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笑着,他说:“沈格,你让我去死吧。”
沈格松开手,沈柯单薄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砸在地上,骨头撞在冰冷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少年,嗤笑一声,语气里淬着冰:“想得倒是挺美。”
“沈柯,你听好了——你两个爹都不要你了,你什么也不是,别想着逃跑。”
“你这辈子,都要毁在我手里。”
别墅藏在半山腰,盘山路十八弯,像条吐着信子的蛇,蜿蜒着往黑暗里钻。沈柯被粗暴地塞进后备箱,颠簸的路面让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以此洗去身上被触碰的恶心。
沈格将他像扔垃圾似的掼进地下室,“啪嗒”一声,唯一的光源被掐灭,空荡荡的房间瞬间坠入永夜。潮湿的霉味混着厚重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咳嗽。
沈柯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细弱得像风里摇曳的烛火:“救……救……我……”
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以及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这便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片刻后,他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涣散的目光落在手边那只白瓷碗上。碗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氤氲的白汽在黑暗里转瞬即逝,像一场荒唐又廉价的笑话。
楼上阳台,沈格指尖夹着烟,猩红火点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他视线落向楼下荒芜的花园,烟卷燃去大半,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景致上。地下室的监控画面在手机屏幕里跳动,他清晰看见地上的少年一动不动,瓷碗碎裂满地,锋利的瓷片割开了他的手掌,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淌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片片暗沉的痕迹。
沈格低咒一声,先前金主的叮嘱在脑海里反复回响——万万不能让这人死掉。他抬脚踹开地下室的铁门,冷厉的呵斥脱口而出:“发什么疯……”
话音还未落地,原本瘫在地上、看似昏死过去的沈柯骤然睁眼。方才还蒙着一层雾霭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他攒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藏在身后的碎瓷片,狠狠捅向沈格的腹部。
“呃……”沈格踉跄着向后退去,温热的鲜血顷刻间浸透外层衬衫。伤口不算致命,钻心的疼痛却让他脸色瞬间惨白。滔天怒火冲垮理智,他一把揪住沈柯的头发,将人狠狠掼向墙面:“你找死!”
沈柯重重撞在冷硬墙壁上,再重重摔落地面,嘴角不断渗出血丝。他没有呼痛,也没有半句辩解,只是抬手慢慢擦去唇角血迹,指尖血珠坠落,与地面旧有的血渍相融,再分不出彼此。
直至看着沈格被随行的人抬上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曲折山路尽头,沈柯摇晃着单薄的身躯,倚住冰冷墙壁,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第一步,他终究是做到了。
市医院的长廊终日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人声嘈杂,往来人影匆匆。沈格腹部伤口需要缝合,很快被推进手术室,头顶的红灯刺目地亮着。趁着现场一片混乱,沈柯的目光精准锁定了迎面走来的白大褂身影——张明容。这位曾与他有过数面交集的主任医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契机。
张明容拿着碘伏与新纱布走到他面前时,沈柯正垂着头,视线落在鞋尖那点从地下室带出来的泥污上,尘土混着干涸的血,一如他眼下烂到极致的处境。他手腕上简单包扎的纱布,早已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浸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手伸过来。”张明容的声音平稳沉静,是常年行医打磨出的冷静,听不出半分多余情绪。
沈柯迟迟未动,直到对方的影子完整笼罩住自己,他才慢慢抬眼。那双眸子里不见半分光亮,宛若一口沉寂枯井,唯有井底深处,藏着一点摇摇欲坠的火星。
“张医生。”他嗓音沙哑,带着几番缠斗后的疲惫,“你还记得我吗?”
张明容捏着棉签的手指微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细细辨认过后,才淡淡应声:“有点印象。从前你跟着旁人来做过检查。”
“没错。”沈柯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意惨淡无比,比落泪更让人揪心,“我和我父亲李珏,当时你叮嘱我心率不齐,要少熬夜。”
张明容没有接话,低头专心为他清理伤口。酒精触碰到皮肉破损处,尖锐的痛感袭来,沈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却始终没有退缩。他抬眼直视对方,语气轻得飘忽:“张医生,你信吗?再过几日,我或许就活不成了。”
手中的棉签骤然停在伤口上。
“别乱讲。”张明容的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不过是些皮外伤。”
“我说的不是这个。”沈柯压低声音,音量压到只有两人能够听清,“我被关在半山腰的地下室里,落到最后,不是被活活打死,就是饿死。沈格打定主意,要彻底毁了我。”
他清晰看见张明容的眉头一点点拧紧,便继续说着,语调里裹着深入骨髓的绝望,又藏着一丝不甘:“他还说,我的两位亲人都抛下我了。这世上,不会有人来找我,更不会有人来救我。”
“你可以选择报警。”张明容斟酌片刻,给出最常规的建议。
“报警?”沈柯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掺着几分近乎癫狂的无奈,“那栋别墅藏在青峰山深处,全程没有手机信号,所有监控都由他一手掌控。就算警察赶到,他只需要说我是自愿随行,甚至污蔑我精神失常,你觉得,旁人会相信一个声名正常的人,还是我?”
他微微向前倾身,眼神里混杂着哀求与孤注一掷的狠戾:“但你不一样。你清楚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你知道我根本没有精神疾病。”
张明容重新拿起纱布为他包扎,指尖依旧平稳,可在系紧绳结的瞬间,轻声反问:“你凭什么确定,我一定会帮你?”
沈柯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燃起希望。他明白,这是试探,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就凭你是张明容。”他定定望着对方的双眼,一字一顿,语气笃定,“你救过无数病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一条性命无端消逝。”
短暂停顿后,他将自己的处境全盘托出,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沈格还在手术室里,外面已经有人等着把我重新带回那个牢笼。我一旦回去,就真的再无生路了。”
走廊里人声鼎沸,脚步声、交谈声此起彼伏,可在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绝了所有喧嚣。张明容沉默许久,眼前闪过李珏病重苍白脆弱的脸,他叹了口气,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如实告诉我,别墅具体位置,还有他抓你的缘由。”
沈柯眼底那点残存的火星,终于彻底燃了起来。黑暗无边的困局里,总算裂开一道可供逃生的缝隙。他轻轻点头,语声轻如叹息:“在青峰山半山腰,一栋白色独栋别墅。他抓我,是因为背后有人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