更紧张了。
此刻,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白衬衫,小心翼翼地递到苏半夏面前,声音轻软又带着几分忐忑:“苏老师,您看看这个。之前画室里那件被颜料弄脏了,这个您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为了选这件衬衫,她几乎逛遍了学校附近的服装店,反复比对面料和版型,挑了最柔软亲肤的棉质款,颜色是干净的纯白色,和苏半夏平日里的气质格外契合。她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暖意,如同冬末初融的雪水,清浅、柔和,又无比真切。
苏半夏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那件平整干净的白衬衫上,清冷的眉眼间微微松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两个字轻柔地从唇间溢出,带着难得的温和:“谢谢。”
她本就生得极好,唇色是自然的浅粉,眼角眉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刻意修饰,耳环、项链、戒指、手链这类饰品一概没有,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清清爽爽的干净感,不张扬、不浓烈,却偏偏比任何精心打扮过的人都要亮眼。像盛夏清晨沾着露珠的白茉莉,安静地立在角落,不与百花争艳,却自有一番夺目的风华,让人移不开眼。
乐依柠看着她,连忙低下头掩饰脸上的发烫,指尖微微蜷缩。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心脏猛地一提,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音,细细小小的,却格外清晰:“那个……苏老师,能不能加个微信?”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快要烧起来,滚烫的温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她恨不得立刻把头埋进胸口,根本不敢去看苏半夏的眼睛,心里却像有无数只小兔子在疯狂蹦跳,一遍遍地无声祈祷:同意吧同意吧,千万要同意啊,哪怕只是为了方便以后请教专业问题也好,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苏半夏闻言,微微挑了挑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出这个请求。那丝讶异很快化为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湖面泛起的细碎涟漪,温柔又浅淡。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好。”
说着,她便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手机。手机款式简洁,没有花哨的装饰,屏幕亮起时,是纯粹的纯色壁纸,没有多余的图案和文字,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到极致。
乐依柠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瞬间松了一口气,连忙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因为太过紧张,手指好几次滑到屏幕边缘,好不容易才调出微信二维码,她双手捧着手机递过去,姿态恭敬又带着几分小女生的羞涩。
小孩子。
苏半夏微微俯身,修长白净的指尖握着手机,镜头对准二维码轻轻一扫。动作流畅自然,不急不缓,连按在屏幕上的样子都格外好看,指节分明,线条干净,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利落感。
“叮——”
一声轻脆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好友添加成功。
乐依柠的心也跟着这声提示音轻轻落定,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进苏半夏的微信主页。可映入眼帘的一切,却让她微微怔住——微信名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H,没有任何多余的符号、文字或表情;头像更是一片纯粹的空白,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被触碰过的白纸,连一点色彩都没有。
极简到了极致,却又神秘到了极致。
乐依柠心里忍不住悄悄嘀咕起来:H?这个字母和苏老师有什么关系吗?她的名字是苏半夏,拼音首字母,不管是哪一个字,都和H搭不上边啊。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是某个人名字的缩写,还是某个重要的纪念,又或者……只是随手起的?
