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依柠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啊!闹钟怎么不响啊!”她手脚麻利地跳下床,开启了兵荒马乱的一早。
她冲进浴室胡乱刷牙洗脸,抓起宿舍钥匙就冲出家门,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面包,潦草解决早餐。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她奋力蹬着踏板,满心就怕迟到。
终于望见学校校门,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锁好车往教学楼跑。
乐依柠站在走廊里,左右张望了一圈,指尖轻轻揪着书包带,小声嘟囔:“嗯…一年一班……在哪儿呢…”,模样带着点茫然无措。
走廊尽头走来一人,白衬衫领口微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手腕,怀里抱着几本素描册。银白长发扎成低马尾,碎发随步伐轻轻晃动,听见乐依柠的小声嘀咕,她侧过头,声音像浸了冰水的薄荷:“一年一班?这边。”
学生清一色黑发,是校方明文规定的仪容要求,这年轻女生怎会是银发?是染的吗?
乐依柠的脚步猛地顿住,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面包屑,脸颊鼓成一团,错愕地瞪着眼前的人。
新生名牌被她跑得歪歪斜斜,此刻正贴在胸口晃悠,上面的“乐依柠”三个字。
“你是……乐依柠?”
对方目光轻轻落在她胸前,指尖随意一点,示意那枚被跑歪的新生名牌。
乐依柠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紧张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眼前这人气质清冷,眉眼干净,看着不像热情的学生助手,可又太过年轻,不像是刻板严肃的老师。
她在心里飞快猜测,一时竟分不清对方到底是助手,还是新来的任课教师,只觉得那双眼淡淡一扫,就让人莫名不敢乱动。
苏半夏没再为难她,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乐依柠胸前的名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名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乐依柠。记住了。”
“我的,苏半夏。”
苏半夏:“首先,明天星期天,你应该是——明天才正式开始上课。”
乐依柠慌忙低头去看手腕上的手表,瞳孔微微一缩,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点后知后觉的震惊:“…明天!!”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乐依柠,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既然来了,就跟我去画室吧。提前熟悉一下你的工作,省得明天又手忙脚乱。”
苦工。
说罢,她没等乐依柠回应,便转身继续往前走。银白的在身后轻轻晃着,却比刚才更清晰了些,丝丝缕缕地缠上乐依柠的鼻尖。
乐依柠被堵得一噎,腮帮子鼓得更厉害,活像只气呼呼的小河豚。她瞪着苏半夏,手指攥得咯吱响,心里把这位看着清冷实际腹黑的老师。
苏半夏却像是没看见她的怨念,慢悠悠地走到画室中央,指尖拂过落了薄尘的画架,银白的马尾随着动作晃了晃。阳光透过天窗漏下来,在她发梢上跳成细碎的星子。
乐依柠哼了一声,认命地抓起墙角的扫帚,“打扫就打扫。”
苏半夏低笑出声,那笑声不像之前的凉薄,倒带了点暖意,像冰棱上化开的第一滴春水。她没再逗她,反而弯腰拾起地上的抹布,指尖刚碰到布料。
“愣着做什么?”苏半夏抬眼,挑眉看她,“难不成,还要我手把手教你扫地?”
乐依柠甩了甩发麻的胳膊,冰凉的触感顺着袖口钻进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瞥了眼瘫在墙角的扫帚,又恶狠狠地瞪向画室中央的身影——苏半夏正坐在画架前,姿态慵懒地转着铅笔,银白的马尾垂在肩头,明明是和她一样待在这闷热的画室里,她的衬衫却半点汗渍都没有,连鬓角的碎发都清爽得不像话。
“苏老师!”乐依柠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这画室比我老家的仓库还脏,你就真忍心看我一个人干?”
苏半夏抬眼,琉璃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她没答,反而朝乐依柠勾勾手指:“过来。”
乐依柠不情不愿地挪过去,刚站定,视线就撞进画纸里——赫然是自己刚才撅着屁股擦颜料的模样!笔触又快又准,连她鼻尖沾着的那点青颜料、皱着眉咬牙赌气的小表情,都被描得一清二楚。
“你……”乐依柠的脸“唰”地爆红,从脸颊烧到耳根,伸手就要去捂画纸,“不许画我!你这人也太过分了吧!我辛辛苦苦打扫,你还拿我当模特取笑!”
