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气凝滞成一块冰冷的坚冰,僵持在两人之间。
李珏眉眼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指尖捻着一叠平整的零钱,不由分说塞进秦星朗掌心,语气带着几分温柔的劝诫:“好了,回去吧,以后别再来这里胡闹了。”
语毕,他抬手轻轻挥了挥,算作与二人道别,转身跨上老旧的电动车,车轮碾过路面,载着单薄的身影缓缓远去,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
岑暮后来才知晓,这个看着身形清瘦、弱不禁风,待人永远温和包容的年轻omega,十七岁便拿下专业散打赛事冠军,身手远超常人想象。
可这份迟来的真相,只带来了彻骨的寒凉。
李珏身手过人,意味着方才岑暮刻意出手改写剧情、拦下祸事的举动,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是他的擅自干预,打破了副本既定的轨迹。
秦星朗攥着那叠带着余温的零钱,心里又闷又慌,偷偷摸摸追上去将钱归还,折返回来便一直垂着头唉声叹气,眉宇间满是束手无策的焦灼:“这可怎么办……我们好像,做错事了……”
两人伫立在原地,进退两难,彻底陷入了无解的僵局。无人预料,命运的反噬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惨烈,以一种最荒诞、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轰然降临。
午后的日光炽烈刺眼,白花花的铺满整条街道,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旷的马路上骤然响起刺耳的刹车巨响,轰鸣撕裂静谧。
失控的轿车狠狠撞上单薄的电动车。
刺耳的碰撞声、金属扭曲声、重物滚落声层层叠加,电动车在地上翻滚数圈,最终带着残破的车身,重重砸在路边护栏上,发出沉闷破碎的巨响。
红蓝交替的警灯撕裂天光,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穿透耳膜,嘈杂的人声、慌乱的脚步声交织缠绕,揉成一片迷离失真的乱象。
岑暮僵立在原地,四肢瞬间僵硬,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眼底的画面扭曲、晃动、重叠,虚幻得如同一场荒诞的噩梦。
怎么会……
他明明只是想救人。
明明原来既定的剧情里,从没有这一场无妄的车祸,从没有这一场飞来横祸。
副本的轨迹,因他一念善意,彻底偏离、彻底崩塌。
周遭的喧嚣嘈杂尽数褪去,唯有王芳癫狂诡异的大笑穿透层层人声,死死钉在他耳畔,尖锐又疯狂。紧接着,留情阴毒冰冷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缠上他的意识,字字诛心,句句带血。
“都是因为你。”
“是你擅自出手,篡改了既定剧情。”
“蝴蝶效应,岑暮,是你亲手、间接害了李珏。”
怎么会……
岑暮瞳孔剧烈震颤,漆黑的眼底一片空洞。眼前的光景不断碎裂、重组、拼接,虚实交织,扭曲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宿命巨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无处可逃。
手术室门外,惨白的冷光铺满狭长冰冷的长廊。
少年沈柯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座椅角落,褪去了所有的强势与冷静,脆弱得不堪一击。
起初撕心裂肺的哭喊,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底气。滚烫的眼泪早已流干,剧烈的恸哭一点点涣散、落幕,最终化作喉咙里细碎破碎的呜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漫长的时辰在冰冷的等待中一寸寸流逝,磨碎人心。
终于,少年身躯轻轻一歪,脱力般倚靠在冰凉的金属座椅上,眉眼紧闭,带着满身绝望与疲惫,沉沉昏睡过去。
岑暮放轻所有脚步,缓步走近,生怕惊扰了这具濒临破碎的躯体。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覆上沈柯的手背。
【OOC警告!OOC警告!】
他没有理会系统的叫嚣,只觉得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顺着血脉直坠心底,将他的心脏死死拽住,沉向不见底的漆黑深渊,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怎么会……”他喉间干涩,近乎无声呢喃,满是无尽的茫然与悔恨。
“你还有脸面站在这里?”