无数个疑问像小泡泡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越飘越高,几乎要冲破喉咙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太唐突了。刚加上微信就追问对方昵称的由来,显得自己太过刻意,好像在刻意打探**一样。她咬了咬下唇,把满心的好奇强行压了下去,只是盯着那个空白头像,悄悄把这个小小的谜团藏在了心底。
苏半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目光落在她纠结的小脸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怎么了,乐同学,后悔加我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乐依柠猛地回过神,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连忙摆手,脸颊因为窘迫变得更红了,眼神慌乱地闪烁着,“我就是觉得……您的微信名很特别,和别人都不一样。”
苏半夏笑了笑,没有解释那个字母的含义,也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酸梅汤,轻轻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清甜微酸的味道压下了些许午后的燥热,也让气氛变得更加柔和。她看着乐依柠窘迫又好奇、想说又不敢说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不自觉地更深了些,语气温和地叮嘱:“以后有专业上的问题,或者画画上的困惑,都可以微信找我,不用拘谨。”
“好!谢谢苏老师!”乐依柠立刻用力点头,像小鸡啄米一般,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芒,心里像揣了一颗裹着蜜糖的水果糖,甜丝丝的暖意一点点漫开。虽然H字母的谜团还牢牢藏在心底,但能顺利加上苏老师的微信,能得到这样一句温柔的叮嘱,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个空白的头像,都觉得格外珍贵,变得轻快起来。
苏半夏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目光自然地落在乐依柠面前的餐盘上。一桌子菜几乎没怎么动,小姑娘显然全程都在紧张,根本没心思吃饭。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神色平静地收起手机,起身轻轻理了理身上的衬衫下摆,动作优雅又利落,语气温和地对乐依柠说:“我去趟洗手间,你慢慢吃,不用着急,想吃什么再点。”
“好。”乐依柠乖乖抬头应了一声,目光目送着苏半夏的身影消失在饭馆拐角的走廊处,才慢慢收回视线。她握着冰凉的酸梅汤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局促与空落。
桌上的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头顶的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得窗边的浅色系帘子轻轻晃动,一切都安静又舒适。可乐依柠独自坐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她抿了抿唇,再也坐不住,也起身往外走,心里想着要不要去找找苏半夏,顺便问问她要不要再加点甜品或者饮料,毕竟这是她的赔罪宴,总不能怠慢了老师。
她快步走到洗手间门口,安安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却始终没看见那抹熟悉的白衬衫身影。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又绕着饭馆的大厅、包间转了一大圈,依旧空空荡荡,只有前台的老板娘低着头噼里啪啦地算账,周围再没有其他人。
乐依柠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太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她快步走到前台,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阿姨,请问刚才和我一起的那位穿白衬衫的老师,您看见了吗?”
老板娘抬起头,笑着指了指门外:“哦,刚才那个姑娘啊,早就结完账走啦,走了有好一会儿了。”
乐依柠瞬间愣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整个人都懵了。
老板娘顺手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账单,上面清晰地写着:9桌,249元。而在备注栏的位置,一行字迹工整却不呆板,笔锋清劲,带着几分文人风骨。
乐依柠拿着那张薄薄的账单,指尖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地冲到餐馆门口,门外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依旧耀眼,却再也找不到那抹干净清冷的白衬衫身影。苏半夏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有打招呼,没有告别,甚至悄悄替她结了这场本该由她买单的赔罪宴。
明明是她做错了事,是她要道歉,是她要请客,怎么到头来,反倒让苏老师结了账?
愧疚、窘迫、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瞬间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五味杂陈,让她鼻子微微发酸。
她垂着头,慢慢走回座位,失落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好半天,删删减减,才终于敲下一行字,轻轻按下发送键:苏老师,你怎么走了呀?这顿本该是我请客赔罪的,怎么能让您付钱呢。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头像,心跳忽快忽慢,既期待对方回复,又害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此刻的学校宿舍里,苏半夏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将乐依柠送的那件崭新白衬衫轻轻挂进衣柜,淡淡的、干净的布料香气萦绕在鼻尖,温柔又安心。这是第一次,有学生给她送这样贴心的“礼物”,不是客套的问候,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带着满满歉意与真诚的心意。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乐依柠发来的消息,指尖停留在输入框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键盘。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动窗帘轻轻摆动。苏半夏望着衣柜里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乐依柠站在队伍里,目光却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不受控制地往主席台方向飘。苏半夏就坐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裤子,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偶尔低头和身边的教官说上两句,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利落。她脸上的巴掌印淡了许多,只剩下浅浅的一抹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想来是那管活血药膏起了作用,乐依柠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她看得太过入神,连身边孔小希的小动作都没察觉,直到胳膊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来。