苏半夏抬手轻轻挡住她的手腕,指尖的凉意比抹布浸过的冷水还清冽,乐依柠猛地一僵,像被冻住似的顿在原地。苏半夏却已经松了手,指尖划过画纸边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捉弄意味的笑:“急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刚打扫的样子,挺有画面感,顺手画了。”
见乐依柠还红着脸瞪她,眼眶都有点泛红。乐依柠咬着唇,狠狠瞪了她一眼,心里把这位腹黑老师吐槽了八百遍,却只能悻悻地转身抓起扫帚,嘟囔着:“画就画,有什么了不起!”
苏半夏的银发依旧扎着低马尾,碎发扫过白衬衫领口,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画画。乐依柠没心思听窗外蝉鸣,眼里只剩她握笔的手,铅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混着她轻哼的调子,格外清晰。
乐依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干得像卡着一团棉花。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玲珑杯的温意顺着指尖漫到掌心——杯壁凉丝丝,茶汤却暖得刚好,连杯沿都带着苏半夏指尖的余温。她握着杯子,方才的委屈竟被这暖意悄悄化了些。
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坏?暖暖的茶汤顺着掌心往上窜,连带着心口都热了几分。可转念想起刚才被画“丑态”时的窘迫,又忍不住犯嘀咕:“该不会是想哄着我多干活,才故意递茶收买我吧?说不定还在偷偷观察我,准备画下一个“糗样”?
“放心,茶里没毒。”苏半夏的声音淡淡传来,目光没落在她身上,还停留在画纸上,语气却比刚才调侃时软了些许,少了几分凉薄,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乐依柠气结,刚压下去的吐槽欲又冒了上来,可握着杯子的手却没松开,鬼使神差地凑到杯边抿了一口。
玲珑杯刚好贴合掌心,茶汤温度熨帖得恰到好处,连龙井的清甜都比寻常喝的更对味。
乐依柠喝了一口,淡淡的龙井香在舌尖散开,没加糖,却带着清甜回甘,像苏半夏这个人,表面冷,内里藏着不轻易示人的温柔。她舔了舔唇上茶渍,只觉方才的疲惫都被这口茶冲散了大半。
她捧着温茶,指尖裹着的凉与茶汤的暖,目光却黏在苏半夏专注画画的侧脸上——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连鬓角碎发都被镀上层柔光。她握着铅笔的手骨节分明,指尖轻转笔杆的动作利落又好看,铅笔摩擦画纸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蝉鸣,竟莫名让人安心。
乐依柠咬着杯沿,舌尖还留着龙井的清甜回甘,心里却像被两种情绪拉扯:到底是天使心肠的恶魔,故意先刁难再示好,把人拿捏得死死的?还是恶魔皮囊的天使,嘴硬心软,只会用这种别扭的方式释放善意?她偷偷抬眼,瞥见苏半夏垂眸作画时,眼底竟没有半分方才的凉薄,反而带着几分专注的柔和,甚至像是不经意般,笔尖顿了顿,似在描摹什么熟悉的轮廓。
看着苏半夏优哉游哉坐在椅子上画画,她心里的小人儿早叉腰跳脚:有没有搞错!我可是女生啊,就算是老师,也该有点分寸吧!
“苏老师。您脚边的颜料渍我够不着,麻烦抬下脚行吗?”乐依柠蹲在地上,扫帚杆已经伸到最长。
“嗯?”一个单音节落下,苏半夏才缓缓抬起右腿,黑色裤脚轻轻往上提了提,露出纤细的脚踝。
闷骚!乐依柠在心里偷偷嘀咕。
苏半夏坐在椅子上继续画画,脸上还沾着未干的颜料,却忽然把一张湿透的画纸递过来。
倒还挺体贴。
天知道,这画后来竟被苏半夏挂在了画室墙上,乐依柠看着那幅画,心里又羞又气:这人也太不要脸了!