阴冷刺骨的声响骤然炸响在耳畔,毒蛇吐信般阴恻恻的,裹挟着无尽的嘲讽与恶意,死死缠绕着他的耳膜。
留情的虚影浮在半空,眉眼皆是刻薄的冷笑,死死盯着狼狈愧疚的岑暮:“我的高高在上的大祭司,现在肯认清现实了?是你一念妄动,亲手毁掉了一条性命,亲手酿成了这场悲剧。”
岑暮垂着眼眸,长睫簌簌轻颤,缄默不语。
极致的愧疚与自我审判压得他无力辩驳,而这份沉默,反倒彻底助长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人类的性命,向来渺小脆弱,廉价得不值一提。”留情嗤笑出声,极尽轻蔑。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一动。
岑暮猛地抬眼,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没有半分迟疑,一记凌厉的重拳狠狠砸向留情的面门。
力道刚猛决绝,不留余地。
留情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拳砸得凌空倒飞,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沉闷的撞击声刺耳至极。唇角瞬间裂开一道伤口,刺目的血色蔓延开来,他捂着胸口剧烈呛咳,胸腔翻涌着剧痛,难以置信地狼狈抬眼:“你居然敢对我动手……”
长廊头顶的白炽灯骤然全数亮起,刺眼的白光铺满整条廊道,驱散了所有晦暗。
光影尽头,静静立着一道黑袍覆面的修长身影,正是昔日婚宴时原荆身边神秘莫测的那人。
男人周身气场沉静淡漠,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缓缓开口:“界主大人,闹剧结束,你该离开了。”
留情恨恨咬牙,恶狠狠地啐掉口中血沫,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身形骤然虚化,化作点点虚影,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空旷死寂的长廊里,最终只剩下黑袍人与岑暮两两相对。
周遭寂静无声,岑暮目光锐利沉静,透过宽大垂落的黑袍衣料,精准捕捉到暗处极细微的动静——那人遮掩的脖颈间,喉结极轻、极浅地滚动了一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杀死刘嗪,只有唯一一条生路。”
黑袍人压低嗓音,音色清浅低沉,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缓缓道破终极真相:“通关《白日梦》游戏全部十个副本,便可破局弑主。”
岑暮眸光一凝,周身瞬间绷紧,目光死死锁着眼前的人,字字清冷质问:“所以呢?你和原荆,皆是刘嗪麾下之人。你今日特意告知我这些,目的是什么?”
黑袍人低沉轻笑一声,笑意极淡,藏在阴影里的尖尖下颌轻轻微颤,带着几分戏谑的释然:“没什么,不过是打工人积年的怨念罢了。”
“但你记住,你迟早会谢我。”
“我们,是友非敌。”
话音落定,光影流转,黑袍身影缓缓虚化,转瞬彻底消失在廊道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周遭重归寂静。
身侧,昏睡的少年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睫微颤,已然有了即将苏醒的征兆。
岑暮缓缓吐出一口积压的浊气,眼底的沉重与疲惫层层堆叠,他侧身退入长廊昏暗的阴影之中,转身与等候已久的秦星朗悄然汇合。
就在此时,手术室头顶鲜红的指示灯,骤然熄灭。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被缓缓推开,几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迈步走出,摘下口罩与无菌手套。为首的男人抬眸出声,清冷平静的嗓音莫名熟悉,瞬间勾起岑暮尘封的记忆:“患者生命体征已稳定,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不等岑暮细细回想,身侧的秦星朗已然瞳孔骤缩,满是错愕地脱口而出:“张明容?!”
岑暮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恍然。
他终于记起,昔日他双目失明、感官受限之时,曾陪着沈柯去往精神病院,彼时沈柯便是精准叫出了这个名字。
原来那个被困在精神病院、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疯子张明容,十年前,竟是医术精湛、前途无量的正规医师。
岁月颠沛,命运翻覆,早已物是人非。
长椅上,苏醒的沈柯缓缓抬眸,黯淡无光的眼底一点点凝聚起细碎的焦距。他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双腿一软,直直在张明容面前重重跪下,嗓音沙哑微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谢谢医……”
话未说完,便被冰冷无情的话语骤然截断。
张明容面无表情,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语气淡漠得如同宣读一纸冰冷判决书,字字刺骨:
“很遗憾,患者身体指标异常偏高,初步筛查判定,疑似乳腺癌晚期。”
“具体病理结果,需等待进一步详细筛查确诊。先办理住院手续,去前台缴费登记。”
留情或者刘嗪都是同一个人,红花神明,白日梦游戏的创始人。
乳腺癌。从此沈柯的世界陷入永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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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永囚于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