“喂,想看就大大方方看,偷偷摸摸的干啥!”孔小希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却满是促狭的笑意,“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再看下去,苏老师都要被你盯出洞来了。”
乐依柠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被晒烫的晚霞。她慌忙转过头,假装看向远处的操场围栏,目光却有些飘忽,手忙脚乱地抬手捂了捂嘴,假装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咳咳……胡说什么呢,我就是看风景。”
训练间隙的哨声刚落,瘫在地上的同学们就像撒了欢的麻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蝉鸣聒噪,阳光把塑胶跑道烤得发软,有人扯着嗓子喊:“哎你们听说没?三年级的陈柏宇是校合唱团的!上次文艺汇演他唱《晴天》,台下女生尖叫差点掀翻礼堂顶,超圈粉的!”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附和声,有人扒着同伴的肩膀追问细节,有人已经开始怂恿陈柏宇露一手。
角落里,乐依柠却没心思凑这个热闹。她抱着膝盖坐在树荫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迷彩服的布料,眉头微微蹙着。前几天中暑晕倒的晕眩感还没完全散去,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被扇巴掌的**,心里像压着块湿乎乎的棉花,闷得提不起半点精神。她望着远处晃悠的人影,眼神放空,连身边同学的笑闹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篮球架下,陈柏宇正朝着这边望过来。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迷彩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目光落在乐依柠孤零零的身影上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忽快忽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教官扯着领带扇了扇风,烦躁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谁来唱首歌提提神?唱得好,下午训练减半!”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沸腾。旁边的男生立刻推了推陈柏宇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起哄:“柏宇上啊!露一手!你看那角落的女生多好看,唱首歌给她听啊!”
陈柏宇的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给大家唱首《小幸运》,希望大家能轻松点。”
递来一把吉他,陈柏宇接过来,指尖拨弄琴弦的瞬间,喧闹的操场忽然安静了几分。温柔的旋律流淌而出,伴着他干净清澈的嗓音,“为什么没有发现,遇见了你,是生命最好的事情…”
带着少年独有的真诚,像一阵清风吹过燥热的空气。
唱完的瞬间,掌声雷动,口哨声和欢呼声差点掀翻操场的天。大家拍着手喊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陈柏宇腼腆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没答应。他目光又瞥了眼角落的乐依柠。
乐依柠愣了愣,回过神来,接过那瓶凝着水珠的矿泉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下意识地缩了缩。她轻声道了句“谢谢”,却没拧开瓶盖——生理期的隐痛还在小腹盘旋,冰凉的东西,她碰不得。
陈柏宇看着她揉肚子的模样,心里了然。这时苏半夏捧着一箱酸梅汤走来,没有冰,清甜解暑。
乐依柠轻嘬一口,甘甜漫过舌尖,眉眼弯了起来:“苏老师,您也给我们唱首歌吧?”
苏半夏抱着酸梅汤箱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好。”
她没有选大家耳熟能详的流行曲,更不是什么甜腻情歌,只是放下箱子,站在树荫下,轻轻拍手打起节奏。清冽的嗓音缓缓流淌而出,没有伴奏,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是《小雅·采薇》。
同学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这是什么歌啊?”“没听过,调子怪怪的。”“苏老师怎么选这个?”
唯有乐依柠,倏地抬起头,原本微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望着苏半夏的身影,那抹白色在光影里格外清瘦,歌声里的苍凉与孤独,像细密的针,轻轻扎进心底。字字句句,都是独自行走在漫长时光里的怅惘,是无人能懂的悲戚。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站起身,清亮的稳稳地应和着苏半夏的调子——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是《诗经·国风·王风·黍离》。
两个声音,一个清冽如月光,一个澄澈如清泉。
同学们彻底安静了,怔怔地看着站在角落里的乐依柠,又看向树荫下的苏半夏。
苏半夏的歌声顿了一下,抬眼望向乐依柠,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乐依柠望着她,目光灼灼。懂我的人,自然懂我的忧愁;不懂我的人,只会问我所求何物。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亮了起来。陈柏宇一脸懵,连忙拿手机查,才知道是诗经,心里越发疑惑。乐依柠偷偷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偷拍的苏半夏——清冷眉眼,银白发丝,冷冷淡淡,仿佛没有朋友,可她偏偏就是在意这样的她。
苏半夏看着台下瞬间安静下来的人群,指尖轻轻敲了敲酸梅汤的箱子,勾了勾唇,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同学们,军训倒计时,今天最后一天!是不是早想着回家躺平吃西瓜、玩手机看电视了?”