“哐当——”
一声突兀的巨响划破了画室原本安静的氛围,老旧的木梯猛地剧烈晃动起来,梯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苏半夏只觉得脚下一空,手心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狠狠倾去,强烈的失重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连呼吸都在此刻停滞了半拍。
她下意识地抬眼,一眼就瞥见了不远处的乐依柠。女孩原本白皙的小脸此刻吓得煞白,没有半点血色,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慌与恐惧,甚至不顾一切地朝着她的方向扑过来,伸出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她。苏半夏的瞳孔骤然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股极致的慌乱涌上心头——不行,绝对不行!这架本就破旧的木梯本就支撑不住重量,若是此刻彻底倒塌,坚硬的木料一定会狠狠砸到乐依柠身上,以她的身板,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撞击。
“别过来!”
苏半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平日里清冷如冰水薄荷的嗓音,此刻多了几分急切与担忧。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着侧面发力,身体重重地撞向一旁冰冷坚硬的墙面,肩胛骨与墙面狠狠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那声响隔着衣物都能想象出撞击的力度,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般发疼,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而乐依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推,重心不稳,踉跄着连连后退,脚步慌乱间,后腰狠狠磕在了一旁的画架边缘,坚硬的木架硌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她缓过神,画架上摆放的调色盘便“哗啦”一声重重摔落在地,瓷盘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五颜六色的颜料瞬间飞溅开来,湛蓝、明黄、绯红、墨黑,混在一起溅了乐依柠一身,原本干净的校服瞬间变得斑驳狼藉,像一幅被搅乱的抽象画。
可乐依柠此刻全然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与狼狈,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苏半夏的身上,连眨眼都不敢,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只见苏半夏缓缓撑着墙面想要起身,可她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后背,以肩胛骨为中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红,那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艳,在纯白的布料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色玫瑰,看得乐依柠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恐慌占据。
“你还好吗?苏老师?”
乐依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脚步踉跄地想要靠近,却又怕惊扰到受伤的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满心都是后怕与心疼。
苏半夏咬着泛白的唇,强忍着后背传来的尖锐痛感,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不肯露出半分脆弱,语气依旧带着平日里的嘴硬与清冷:“还死不了,乐同学倒是反应快。”
她试图轻描淡写带过,可微微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痛苦。
“嘶…嘴这么硬!”乐依柠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半夏的胳膊,不敢用力,生怕碰到她的伤口,目光紧紧盯着那片刺目的血红,心乱如麻,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流这么多血,肯定很疼吧?你怎么不喊疼啊……”
“走,去医务室。”苏半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痛感,沉声说道,依靠着乐依柠的支撑,缓缓挪动着脚步,每动一下,后背的伤口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疼,冷汗早已浸湿了内层的衣物。
乐依柠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心里却早已哭唧唧——她明明记得,学校的校医今天轮休,要明天才会在岗啊!这可怎么办,没有校医处理伤口,万一感染了可就糟了!
她满心焦急,扶着苏半夏跌跌撞撞地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心里做好了找不到人、只能胡乱处理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医务室的门竟然虚掩着,还微微敞着一条缝,只是四下环顾,没有人。
“快过来坐。”苏半夏扶着墙壁,缓缓走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乐依柠瞬间忙前忙后,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医务室里来回穿梭,翻找着药箱、棉签、纱布、消毒水,动作笨拙却半点不敢停歇,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耽误了处理伤口的时间。她皱着眉头,一边找药一边忍不住嗔怪,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责备:“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梯子那么旧,晃得那么厉害,也不先看看稳不稳,就敢往上踩,万一真的摔下来了可怎么办啊!”
她的动作却轻柔至极,拿起棉签,又转身看向苏半夏,看着对方后背那片渗血的衬衫,才意识到必须解开衣物才能处理伤口。她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攥着棉签的手心全是紧张的冷汗,眼神躲闪,小声又局促地询问:“我…可以解开你衬衫扣子吗?你介意吗?”
