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风穿破残破的窗棂,卷着废墟里浑浊的尘土灌进屋内,冷得刺骨。
岑暮的手腕被沈柯死死攥住,骨节扣得极紧,不肯松开。他轻微挣了两下,纹丝不动,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烙在皮肤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月色惨白,细细一缕落进来,堪堪铺在岑暮泛红的眼尾。
像寒霜落于炽火,明明极冷,却衬得那一点湿润的红愈发刺眼。
他长睫不停轻颤,如同暴雨中摇摇欲坠的蝶翼,眼底藏着猝不及防被拆穿的慌乱与无措。那样干净又脆弱的神态,全然不像世人唾骂的、冷漠绝情的百年祭司,反倒像个做错了事、小心翼翼藏着心事,却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你怎么……”
岑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我怎么了?”沈柯的喉咙里涌上一阵酸涩,像被高原的风灌了满喉的雪,心脏被一只冰手攥得发疼,声音哑得厉害,“如果我真的如你所愿被清除记忆,醒来看见你,只会觉得你是个冷漠无情、草芥人命的祭司,甚至……怕你,恨你。”
他顿了顿,指尖几乎嵌进岑暮手腕的皮肉里,压抑的颤抖从指缝漏出来:“你为了救我受电击惩罚,痛得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敢在心里说一句对不起。而我却要忘了一切,把你当陌生人,连一句‘谢谢’都不会说。”
岑暮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沈柯抬眼,直直撞进他那双藏着百年孤寂的白瞳里,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岑暮的心里:“你不痛吗?”
岑暮整个人骤然僵住。
呼吸瞬间停滞,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心跳都疼得发颤。
漫长的死寂里,他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上来的潮湿与破碎。
常年隐忍疼痛、习惯自我牺牲的人,连委屈都不会外露半分。
他指尖在宽大的祭司袖袍里死死蜷缩,指节泛白,苍白得近乎透明。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碎。
“你活着就好了。”
“我没关系的。”
他早就麻木了疼痛。
早就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惩罚、所有谩骂、所有罪孽。
习惯了守着两个人的回忆,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
可沈柯不肯放过他。
不肯让他再这样自苦下去。
滚烫的掌心依旧牢牢扣着他的手腕,不肯松脱半分。沈柯抬起另一只手,指腹轻轻拂过岑暮微凉的眼尾,擦去那一点未曾落下的湿意,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眼底却是翻江倒海的心疼。
“你早就知道,我是溪云的转世,对不对?”
岑暮肩背微不可察地一颤。
沉寂许久,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五百年前那场焚身烈火,烧尽了溪云的肉身,烧不灭执念。
“那你听好。”
沈柯微微低头,将岑暮微凉的手按在自己滚烫的心口。
隔着两层薄薄布料,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晰地传入岑暮掌心,一下又一下,笃定、坚定、无可撼动。
“从前的溪云也好,现在的沈柯也罢。”
“我从来、从来都不希望你这样活。”
永远独自背负一切,永远隐忍痛苦,永远自我牺牲。
岑暮眼底掀起剧烈的波澜,白瞳深处碎光摇晃,藏着无人知晓的崩溃。
他别开目光,刻意避开沈柯太过灼热真挚的眼神,轻声岔开话题。
“你……都想起来了?”
沈柯微微摇头。
“没有。”
沈柯伸手,轻轻拥住了单薄清冷的红发Alpha,怀抱滚烫而安稳,将满身孤寒的人牢牢圈住。
“我什么都没记起来。”
“但我回来了。”
他贴着岑暮微凉的耳廓,轻声低语,带着温柔又沉重的期盼。
“岑暮,放下仇恨吧。”
“不要再杀无辜的玩家了。”
“别再把自己困在五百年前的罪孽里了。”
……
屋外,整片副本世界早已彻底沦陷崩坏。
连绵数月的大旱未曾缓解半分,龟裂的大地寸草不生,河流干涸见底,满目疮痍,荒芜死寂。
曾经依靠神明信仰存活的村民,在一次次无效献祭、日复一日的绝望煎熬中,彻底撕碎了虔诚与善良。
梦境里的末日乱象毫无预兆倾覆现实,秩序崩塌,人性溃烂。
大街小巷皆是嘶吼与厮杀,利刃破风,血溅尘土。
无数曾经香火鼎盛的神殿被彻底捣毁,神像碎裂倒塌,碎石满地。虔诚百年的信徒疯狂扑上去,唾骂、砸毁、亵渎曾经奉若神明的佛像。
至亲反目,邻里相残,谩骂与哭喊交织成绝望的哀歌,铺天盖地席卷整座孤城。
乱世倾覆,人间炼狱。
而所有积压的怨恨、所有无望的绝望,最终全部指向了失踪的大祭司——岑暮。
“都是岑暮的错!”
“身为大祭司,弃万民于不顾,自己逃了!”
