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泠开始频繁思考白如婴所说的“改变”,是在远观了临近期末时的一场火灾后开始的。
那场大火被及时扑灭,有惊无险,只烧毁了小部分特训教室,无人伤亡——这是灵力管控不当导致的意外事故,而几个月后害死仇化恩的那场不是。姚泠站在围观的学生里,她刚从冰冷的医务室出来就碰见这阵仗,毫不犹豫挤上前去,图个热闹。
火焰伸出长长的火舌,一路向上快舔到太阳。哎呀,小场面。身旁起哄的人小声嘀咕着,我学长说她们见过更大的火,就在埋骨之地——嘘!瞎说什么呢,真是。
埋骨之地。姚泠心下一沉,本就因换季感冒不适的身体更加疲惫。她扭头就走,又被音响设备启动的刮擦杂音吓了一跳——火灾建筑对面是个巨大的演讲台,上届的优秀噬灵者毕业代表正在进行周年庆演说前的调频。
疯子,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有心情演讲。她快步走开,恍惚中不小心踩到了谁的脚后跟。
“啊,抱歉。”
白鞋的主人转过头来看她,语调温和:“没、没事的,姐妹,我最喜欢被踩了。”
姚泠快被气笑了,她怀疑这个学校根本就没有正常人。
“你、不舒服……吗?”面前的人无视自己鞋后跟灰黑的污渍,盯着姚泠看了好一会儿。她似乎有点吃惊,然而,几乎是立刻,这种轻微的震惊被一种小小的、通情达理的微笑所取代。她挠挠自己雀斑上自在飘摇的狗啃刘海,指指自己,又指向医务室,友善问道:“我……送你去?”
姚泠的掌心感知到了一片阴湿冰冷的肉。她低头一看,瞬间从尾椎骨泛上来强电流般的寒意——那只手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用。”她不安地挣开,又猛然想起自己的思想作业还落在那,“我自己去。”
自从白如婴再次规律性消失后,她经常赖在医务室不走。生病去,没病去,无聊去,忙得脚不沾地也要飞着去。沾了白如婴的光,特赦在身,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圣兰蒂斯的人大都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偏仇化恩是个例外,不老实交作业等来的不只白眼。姚泠脚步虚浮地闯进医务室隔间,把电子板里的数据往神经传导通讯芯片中一收,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现在很累很晕,脑子里全是拼接的画面:火灾,演讲台,白鞋的主人还有眼前苦着脸看喜剧片、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倒了三杯红茶的何时了,不禁煞有介事地发表起针对圣兰蒂斯各种怪象的学术观点:“圣兰蒂斯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发现自己有病的,另一种是以为自己没病的。”
“所以才有我这样的医生。”何时了没抬头,只抬手往第三杯红茶里加了点茶水。
“你看,你都以为你是医生了。”她抽出纸巾擦拭额头渗出的虚汗,“特训室的火好吓人呢……听说埋骨之地以前也起过火?”
“她不在这。”何时了答非所问,压根没听见似的,“姚泠,不按时吃药,病是不会好的。”
近乎惨白的灯光下,何时了毫无生气的脸注视着她。姚泠心里发麻,她总感觉何时了行医是因为亏心事做多了要靠救人来均衡。换个话题吧。“下周我就要去埋骨之地,何医生有什么要提醒我的吗?”
半晌,她听见何时了特有的缓慢语调,念悼词似的:“我可以帮你请病假,以后再补考就好。”
沉默。窗外的凉风飒飒而过,吹乱她的头发,“再说吧。”然而拦住她视线的不止发丝,还有浮现在她眼前的某个承诺,“白如婴什么时候回来?”
“你不知道?”
“不知道。”姚泠语气骤然变冷,反问道:“难道我和她很熟?”
