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天空变化多端。赤道落雪,晴空雷暴一类的诡异天象从让人心底犯怵的灾兆变成人人熟视无睹、可以就着清淡无味的白粥咽下的背景音只用了半个月不到的时间。正当姚泠以为世界终于遭受天谴,许愿今天就洪水灭世时,白如婴像方舟破开巨浪的船首带着希望现身了。
“早。”她说,“思想课很没意思吧,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姚泠抑制住呐喊的冲动,内心天人交战,进退两难——圣兰蒂斯对这方面的管制极其严格,顶撞老师寻衅滋事还逃课,罪该万死。但话又说回来,她如今还能自由活动全凭着面前这位首席噬灵者恩赐的一缕蛛丝,要是惹她不高兴了,对方想斩断就是轻飘飘一句话的事。
更何况,比起对着一颗颗人形安眠药三跪九叩,确实还是跟着白如婴鬼混更像活着。姚泠一边麻溜收拾早餐盒一边试探:“万一圣兰蒂斯把我们开除了怎么办。”
白如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秒,随即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那我为它感到遗憾,这所学校失去了自建校以来最优秀的两位学生。”
于是十分钟后她们站在校医务室门前。“冤冤相报,冤冤相报!”白如婴一边叫唤一边重重地敲了三下门。在第四下撞击的间隙,门“唰”的一声从里面打开。黑眼圈浓重的短发女人站在屋内,语气不善:“拆迁?”
白如婴嬉皮笑脸:“拜访。”
医务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消毒水味淡淡的,不难受。进门贴着墙是原木档案柜,常见药物也存放在里面。柜子正前方是一张大理石桌子,上面堆满各种玻璃注射器和铝制盒子,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那些不同形态的医用耗材上,有一种艺术品的棱角和婉转。
给她们开门的短发女人拖了把椅子坐在这群艺术品旁边,一身灰色大衣,刘海遮住一只眼睛,无意间一撩耳发,沿着耳骨齐刷刷打了七个银色耳钉。白如婴塞给她一片电子屏,她看都没看,唰唰几笔又签字又印虹膜,四周随着她的动作掀起一阵微风,凉的。
“拿了滚。”
她的目光越过白如婴看向后边的姚泠,虹膜深得像海沟里的黑水,病恹恹的,那样子乍一看真像吸了。“我室友。”白如婴说,又转过头朝姚泠致意:“校医,有病没病都能找她。”
医生?她看上去不像会救人,倒像是来索命的。姚泠点点头,校医起身朝她晃去,差点碰洒桌上冒热气的红茶。她的动作迟缓僵硬,看上去随时都游走在猝死边缘。“姚泠。”她伸出手,校医一只手回握,另一只揣在兜里,随时能掏出一把枪。“何时了。”她微微颔首,又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如果你相信白的话,明年今天你就一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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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着白如婴从邪教祷告一样的读书声中抽离出来,浑浊而阴沉的空气里,花香在微风中打转。二人沿着河边走,小径的宽度刚好够她们并肩而行。
细小的花瓣填满地砖之间的缝隙,姚泠欣赏这些花,因为它们凋谢得很快,白如婴却避之不及:“我花粉过敏。”她山泉水一样清澈的衣角翩飞,一路逃到成片的树荫下,站在那,像夏天的薄荷冰块。姚泠透过她看远处的街景,连带着车的轰鸣都变得冰凉清透。
她发觉自己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城市。圣城街上没有52区到处乱窜的黑车电驴,倒是能看到零零散散骑单车的人。大家和来往的车辆都很干净,甚至搅拌车的搅拌桶都擦得发亮。行走于林立的高楼间,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圣城境内时想拍圣城的万家灯火,结果因为旧终端像素太低拍出来像圣城失火,没忍住笑出了声。白如婴不明所以,也跟着笑,她的眼睛通透明亮,金鱼在里面游啊游。