苏半夏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可以。”
得到许可,乐依柠才颤抖着指尖,小心翼翼地解开苏半夏白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琉璃。随着衬衫缓缓敞开,苏半夏白皙光滑的后背显露出来,而在肩胛骨的位置,一枚精致又神秘的刺青赫然映入眼帘,墨色的纹路蜿蜒缠绕,在她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惹眼,神秘。
这枚刺青落在一向清冷疏离的苏半夏身上,瞬间打破了她平日里刻板的教师形象,更添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遐想,美得惊心动魄。
乐依柠看得一时失神,指尖顿在半空,竟忘了接下来的动作。
“看够了吗?”
苏半夏的声音骤然响起,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凉意,语气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锐利了几分,显然是真的被看得有些生气了。
乐依柠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被抓包的小偷一般,慌忙低下头,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她语无伦次,满心都是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碘伏不对,换酒精。”苏半夏没有理会她的道歉,语气依旧冷淡,不容置喙。
乐依柠连忙乖乖照做,拿起酒精瓶,轻轻蘸了蘸,小心翼翼地凑近苏半夏的伤口,轻声提醒:“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她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柔,比对待稀世珍宝还要小心,一点点擦拭着干涸的血迹,生怕弄疼了对方。苏半夏始终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即便伤口传来灼痛,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乖顺的模样让乐依柠心里只剩下“好乖”两个字,刚刚的窘迫也被心疼尽数取代。
仔细清理完伤口,乐依柠又拿起干净的纱布,一圈圈轻柔地帮苏半夏包扎好,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包扎完毕,她的目光落在那件被鲜血染透的白衬衫上,默默弯腰捡了起来,布料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捏着衣角,有些尴尬地开口:“要不要我帮你洗一下?洗干净了还能穿……”
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模样,她淡淡瞥了一眼那件染血的纯棉衬衫,语气平静无波:“这衬衫,没必要留了。”
乐依柠指尖还攥着那件染血的衬衫,听见这话才猛地回过神,眼神飘向楼下停车的方向,声音轻轻发颤:“那……车座椅上也沾到血了,等下要不要找地方洗一洗?”
苏半夏扣纽扣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她一脸担忧的模样,原本清冷的眉眼软了几分。“嗯,等会儿让人开去精洗。”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怕这小孩还揪着心,“不碍事,洗得掉。”
说完,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依旧疼得皱眉,却还是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我这老胳膊老腿,受了这么一遭,得去拜个佛压压惊。”
乐依柠看着她强装没事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还要嘴硬逞强,这个看似清冷疏离的老师,骨子里却藏着最温柔的善良,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推开她。
乐依柠站在原地,看着苏半夏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慌了一下,往前小半步,轻声喊:“苏老师……”
“嗯?”
“嗯…再见。”
苏半夏把车停在别墅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声在空荡楼道里回响。
她进门后只简单拨了个电话,不多时便有人过来取车。便按吩咐将车开走仔细清理。
推开客厅门,冷风裹着灰尘扑面而来——沙发上放着昨天没看完的书,书签,像被遗忘的时光。
原来孤独这东西,久了就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她蜷在沙发上,指尖划过书页,里面夹着一片干枯银杏叶,叶脉清晰如旧。窗外蝉鸣渐渐沉寂,别墅里只剩挂钟滴答声,数着无尽的孤独。
老式留声机的唱针停在民国唱片上,旁边放着一杯冷掉的红茶,阳光透过雕花屏风洒进来,落在雅致的屏风、墨香书法和意境水墨上,画室区域则是极简线条——这屋子的一切,都透着她独来独往的痕迹,很多年了,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她推门进屋,没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径直拐进厨房。烧水壶嗡鸣作响,她取了只干净白瓷杯,捏着茶叶罐捻了几片清茶进去。
沸水冲下,茶香瞬间漫开,稍稍压下了萦绕在鼻尖散不去的血腥味。
她靠在流理台边,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红茶,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那件染血的白衬衫,被她扔进了垃圾桶。吹干湿发,她涂了云南白药,刺痛感更甚。
这别墅却少见使用痕迹,电视、电脑都不见踪影,只剩基础照明和厨具。旁人或许以为她生活窘迫,可门口那辆豪车,早已暴露她的家境——她只是习惯了冷清。
蝉鸣再度此起彼伏,聒噪的声浪穿透纱窗,漫进客厅的每一寸角落。她蜷回沙发里,随手拿起搁在一旁的书翻着,书页边缘微微卷起,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的。书的扉页上印着烫金的名字,作者正是苏半夏自己,一本业内颇具权威的美术著作,字里行间满是犀利独到的见解,与她平日里散漫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茶水一饮而尽,肩头的疼让她有些累,目光落在通讯录的“舒宝”上,按下了通话键。
“舒宝,在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呼吸:“我…在健身房。”
苏半夏扶着肩轻笑:“我今天和新生一起整理画室了,你今天又缺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没必要说。
舒宝停下跑步机慢慢走:“不可能啊,我今天明明….”说着看向手表,忽然反应过来,贱兮兮笑道, “得了吧,你会打扫?擦桌子扫地?鬼才信!说,那个新生是谁啊?喂?”