“快了。”何时了只是这么说着,关上窗,走进内室把门重重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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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白鞋的主人是在次日晚间实训结束后回宿舍的小径上。姚泠为了多跑医务室把中药换成冰美式的报应来了:低烧,咳嗽流涕,脑袋嗡嗡的,流利说完一段话都难。她不常生病,生起病来更麻烦。就在她头晕目眩地误以为自己横跨了半个帝国,好不容易迈进宿舍大门时,昏暗中突然钻出来个狗啃刘海小雀斑,看上去已等待多时。
小雀斑说自己叫庄晓梦。她紧跟姚泠,一路絮絮叨叨,脸颊微红着叫她看自己洗干净了的白鞋。姚泠目视前方,只在适当的时刻发出适当的语气词,“哈、嗯、是吗?哦。”
庄晓梦停下来,问:“你、你一直这样、说话吗?像个——孤儿。”
姚泠病得骨头疼,懒得反驳,自暴自弃道:“对。”庄晓梦却笑了:“我也是孤儿。”
她差点没绷住。
“太好了……太好了。”庄晓梦又笑了,只是这次很轻很轻,轻到仿佛一声叹息,“我们是一样的……是同伴。”
一样的?
姚泠一瞬间有些反胃。
她避开庄晓梦伸来的手,万分嫌弃。她无法忍受这种乞求的目光,下位者之间的相濡以沫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两只阴沟里的老鼠抱团取暖,恶心自己也恶心别人。她想揍人,奈何全身没力气,整个人和螺丝没上紧一样松松垮垮。她想骂人,偏偏嗓子也疼得要命,只好挑最能表达情绪且最简短的句子,攻击力下降大半。
“滚。”
然而庄晓梦直接愣住了,一瞬间神情变幻莫测,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会从眼前人这里得到与预设答案相反的回答。她不甘心地拉住姚泠的袖口,再次挽留,被姚泠一手拍开。
“你、你不能这样……”
凭什么不能?拉拉扯扯十次有余,姚泠都快呼吸不畅,这家伙的毅力有点过于坚韧了,被她无情丢弃的药片在此刻回来寻仇,坠在姚泠本就混乱的脑海中化成泡腾片,咕噜次啦冒泡不停。
“放开。”
“不。”庄晓梦死命缠着她,“大火,好恐怖,姐、姐姐,不见了。”
都什么跟什么。耐心就快耗尽,姚泠最后一次好声好气尝试与她交流,可庄晓梦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味地说梦话,越急就越结巴:“大家都、都都死了……我想回天小队……余——”
“回天小队?咳,白如婴的回天小队?”姚泠忽视了她的前半句话,一如既往的,只说自己想说的内容。她曾因为白如婴是该小队的队长而去了解过一番,校史上说队员们都是一群危险疯狂的死囚。
庄晓梦狠狠点头,又摇头,她试着手脚并用表达什么,又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
姚泠与她对视良久,还是没能得到半点有效信息。最终她大发慈悲似的伸手摸摸她的头,“先回去吧。”
“……”
“姐姐现在很累。”
话音刚落,庄晓梦便不再纠缠。她轻轻抱了抱姚泠,转身走了。她的肢体一直不怎么灵活,现在更是僵硬无比,一瘸一拐,就快要消失在拐角。“不用管。”——白如婴那时的声音又响起了,为什么不?她看着庄晓梦瘦小的背影,声音像是嗓子里塞了张砂纸:“我能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吗?”
对方转身。
“庄晓梦,你在透过我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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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灰。
姚泠细致地咀嚼着这两个字。
回天小队成员之一,在所有内部公开档案中罪大恶极的负面人物,照片详情皆缺失。
她坐在卧室床沿对着播放电影的显示屏发呆。虽说回天小队成员作为当代噬灵者的前身、最初的灵力受试者们必然遭受不少重创,庄晓梦还是过于软弱了。姚泠咂舌,回天小队里要全是她那样的窝囊废,也难怪回天乏术。
……但要是真的弱小,为什么只剩她还活着?
“怎么样?”白如婴问。
“嗯?”
“这部电影怎么样?”
“……啊,还好吧。”她完全没看进去。
“完全烂片啊。下次看续集还是别的?”
“嗯。嗯?都行。”
“庄晓梦这个人怎么样?”
姚泠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谁?”
“就是老跟在你身后的那个。穿白鞋。”
“不怎么样。”姚泠下意识否定。
“哦?”
“就是,咳,感觉。”
平时在白如婴面前小心翼翼,评价起别人时倒是什么真心话都往外讲。姚泠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僭越:白如婴什么时候主动在她面前提过哪个噬灵者的名字?这人八成和她关系紧密。她如坐针毡,小心打量对方的神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还有呢?”