中午去吃饭,餐厅的菜品不特殊,也不算两个人死一个都不会察觉到的美味,价格却高得像上城区的房贷。白如婴出手阔绰,一边不停刷钱一边故意问这些东西的来源,惬意地听店员支支吾吾半天扯不出个所以然——“面包糠是方舟进口的活虾是远端国空运的芋泥是刚才手打的……”
“帝国的面包糠不是统一从52区进口吗?”姚泠终于能插句话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呢总之不是帝国境内生产的。女士您的招牌杏仁糖霜蛋白马斯卡彭软乾酪酥皮千层蛋糕加椰香栗子奶冻和草莓焦糖味Red Velvet Cake一共三万帝国币需要我帮您装起来吗好的谢谢惠顾欢迎再来。”
她们从水泥森林一路绕行至目的地已是黄昏,中途还经过了帝国心脏世界树:一棵参天巨树,撑着天与地,风绕着它的轮廓走,人却无法触碰。
“上次世界树异动时,极东之战爆发了。”姚泠认真听着,52区信息闭塞,费很大力气才能窥见外面世界的一角。白如婴说话她便聆听,白如婴走动她便跟随,她过着一种惯性生活,因为她什么也不能改变。她突然想起白如婴为自己辩解时抛出的那句掷地有声的“不可直视神。”,她的声音也能像白如婴那样自然的发出来吗?她的声音也能被准许留在这片土地上吗?白如婴停下讲述时太阳尚有一丝灰红残留,今天落下了,明天还升起。
她最终跟随白如婴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带,一块宽广的、向上延伸的草坪。后来的几天这里举办了烟火大会,白如婴在食摊旁和小贩聊天,一张巧口,三言两语最是动听。烟火在漆黑里绽开,她仰起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灵韵也溢了出来,干净轻灵恍若婴孩般纯粹。姚泠注视她带笑的唇角,像一小朵蛋糕坯上颤动的柔软奶油,甜得牙齿发疼。
夜晚降临了。天空无比干净,空气质量好得出奇。她看着白如婴一路蹦蹦跳跳,心像自由小鸟,再走快一点好像真的就要起飞。白如婴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此后几年里也是这样,她始终追不上,无论是身份,阅历,还是仅一岁的年龄差。跑太快了,披在肩上的外套松松垮垮,姚泠整理好着装,再一抬头,群星闪烁,清晰可辨。白如婴还走在前面,黑暗也为她让路,呼呼一声,扰乱夜空的风朝着她们吹来了,姚泠站在夜色里往下看,漆黑的公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搞什么啊,太低矮了。”耳边飘来白如婴有些懊恼的抱怨,“去最高处吧,我们。”
我们,我们。她真爱说这个词。这个虚假的圣城人……随手抛出的客套,就能把一个同样虚假的52区难民逗得团团转!姚泠跟上她,一步一步,从泥土,到石子,到泥土,到石子,再到泥土,泥土,泥土。山脉大到站在山脚下的人以为它是直直延伸的,没有尽头。直到某个时刻,“姚泠,姚泠,你看那边!快看——”
她抬起头,美在她们头顶的深邃宇宙中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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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你们是谁啊?”
在白如婴第不记得多少次对着晢晢明星呼喊时,姚泠终于忍不住以玩笑的形式作势去捂她的嘴。她感觉自己流淌在半梦半醒之间,晕晕乎乎的。
这一切是真实的吗?她和白如婴一起装病翘课,一起躺在草地上像多年至交好友一样有说有笑地看慧星?再朝上方看去,天空的河流是凉掉的牛奶,星星是添加过量的砂糖,姚泠想把它们全部吞掉。
“你经常在窗户旁边看天,所以我猜你会喜欢这个。”白如婴的声音散在寂静里,银河浩瀚宽广,朝她眨眼。她突然想抓紧泥土上生长的小草——要是重力反转,她就掉进去了。
“能再看一遍吗?”她听见自己说。
“再等几万年吧,但你我大概率活不到几万岁。”白如婴望向飞逝的时间,打了个哈欠,宇宙便更老了一点。“美都是过期不候的。怎么样,开心吗?”
“我……”
姚泠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窥见铁块般的乌云凝成一团,几秒内狂风大作,暴雨骤降,全身湿透。两个人对视一眼,弹射起步左脚绊右脚,像两把刚长出腿的吸水拖布。
圣城的暴雨和白如婴的恶作剧之心一样来得着急忙慌,淅淅沥沥的星星掉到地上开出水花。“首席!没有防水的噬灵术吗!”
“有!”