“我左肩疼,明天下午再说。”苏半夏说完挂了电话。
舒宝盯着手机疑惑:这新生是谁啊?平时苏半夏连学生名字都记不住,今天居然破例了?
乐依柠拧开208寝室的门锁,金属摩擦声格外细微。走到床边抚摸柔软床单,熟悉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指尖还沾着酒精和淡淡的血迹。她本就晕血,方才瞥见手背上那一点刺目的红时,胃里瞬间翻江倒海,慌忙丢下纱布冲出去,在楼梯间干呕了好一阵才勉强稳住神。冷水泼在脸上时,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张素来秀丽的面庞,眼角眉梢总带着点娃娃般的软糯可爱,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还凝着化不开的愧疚。
苏半夏得多疼啊。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寝室,随手拿起桌上摊开的书想定定神,目光扫过扉页时,却猛地顿住——清晰地印着作者名:苏半夏。
满心惊异瞬间漫过心头,她握着书的指尖微微发颤。原来那本被专业课老师反复推荐的美术著作,竟然是苏半夏写的。那个平日里看着散漫不羁,笔下竟藏着那样犀利独到的见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闪过画室里的画面,苏半夏肩胛骨狠狠撞在墙上的闷响,白衬衫上迅速洇开的刺目红痕,还有她强撑着笑意说“没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不疼?
愧疚像是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甚至不敢去想,若不是自己贸然扑过去,苏半夏是不是就不会硬生生受了这一撞。指尖的血迹仿佛烧了起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夜幕降临,城市喧嚣平息,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
另一边,苏半夏从拿出昨天买的鲤鱼,熟练剖肚取内脏——这是给流浪猫留的。处理干净后在鱼身划上斜纹,热油下锅煎至金黄,加葱姜料酒酱油慢炖,最后撒上葱花,鲜香味弥漫整个客厅。
这是她多年的仪式,鱼的鲜香混着红茶和旧木头的味道,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孤独气息。她吃得很认真,吃到七分饱便收拾碗筷,六点半准时出门,把鱼内脏分给流浪猫,蹲在路边轻轻抚摸猫咪:“慢慢吃,这样就很开心了吧。”
是啊,流浪猫都能找到简单的快乐,人类偏要贪得无厌。
回到家,书架上有线装古籍和现代美术杂志,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洗漱后躺下,梦里隐约有个人影,抓不住,看不清,醒来时床头柜放着一杯冷茶,她一饮而尽,漫过心底。
苏半夏扶着受伤的肩,简单走进洗漱间。
她只挤了牙膏,低头安静刷牙,用冷水泼了把脸,毛巾随意擦了擦。
明明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她却半点没有同龄女生该有的精致。洗漱台上空空荡荡,没有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没有面膜,没有眉笔,没有任何修饰容貌的东西。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苏半夏的左肩,她想,要不请苏老师吃顿饭,就当赔罪?终究抵不过困意,插上耳机听着《化身孤岛的鲸》,沉沉睡去。
军训如期而至,集体高强度训练让人难熬,苏半夏作为美术老师参与管理,乐依柠则是参训新生。上午苏半夏没来,是舒宝在现场忙活。
乐依柠频频看向教师队伍,少了那抹熟悉的白衬衫,心里莫名发慌,鼓足勇气喊了声“报到!”