惹得全场同学哄堂大笑。假装专心喝着手里的酸梅汤,耳根却热得发烫。
就在大家笑闹的间隙,苏半夏抬手压了压声音,清亮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爽快:“都别惦记着家里的西瓜了!一年一班全体,去吃烤串!半个小时,收拾东西,操场门口集合出发!”
“好耶!谢谢苏老师!”
孔小希挤开人群冲到乐依柠身边,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啧啧。”
才凑到孔小希耳边急声道,“我说了我是直的!笔直笔直的那种!”她攥着酸梅汤的杯子,脚步匆匆地往寝室走,声音软了几分,“就是……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太孤单了,平时看着冷冷清清的,在家待着多闷啊。”孔小希看着她那模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却没再戳破,只是快步跟上她的脚步,嘴里念叨着:“算你嘴硬!等会儿吃烤串,我可得好好盯着你们俩!”
她今天穿了件牛油果色小黑裙,面料柔软透气,裙摆长度刚好,长发扎成高丸子头,清爽又可爱。
操场上十七个同学集合,陈柏宇皱眉:“苏老师会不会逗我们啊?真请吃烤串?”
“呵,苏老师说的话肯定算数!”孔小希瞥了眼乐依柠,突然惊呼,“靠!你居然有苏老师微信?高手啊!”
乐依柠没说话,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半夏的微信:串串三味,五分钟到,很近。
烤串店干净整洁,每张桌上摆着整齐餐具和新鲜菜篮,冰柜里摆满肉串、鱼丸、海鲜和蔬菜,琳琅满目。苏半夏径直上了二楼,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银发束在脑后,安静又孤单。
“菜单。”她轻声对服务员说,接过菜单翻看,“羊肉串、小龙虾、鱼丸…再来些素菜。”都是同学们爱吃的,她熟练报完,没等上菜就先去结了账,又坐回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杯子。
她长得极好看,手指修长纤细,眉下一双眼眸干净清澈,灿若繁星,白皙皮肤透着淡淡粉晕,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孤单。
乐依柠轻轻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开口:“您别一个人坐着,和我们一起玩啊。”
“没事,你们玩就好。”
“自我介绍一下吧!”陈柏宇举起杯子,里面是啤酒,“我陈柏宇,篮球中锋,会弹吉他,干杯!”
乐依柠跟着站起来:“我乐依柠,喜欢画画、羽毛球和跑步,谢谢苏老师请客!”
“孔小希,天蝎座,会塔罗牌!希望大家以后好好相处,当然啦,也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孔小希笑着看向苏半夏,露出洁白牙齿。
乐依柠心里纳闷:陈柏宇是二年二班的,怎么跟着一起来了?
苏半夏的目光落在陈柏宇身上,这男生俊朗潇洒,身边从不缺追求者,此刻却满眼都是乐依柠。果然,没一会儿陈柏宇就鼓足勇气走向乐依柠,手心冒汗,声音腼腆:“我能不能…要一下你的手机号?”