“……没有了。”
白如婴又问:
“那我呢?我怎么样?”
“……非常好,无论哪个方面。”
“紧张什么,你怕我?”
“我没……”
“你有。”
姚泠定定地看着她。
她其实很想问白如婴,为什么你现在的脸那么落寞,像猝不及防被在意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一样糟糕。但她最终没说出口,只是等待着对方从莫名低落的情绪里抽离,然后斟酌着问道:
“庄晓梦是回天小队的成员吧?”
“是。”
“现在也是吗?我是说……我听说回天已经解散快一——”
“回天小队没有解散,只是没人来了。”
此刻的白如婴无比平静,似乎剥离开了所有情绪,只剩影像映在她眼中光怪陆离地轮转。光线把暗淡空间恍开半边,停在她的睫毛上,鼻子和眉骨的走势十分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让作为视觉动物的姚泠感到轻微晕眩。
“……档案上说,余灰毁掉了回天小队。”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白如婴不置可否。
“余灰背叛了你。”
“她没有忠诚于我的义务。”
“她也没有忠诚于圣兰蒂斯。”
白如婴极其小声地提醒她:“你也没有。”
——啊!!
凄厉的尖叫声适时传来,距离她们几米外的显示屏里,上世纪电影里的主角正被杀人狂被□□被丧尸和持刀歹徒追杀,失色的脸上盛着恰到好处的妆容。吸睛的□□、翩飞的裙袂不是累赘倒成了观赏性满满的点缀。白如婴看到这些总是笑,笑得姚泠想揍她又没那个胆子。
“有的时候啊,”白如婴依旧盯着屏幕,话里带笑,“人会突然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在新的地点,认识新的人,度过新的时间。有人旧了,有人还是新的,不是谁的错。”姚泠听得云里雾里,白如婴转过头,“不必在意,一些电影观后感而已。”
那天晚上,姚泠做了一个梦。梦到她还住在 52 区的筒子楼里,破床吱呀作响,天花板传来打麻将的吵闹声。她下床推开窗,窗外还是小吃一条街,楼下饭店的油烟直冲天灵盖。
有人敲门,门外是白如婴的声音。她其实根本听不清门外的人说了什么,但就是笃定那人不会害她。她毫不犹豫地打开门,走廊白花花的灯管断续闪烁,眼前的白如婴也跟着忽明忽暗。
“进来坐?”她犹疑着招呼人,白如婴却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她看。
“我的心好痛。”白如婴说。
“你喜欢我的心。”毫无预兆的,白如婴潸然泪下,“你喜欢我的一切。”
“你想了解我的一切。”白如婴慢慢凑近了,“因为我的一切,你都想拥有。”
“你愿意接受我的一切。”白如婴破涕而笑,“因为我的一切,你都想夺走。”
“每当你想起我,我的心就好痛。”
“我把我的心给你,不要再想起我了,好吗?”
姚泠不知该怎么回应。白如婴有些失望,手腕却异常有劲地拉住她。“我把我的心给你,不要再觊觎我的一切了,好吗?”
一双眼睛无辜地望向她,梨花带雨。皎洁的面颊,美好的轮廓,睫毛的颤动是浅淡的、微弱的、无害的——和真实的她截然相反的。
姚泠深吸一口气,说,不好意思,我要睡觉了。
闻言,白如婴直接用手朝自己心窝刺去,瞬间鲜血淋漓。
“你干什么?!”