舒宝递来一瓶水:“怎么了?”
“苏…苏老师在吗?”
舒宝心里嘀咕:这就是昨天和苏半夏一起打扫的新生?还把定位发我吐槽,现在倒关心起来了!嘴上却胡诌:“她啊,去相亲了!”
乐依柠噗嗤笑出声:她肩上还疼着呢,怎么可能去相亲?
午后阳光更毒辣,热浪滚滚,汗水浸透迷彩服。乐依柠忍不住笑的模样被教官逮个正着。
教官黑着脸厉声追问:“让我也看看什么事?”
她脑子一抽,傻乎乎地张口就来:“想到……马上就能解散了!”
话音一落,全场瞬间哄堂大笑。教官气得当场炸毛:“严肃点!胡思乱想,扰乱纪律!罚站一小时,不许动!”
“是!”
午饭时,乐依柠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吃,肚子饿得咕咕叫。烈日晒得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迷彩服上,生理期的隐痛阵阵袭来。忽然瞥见远处那抹白,苏半夏的白衬衫在绿色操场里,像一朵孤独的云。
苏半夏上午去采购了物资,下午才赶来,把东西安置好后,在班级队伍里没看到乐依柠,刚听见有人喊“苏老师”,就见乐依柠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乐依柠!”她快步冲过去,指尖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当即弯腰把人抱起——好轻,瘦得让人心疼。
周围同学议论纷纷,她抱着人快步往医务室走,脚步都乱了几分。
把乐依柠轻轻放在沙发上,苏半夏拧开矿泉水润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乐依柠浑身是汗,汗臭味混着藿香正气水的辛辣,难受得很,直到苏半夏蹲在身边,身上淡淡的防晒香味像海边的风,她才稍稍清醒。
“乐同学,还偷看?”苏半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乐依柠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有些发懵,就见苏半夏递来一瓶藿香正气水,语气平淡:“喝了,解暑。”
“好。”她乖乖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呛得她皱了皱眉。
苏半夏俯身,自然地想去帮她脱鞋检查,指尖刚碰到她冰凉的脚踝——那触感像块温润的玉石,带着汗湿的微凉,乐依柠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弹起来,像只受惊的小鹿缩到沙发角落,眼底满是慌乱。
直到苏半夏直起身,指了指她的脚,她才低头看清,脚底早已磨出好几个红肿的血泡,有些甚至已经破了皮,渗着血丝。
脑子一热,竟以为对方要做什么过分的事,乐依柠慌乱间抬手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空气瞬间凝固。
苏半夏捂着脸,指尖传来火辣辣的疼,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扇巴掌,还是个刚中暑的学生。她没恼,只是眼神平静地指了指地上的护垫,声音依旧淡淡的:“这是垫脚的,吸汗软和,能缓解疼。”
乐依柠的脸瞬间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仅误会了人家的好意,还扇了老师一巴掌,也太丢人了!
她攥着护垫,手足无措地往鞋里塞,指尖都在发抖。
“喏,这个拿着。”苏半夏递来一瓶新的藿香正气水,脸颊的红痕愈发明显,语气却听不出波澜,“二十分钟后回操场集合,别再中暑了。”
空气瞬间尴尬到凝固,乐依柠默默拿过护垫垫进鞋里,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仅扇了老师,还误会了人家,丢死人了!“二十分钟后回操场集合。”苏半夏语气淡淡,脸颊却传来火辣辣的疼,这是第一次被女生扇巴掌。
“我…我不是故意的…”乐依柠撑着身子,声音满是愧疚。
“哦?那你是故意的?”苏半夏拿起一瓶水,轻轻碰了下她的脸,“这些水、伞、湿巾还有护垫,大家都能拿,别客气。”
这些东西都是她一趟趟搬来的,乐依柠看着她的侧脸,竟觉得眼前像有两个苏半夏——冷的和暖的,交织在一起。
等她彻底清醒,发现自己在医务室挂着点滴,床头柜放着面包。苏半夏戴着口罩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线条好看的下颌。
半小时前,医生看着苏半夏脸上的巴掌印,欲言又止,只叮嘱:“没事,就是中暑体虚,挂点生理盐水补补电解质就好。”苏半夏默默点头,转身去小卖部买了面包放在床头。
下午苏半夏和舒宝一起把物资往操场搬,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舒宝瞥见她脸上的墨镜,又瞅见那遮了大半张脸的口罩,凑过来坏笑道:“啧啧,苏大美人今天反常啊?墨镜配口罩,捂得这么严实,昨天干啥见不得人的事了?”