乐依柠皱眉。但还是有点尴尬。
乐依柠拿出手机,卡通图案的手机壳很可爱,可按下电源键,屏幕只闪了下就彻底黑了——没电了。
“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她满脸歉意。
“那…微信也行!”陈柏宇连忙说。
“好,我加你。”乐依柠报了微信号,陈柏宇连忙记下。
苏半夏挑了挑眉。
尝尝小龙虾,特别好吃。”陈柏宇给她夹菜。
“不好意思,我海鲜过敏。”乐依柠婉拒。
她答得平静,没有半分迟疑,像是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其实她从不过敏。
只是…一个人呆着…
“对不起。”
陈柏宇碰了一鼻子灰,讪讪收回手。一旁的苏半夏全程没动杯子,指尖掐紧掌心,转瞬被冷意盖过,没人发现。
苏半夏看着喧闹的同学们,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又有力量:“同学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闪光点,你们现在是学生,或许不够成熟,但你们有年轻的热情,有对知识的渴望,有敢于尝试和犯错的勇气,这就够了。”
年轻多好啊,有热闹可凑,有朋友可伴,不像她,只剩漫长的孤单。
乐依柠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待在苏半夏身边,旁人觉得她奇怪,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想陪着这个看着孤单的人。
十点,同学们渐渐散去,苏半夏也起身离开,店里柔和的灯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老师,等一下!”乐依柠轻盈跑过来,递上一串钥匙,“您的钥匙,落在店里了。”
“抱歉,谢谢你。”苏半夏接过。
“您吃饭了吗?”乐依柠问。
苏半夏沉默摇头,却淡淡道:“不用麻烦了。”
“那我先走了,您的衬衫很合身吧?注意安全,晚安。”乐依柠说完转身跑开。
苏半夏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钥匙,柜面玻璃反射出一张旧照片,是民国时期的女人,素色旗袍,眉眼温婉。
“晚安,好梦。”她轻声说。
夜里,苏半夏做了个清晰的梦。
民国上海法租界,梧桐叶落满街道,蓝调咖啡馆外,她穿着素色旗袍,戴珍珠耳坠,手提画箱,刚结束画展,坐在藤椅上给流浪猫喂鱼。
一位小姐捡起她掉落的书,看到画箱里的未完成油画,眼睛一亮:“您是苏先生?我看过您的画展,《猫与留声机》我特别喜欢!”
“愣了愣,随即小姐谬赞了。”这位林小姐主动邀她进咖啡馆喝龙井赔罪,拿出自己写的诗念道:“在月下画画,猫在街头听唱片,人类在纸上写永远——苏先生,您的画里有‘永远’吗?”
苏半夏轻笑摇头:“林小姐,永远…是没有的。”
法租界虽是暂时的文艺孤岛,却躲不过战争阴霾,物资匮乏,医疗紧张。林小姐热爱文学,本就体弱,长期营养不良引发肺结核,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苏半夏捧着鲜花站在墓碑前,轻声说:“林小姐,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最懂我画的人。你的画,我带走了,那幅未完成的梧桐街景。”
从此,她再也没有过朋友,更没有过爱人。
“啊!”苏半夏猛地惊醒,冷汗浸湿睡衣,已是凌晨两点半。
她冲了个冷水澡,汗水混着冷水往下淌,浑身发冷,倒了杯冷茶喝下,寒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换上那件乐依柠送的白衬衫,温暖的布料贴着皮肤,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民国未完成油画——花海田园早已泛黄,画布边缘还有霉斑,是她珍藏多年的念想。
三点,胃里饿得发慌,她找了颗糖果和香蕉吃下,脑海里闪过白天的诗经对吟,乐依柠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竟和当年的林小姐那般相似。
十七岁的小朋友,怎么会懂这些呢?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多岁的年纪,和乐依柠相仿,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她的世界,从来只有自己。
冷茶在胃里翻搅,疼得她弯下腰,恍惚间竟想起,乐依柠给她贴药膏时,指尖带着的温热,那般真切。
晨雾未散,苏半夏的车停在校门口,她坐在驾驶座里,银发低挽,白衬衫肩线绷得直,指尖搭着方向盘,侧脸冷得像覆了层薄霜,连呼吸都轻得没声。
食堂里人声鼎沸,金属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间的嬉笑交谈交织在一起,氤氲的热气裹着饭菜香弥漫在空气中。
大一新生乐依柠扎着高马尾,眼里亮得发烫,攥着保温桶直奔角落——苏半夏果然在。
苏半夏一身白衬衫,银发低挽,坐姿笔直,面前一杯温茶一碟清炒时蔬,极简寡淡。眉眼低垂,睫羽覆着冷影,周身气场清冷疏离,路过学生都下意识绕开,连呼吸都放轻。
“苏老师!”乐依柠脚步轻快,大一新生的鲜活热烈撞碎这片清冷,把保温桶往桌上轻放,“我熬了小米粥。”
苏半夏抬眼,眸光清冽如冰,声线凉得没半分温度:“不要。谢谢。”指尖依旧轻叩杯沿,没半分动容。乐依柠毫不在意她的清冷,麻利拧开桶盖,粥香漫开。她把粥推过去,眼里满是雀跃:“加了红枣,您肩伤得养!”