“五百年前他害死全族!现在又害了整座城!”
“他根本不配被供奉!不配活在世间!”
滔天谩骂穿透断壁残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无数淬毒的尖刺,死死扎在空气里。
……
废弃古寺深处,静谧隔绝了外界大半喧嚣。
沈柯带着岑暮与秦星朗隐匿在佛像后方的阴影里,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耳边是远处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厮杀声,惨烈刺耳,从未断绝。
沈柯垂眸看着身侧安静伫立的岑暮,心底一片柔软又酸涩。
系统提示清晰回荡在脑海:今天是副本存活第三天,倒计时,四天。
四天之后,所有通关玩家即可脱离副本、回归现实世界。
可岑暮不行。
他是游戏里的NPC,游戏赋予他不死不灭的永恒生命,同时,他也要承担永无止境的循环折磨。
沈柯喉间发堵,抬手在岑暮眼前轻轻晃了晃,眼底带着温柔又执拗的认真。
“拉钩。”
岑暮微微抬眼,神色恍惚。
“什么?”
“离开这里的玩家,不会被清除记忆。”
沈柯指尖勾住他微凉的小指,轻轻扣住,十指相勾,像是定下一场跨越轮回的约定。
“我会记得这里的一切。记得你。记得这座城。记得我们所有相遇。”
“岑暮。”
他望着那双盛满百年孤寂的白瞳,字字郑重。
“下一个副本。”
“我们一定要再重逢。”
岑暮静静望着他明亮坚定的眼眸。
良久,那一颗沉寂冰封百年的心,轻轻震颤。
他微微弯了指尖,轻轻回勾,轻声应答。
“好。”
一字落定,仿佛许下了生生世世的诺言。
古寺之内残存着为数不多的干粮与净水,省吃俭用,勉强足够三人撑过最后四天。
原本尚且安稳的避难计划,在这一刻骤然碎裂。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粗暴地踏碎满地碎石。
一群手持刀刃、神情癫狂的NPC循着踪迹冲至古寺,呼吸粗重,眼底布满嗜血的疯狂。
有人抬手狠狠掀开遮挡视线的残破佛像。
阴影里的三人,骤然暴露在冰冷的天光之下。
“找到了!大祭司在这里!”
嘶吼声骤然炸开,锋利刀刃直刺阴影而来,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乱世之中,人人皆是恶鬼。
沈柯眸光骤冷,身形瞬间掠出。
侧身精准避开劈来的利刃,刀锋擦着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刺骨凉风。他反手迅猛出腿,力道凌厉决绝,直接将对方手中长刀踹飞出去,哐当落地。
同一瞬,身侧红影微动。
岑暮抬手稳稳接住空中坠落的长刀,指尖握稳刀柄,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与漠然。
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迟疑,刀尖向前,狠狠贯穿冲在最前的NPC胸膛。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斑驳陈旧的佛座之上,染红一片斑驳金漆。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混杂古寺陈旧木香,诡异又阴森。
就在刀尖入肉的刹那——
身后沉寂许久的巨大泥塑佛像,忽然动了。
沉闷、笨拙、诡异的声响从佛身内部缓缓传出。
原本僵硬静止的佛躯开始诡异膨胀、鼓胀,石质皮肤缓缓开裂,纹路蔓延全身。
那双原本慈悲低垂的佛眼,骤然抬起。
漆黑空洞的眼珠死死锁定前方三人,带着吞噬一切的阴冷恶意。
联想到之前会吃人的佛像,沈柯心头骤紧,瞬间绷紧所有神经。
“跑!”
他毫不犹豫拽住岑暮的手腕,反手拽住一旁的秦星朗,转身极速夺门而出。
身后,凄厉可怖的撕碎声轰然炸开。
来不及逃离的NPC被骤然复苏的佛像瞬间吞噬,惨叫戛然而止,只剩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巨大佛身持续膨胀拔高,转瞬增至原本十倍之大。
沉重笨拙的身躯摇晃着踏出古寺,每一步落下都地动山摇,脚下大地崩裂开蛛网般密密麻麻的沟壑。
碎石滚滚坠落,尘土漫天飞扬,整座孤城都在巨佛脚步之下震颤、摇晃。
末日般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碾压而来。
沈柯拽着岑暮全力狂奔,风声呼啸灌满双耳,凛冽冷风刮过眉眼。
岑暮被他牢牢牵着手,任由他带着自己逃离漫天崩坏与绝境。
身后是倾覆的世界、追命的恶鬼、溃烂的人间。
身前,是沈柯滚烫坚定、从未松开的手。
风声呼啸,乱世崩塌,天地倾覆。
岑暮望着前方少年挺拔坚定的背影,眼底轻轻泛起一层极淡、极轻的暖意。
他忽然生出一场荒唐又贪婪的妄想。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
这是他在182000次轮回里,唯一敢奢求的、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