苏半夏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根却悄悄发烫,冷声道:“闭嘴,晒。”
“晒?”舒宝挑眉,伸手就要去扯她的口罩,“我看是藏啥呢吧?你这性子,二十多岁的人,脾气倒跟更年期似的,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话没说完,苏半夏被她扯得没稳住,口罩滑落半边,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巴掌印赫然显露。舒宝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喷,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我的天!你这是被谁揍了??”
苏半夏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狠狠瞪了她一眼。舒宝被那眼神吓得立马收住笑,连忙摆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不笑了还不行吗?”嘴上噤声,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心里暗自嘀咕:这新生有点东西啊。
“同学们,过来领水、湿巾和藿香正气水,垫脚很舒服。”舒宝喊道。
同学齐声道谢,舒宝凑到苏半夏身边:“喂,借花献佛啊?”
“没必要说。”苏半夏停下脚步,摸了摸脸上的伤,“别让学生看见笑话。”
“行吧,一顿美食换这个秘密,今晚不见不散!”舒宝挑眉。
苏半夏皱眉:“不,我给你一套新画笔。”
“成交!”
苏半夏犹豫许久,还是在黑板写下一行小字:军训注意防晒,画室有备用防晒霜。她摸出创可贴,小心翼翼贴在巴掌印上。
两个人的寝室门被推开,孔小希踩着点回来,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一进门就喊:“嗨,我是孔小希!这是家乡特产,尝尝!”
乐依柠抬头,两人瞬间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我的天。”
闺蜜。
孔小希把特产往桌上一放,抱着膝盖凑到乐依柠床边,满眼好奇:“快说说,你第一天报道就迟到,后来咋样了?那银发老师没为难你吧?”
乐依柠叹着气,把白天画室打扫、被画“丑态”、苏半夏摔梯子受伤、自己扇人巴掌的事一五一十讲了遍,连晕血干呕、发现苏半夏是著作作者的细节都没落下。
孔小希听得眼睛发亮,拍着床沿喊:“这么刺激!相爱相杀剧本照进现实啊!”她凑近了些,挤眉弄眼,“那苏老师看着冷冰冰,实则对你挺上心啊——特意带你去画室、给你递温茶、受伤了还硬撑着不喊疼,连护垫都帮你准备了!”
“你想啥呢!”乐依柠脸一红,抓起枕头砸过去,“她就是尽老师的本分,我还扇了她一巴掌,现在愧疚得不行!”
“愧疚就请吃饭赔罪啊!”孔小希接住枕头,笑得狡黠,“我当吃瓜群众,顺便帮你打探打探——苏老师有没有恋人?是不是像传闻说的那样高冷孤僻?”
“滚啊!”乐依柠脸爆红,“她可是老师,我也是直女!直得像白杨树!”嘴上反驳着,心里却忍不住想起苏半夏肩胛骨上的刺青。
军训的日子愈发难熬,烈日炙烤着大地,训练枯燥漫长,汗水浸湿衣领,顺着脊背流下,衣服紧贴着皮肤,格外难受。休息时大家坐在一起吐槽,有人说脚底磨泡,有人说肩膀被背包压疼,还有女生偷偷用护垫垫脚,都说格外软和吸汗。
孔小希咬着雪糕笑:“嚯,学生扇老师,你是真勇!乐大猛,以后绝对是风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