苏半夏拿起勺子,动作矜贵清冷,一勺慢咽,不夸不笑,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再无言语,全程垂眸,仿佛对面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乐依柠自顾自吃包子,叽叽喳喳没停:“苏老师,今早画室窗我擦了,特干净!”“药膏要坚持涂!”
她热情直白,像小太阳,苏半夏却始终清冷以对,要么不应,要么只吐一个字,眉眼间半点波澜都无。
苏半夏垂眸喝粥。把自己碟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到碗里,快得像错觉。
舒宝过来落座,凑趣道:“主任,新生投喂甜不甜?”
苏半夏冷冷瞥她一眼,舒宝立马噤声。乐依柠却笑:“舒老师也尝尝!”苏半夏眉头微蹙,语气冷了几分:“不用。”语气笃定,藏着不自知的记挂。
乐依柠站在走廊里,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心里又乱又委屈,小声在心里嘀咕:这是什么意思啊……
明明昨天晚上,还安安静静跟她坐在一起,接过她递的钥匙,跟她说晚安。
明明她穿上了自己送的衬衫,明明在烤串店时,她看自己的眼神都软了一点。
怎么一回到学校,就变成了这样?
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好像昨晚一起吃烤串、一起唱诗经、一起在路灯下说话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乐依柠抿了抿嘴,鼻尖有点发酸。
苏半夏听见乐依柠和自己一同吟起《诗经》时,心底沉寂千年的湖,分明被搅起了涟漪。
邻桌新生小声议论苏半夏太冷,乐依柠立马反驳:“苏老师超好!”声音清亮。
苏半夏耳尖微动,眉眼依旧清冷,喝粥的速度却慢了半分,指尖微微蜷起。
早餐,苏半夏拿出一支素描笔推给她,笔身冷硬简约,和她人一样。“新生入门用。”语气清冷,像是随手打发。
乐依柠宝贝似的攥着,眼睛发亮:“谢谢苏老师!”
苏半夏起身,背影清冷挺拔,不带一丝留恋。走到门口,才淡淡丢一句:“中午别熬粥,食堂有。”声音依旧冷,却裹着藏不住的叮嘱。
她没回头,只脊背微顿,算作默认。
课堂上,苏半夏敲着画板强调:“素描是色彩的骨架,色彩课先复盘素描问题。”
见乐依柠走神,她蹙眉点名,语气添了几分:“在发呆吗?乐依柠。两个写生,画完整,坐好。”
从不会罚学生站,却会盯着人把画补完。末了补一句硬邦邦的要求:“完整静物色彩写生,再加一幅小创作。”
“下课。”
她进教室便直奔讲台,讲完又匆匆离开,明明早过了下课铃,拖堂于她本是绝无可能的事。
中午食堂,苏半夏依旧独坐角落,清冷得像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乐依柠端着餐盘飞奔而来,麻利地把清蒸鱼拨进她碟里:“苏老师,补身子!”