“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
她们几乎贴在一块,隔着雨幕大吼,一个真心求助,一个存心戏弄到底。暴雨从头滚到脚,姚泠感觉自己洗完了半辈子的澡。她眯着眼睛耐着性子不知跟着白如婴走了多久,终于获救——一座寺庙正安详地端坐在明月与暴雨之下,镀金檐子闪着微光。
两个拖把弱势闯入,庙里黑乎乎的,隐约有油灯的微光。菩萨垂泪,佛陀低眉,像是看到她们狼狈的模样心生怜悯,藻井嘀嗒嘀嗒的漏水。
绵软的风尘在白如婴的术式辉光下消散,她们就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抬头,最中央没有脸的神明恰好和她们对视。神本无相啊。姚泠一边赞叹神像做工精致,一边想起52区有个寺庙推出的超度服务,多五百块钱可以让死者来世投胎圣城。
不运动身上太黏糊了。两个人走走转转,庙宇金碧辉煌,姚泠却很快失了兴趣。圆台是那么的长,金箔揭开是发霉软烂的佛陀真身,红绒掀起是蛀空根基的腐蚀烂木。愿望和供奉一个接一个,神像充血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馥郁的贡果与香火,白光闪过,轰隆隆的雷鸣震得神庙的窗户纸微微颤动,再看一眼,祂们还端坐在那,黄铜太阳高高挂,无事发生。
“这里是……太阳神羲和的庙?”她终于问出口。
“嗯。”
“真够气派的。”
“毕竟是公认的帝国第一古神,第一。”白如婴把末尾两个字咬得尤其重。
“厉害。”姚泠语调平静得像在背诵《噬灵者守则》。
“我……”
“你也厉害。”姚泠脱口而出。
“——我们。”白如婴猝然抬头,对着神像质问道:“我们需要将这个病态的世界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它本该是一个自由平等的国家......我们难道不应该在世界进一步衰败之前采取行动吗?”
她的话语那么天真,那么美好,像风一样,一吹就散。姚泠突然觉得今天的白如婴好特别,慈悲为怀到有点渗人了。她看了眼神像,又看白如婴,那两只眼珠子在白如婴眼里活像泡在圣水缸底的石子,上面泛着崇拜的涟漪,下面却冷冰冰的无动于衷。
她听见白如婴问她,你要许愿吗?
姚泠摇头。
求神保佑的香火钱,神自己都保不住,还拜什么拜?如果拜神真的有用,她连寺庙都进不去。
“你不信神?”
“无所谓信与不信。”她长叹一口气,一脸漠然,“如果信神能让我幸福,我就相信。”
“怎样才能让你幸福?”
“最近的话……顺利通过埋骨之地?大概。”
“那你可以信我。”
突如其来的好意令她怔愣。什么意思?她要帮我走后门?我应该做出什么反应?白如婴看她纠结的模样忍俊不禁,焦糖色美瞳掩去她虹膜本来的色泽,使她看上去更像人类。“别担心,我陪你一起去埋骨之地。我们一起。”
——!
“我会帮你的,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对方的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分错处,无比坦荡。
“……我也是。”姚泠点头,尽管她的直觉拒绝相信白如婴的每一句话,她的直觉从不出错。
谁也没再出声。空气更潮了,大雨攻城。白如婴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眼神放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低头慢悠悠掏出一把蝴蝶刀把玩起来,金属在指间翻转,动作熟得近乎本能。
明明只是在玩刀,姚泠却感觉对方是在借它疏解某些突如其来的焦躁。
“……别看我。”果然。
白如婴的情绪总是忽晴忽雨难以捉摸,上一秒勾得她怦然心动下一刻就能让她恨得咬牙切齿。青春期?位高责重?这个人好像一直在被某些沉重的东西压着,才十八岁,却时刻准备长出千万根白发。
“你也有愿望吗?”姚泠突然问她。
“当然。”
“依靠神明才能实现的愿望?”
白如婴抿起唇角:“当然不是。但我还真挺想和这些老东西见个面,好好聊一聊的。
“聊什么。”姚泠的语气难得认真,似乎真的很好奇她的目的。“我们失去的,恰恰是祂们得到的,你想要和祂们聊什么呢?”
白如婴手里的蝴蝶刀转啊转,寒光随她的动作明灭。暴雨哗哗哗地下着,她站起身,声音藏在雨里。
“确实不该用‘聊’这个字。”
她们站在神像面前,白如婴说:“这个世界充满了罪恶。”
她们站在神像面前,白如婴说:“我要改变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