“收下我的心。”
“我——”
“收下我的心。”
血液还在不断溢出,弄脏了新换的睡衣。姚泠拗不过她,妥协似的说道:“好,好。你先放手。”
“我收下了。”
几乎在她接过心脏的同时,那张青春靓丽永垂不朽的容颜在顷刻间,显露出地狱般的景象。
白如婴的身体缓缓倒下,心脏裂成两半,内里的颜色不是鲜红而是黑灰,状如石油般朝她身上猛扑。胸口好痛,她绝望地发出哀嚎,好像全身都被腐蚀了,这些污秽自白如婴的心脏蜂拥而出,要迅速逃进姚泠的心脏中去。腌臜之物头一次见光,新奇不已,疯狂折磨着新的宿主。姚泠受不了了,踉踉跄跄连滚带爬,想从阳台的窗户一跃而下,却发现自己根本出不去——原来这一切都是电影桥段,她被永久囚禁在了这部电影的银幕之中。
然后她就被吓醒了,比闹钟提前了半个小时。今天是圣兰蒂斯周年庆典,白如婴早就不知所踪。
她惊魂未定,起床洗漱,又花了半小时整理仪容和情绪,硬生生拖到最后才跟随人流浑浑噩噩地走到演讲台附近。祸不单行,她还困着,刚刚站定,忽的又被广播声泼了盆冰水。
是白如婴的声音。
这下彻底清醒了,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心凉。
白如婴正在用正经八百的语气诵读她曾明确表示过鄙夷的、向太阳神羲和表达忠心和崇敬的句子。姚泠垫脚抬头看,微笑焊在那个人脸上,正得发邪。
她的心脏突然有点幻痛,下意识去看,还好,没看见梦里的鬼东西。
演讲还在继续。白如婴披风内衬的红还原了血液本来的颜色,花纹繁多的金链之下,领口处的领带上部完美扣合圣兰蒂斯校徽,金玉其外,内里全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傲慢。
这和她想要的“改变”有关吗。姚泠突然没来由地想。
还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挤进人群,不好意思,借过,借——视线内的某位男噬灵者刚才还在相当认真地倾听,现在却忽然捂住心口,像梦里的白如婴一样倒下了。什么情况?姚泠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安,她绕过人群,缓慢地抬手试探他的鼻息。
他睡得太深了,连呼吸都没有。
——!
姚泠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血色尽褪。这太荒唐了,是梦吗?她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半点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直到撞到身后的阶梯跌倒在地。
她下意识朝四方求助,然而,没有一个人的视线从演讲台上移开。周围逐渐热烈的欢呼声争先恐后往她的脏器里钻,阵痛几乎替换掉萦绕在她体内的高热。
“我坚信,痛苦越深刻,信仰越纯粹。血流得越滚烫,新世界越明亮。圣兰蒂斯全体噬灵者,随我宣誓:我们的死是为了帝国更美好的明天!”
“我们的死是为了帝国更美好的明天!!”
……
剧烈的呐喊爆发,她的大脑快要宕机,疑心自己替别人死了,发热是火葬场的余温。
对啊,她还在做梦吗,白如婴是精英中的精英,她怎么能天真到全凭对方的一面之词就笃定这位圣兰蒂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之一会颠覆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规矩?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眼睛倒是在一片混乱中找到了庄晓梦。念这些玩意儿时庄晓梦突然就不结巴了,像是找到了生命里最原始笃定的信仰,所以她看不见恐惧,也看不见姚泠。可那天她那么真实地为回天小队的覆灭感到悲伤……她不知道她的信仰一手造就了她的痛苦吗?
朝阳泛起病变的红,欢呼还在继续,纷纷扰扰,永无宁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是该改变了,她神志不清地想着,只要与现在不同就好,无论由谁,无论使用什么手段去改变,最终结果如何,都无关紧要。回天小队、特训室、未来、福祉……她过去便熟知这些词汇,但直到这天,她才被迫打起精神去审视它们。她听见各种各样欢乐的声音接二连三钻进她的耳朵:人们欢呼的嬉笑声,演讲者激昂亢奋的宣誓词,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和谐悠扬的合唱。灯光,音响,天气,命运,都在它们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似乎不与任何人的生死相干。过劳猝死的男噬灵者开始吐血,灰黑的粘稠的血,死人也会吐血吗?不对,噬灵者已经不算是完整意义上的人了,从里到外都被灵力改造过,更近似类人的怪物。
怪物。她又想起昨晚的梦了,呼吸与心跳不断加速,那些令她作呕的液体顺着命运滚到她脚边,血液与鞋尖接触,厄运便传递。她坚持不住了,急忙转身逃离,临走前最后望了一眼台上衣冠楚楚的白如婴——
随即她看见白如婴突然转头,朝庄晓梦的方向投去嘲讽的、准确无误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