苏半夏眉峰微蹙,却没推开,沉默夹起鱼慢慢吃,依旧清冷无言。半晌才摸出钱包抽了三十块递过去:“拿着,鱼钱。”
乐依柠愣了愣。
陈柏宇远远端着牛奶走来,刚递过去,苏半夏抬眼淡淡一扫:“快吃完了。”
陈柏宇还是顺势坐下,把牛奶往她手边推:“乐依柠,牛奶。”
丢下一句“下午画室别迟到”,便转身走了,清冷背影里藏着几分仓促。
陈柏宇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轻声道:“这牛奶温着刚好,别放凉了。”
“啊…嗯,谢谢。”
脸红了“能不能给我微信呀?”
乐依柠笑了笑喝点:“好喝的。嗯…扫一下。好了。”
脑子里都是苏半夏。下午画室里光线斜斜切进来,乐依柠对着静物皱着脸,彩笔在纸上蹭得犹豫。苏半夏悄声走过来,指节轻叩她画板:“明暗交界线找不准,色彩怎么铺都飘。”
她俯身站在身侧,清冷气息裹着松节油味落下来,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乐依柠握笔的腕,力道轻却稳。“往下压,暗部要沉,暖调压冷调,记住素描骨架。”
乐依柠指尖发烫,笔跟着她的动作走,视线落她垂着的眼睫上,连呼吸都放轻。苏半夏忽然顿手,眉微蹙:“走神?看画。”
“对不起。”
指腹不经意蹭过她手背,微凉触感像电流窜过,苏半夏像没察觉,抽回手退半步,指尖却悄悄蜷了蜷,声音依旧冷:“重画,半小时后我查。”
转身时银发扫过肩头,耳尖那点淡粉还没褪。乐依柠盯着画板上被她带出来的利落笔触,心跳得厉害,握着笔的手还留着她掌心的余温。
旁边同学探头看,乐依柠慌忙低头调色,却听见苏半夏对着另一个学生点评,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应该每个都有的。
责任还是挺好的。不过还凶巴巴的。
傍晚画室只剩斜阳,乐依柠攥着画稿磨蹭着没走,想等苏半夏问两句。转身撞见她坐在角落画架前,银发垂落遮了半张脸,正用炭笔改白天的素描稿。
她笔尖利落,补了几笔静物明暗,又抬手揉开调子,清冷眉眼落满柔光,和课堂上判若两人。
乐依柠脚步轻响,苏半夏抬眼,语气微紧:“没走?”
“我画得还差些……”她递过画,指尖擦过纸边,余光瞥见她稿纸上自己午后握过的那处,线条乱得很。
“暗部太闷,提亮反光。”她指尖点在画纸,骨节泛白,“色彩别贪多,先把素描关系吃透。”
说着起身拿自己的示范稿。
硬声道:“看完赶紧走,锁门了。”
她收拾东西时,乐依柠瞥见她炭笔没盖帽,顺手递过去,指尖碰了碰她微凉的指腹。
苏半夏攥紧笔,丢下句“明天早晨吧。”率先拎着包走,背影比白天急了些,斜阳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苏老师,再见…”
“嗯。”
宿舍熄灯前的暖光里,乐依柠扑到桌前抓过手机,看清备注先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喃喃道:“还以为是苏老师呢…原来是陈柏宇啊。”
屏幕上消息清清楚楚:下雨了。明天要买伞哦!要不要一起去打球?末尾跟只摇头晃脑的小狮子,软乎乎好可爱。
她盯着狮子戳了两下,轻轻叹口气,发出去:“唉。我明天看书。”
指尖划到苏半夏的对话框,干干净净,连条日常问候都没有。
苏老师还是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趴在桌上蔫蔫的,手机震了下,点开竟是苏半夏,只有简短一句:“明早七点,楼下等。”
乐依柠眼睛瞬间亮了,刚要回,又一条来:“带伞。”
“谢谢!苏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