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柯临时被回头的李曦媛喊走了,岑暮在保姆的帮助下,从萧瑟清冷的墓园启程返程,一路缓缓归家。
墓园的风还裹着凌晨的寒意,沾在岑暮的衣摆上,带着化不开的凉。他蒙着布的眼对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白噪音——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风刮过树枝的沙沙声,还有自己胸腔里平稳却空落落的心跳。直到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那点空落才被一种细微的期待填满,像空了很久的杯子,终于要被温水注满。
恰巧岑暮方才踏入家门,早前沈柯定制许久的专属情侣对戒,刚刚好准时送达住所门口。
“我的人做事效率必须快。”李曦媛缓缓开口,指尖在戒指盒上轻轻敲了敲,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给你三天时间。现在,先回去吧。”
沈柯捏着那个冰凉的盒子,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这三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都塞进这短短七十二小时里,然后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把所有温柔都留在岑暮身边,再转身走向那场注定没有归途的交易。
拿到对戒后被李曦媛打发走的沈柯推开门,屋内动静响起,原本安静端坐沙发之上的岑暮立刻直起身躯。听觉敏锐捕捉到归来的动静,眉宇间裹挟几分不解的疑惑,蒙着布的脸朝着声源方向望去。漆黑视野无从视物,只能依靠感知辨别周遭一切。
“你刚刚不是跟李总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岑暮的声音里带着点沙哑,还有藏不住的疑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的布料。他能感觉到沈柯的气息靠近,裹着他独有的、让人心安的温度,却又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柯反手轻轻合上房门,后背慵懒倚靠冰冷门板,悄然敛去心底深藏起伏不定的万千心绪,妥善隐藏好在墓园敲定交易的隐秘心事,把所有沉重苦衷独自封存心底,绝不叫岑暮察觉分毫异样。他面色神色恢复平日平和常态,语调舒缓温润,神色自若从容开口,坦然委婉隐瞒实情。
“哦,是李姐临时通知的,让我暂时回来照顾你,手头所有工作事项搁置,明天再另行着手处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气是刻意放软的温和,像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岑暮心底尚存疑虑,正打算继续开口细细追问其中缘由。但下一瞬息,自己纤细绵软的手腕便被一双微凉修长的手掌温柔握住,牢牢圈住无法轻易躲闪。
“岑暮,别动。”沈柯的声音里藏着一点他没听过的颤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不容躲闪的温柔。
一抹沁人冰凉的金属质感陡然贴合落在纤细无名指之上,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格外鲜明突兀。岑暮身躯下意识轻轻一颤,立刻本能回缩手指,眼眸之中盛满错愕诧异,整个人全然猝不及防。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茫然,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像雪落在皮肤上。
不知何时悄无声息之间,全屋室内悄然流淌起舒缓悠长的纯音乐,温柔悠扬的曲调缓缓萦绕全屋,轻柔音律抚平世间浮躁,却又隐隐裹挟淡淡的忧伤意味。房间内部所有灯光尽数调暗,温润柔和的暖黄色落地灯光漫溢铺开,朦胧柔光细细描摹勾勒出沈柯优越利落的侧脸轮廓。
岑暮看不到这一切。他看不到灯光落在沈柯发梢的碎影,看不到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痛苦,只能听到音乐在空气里流淌,是他没听过的调子,温柔里裹着点化不开的忧伤,像沈柯此刻的声音。
柔和光晕淡化了他平日里自带的冷冽疏离锋芒,眉眼之间万般棱角尽数软化,眼眸眸光虔诚又温柔,整片眼底藏满独属于岑暮一人的缱绻柔情,满腔心意从不对外人展露。
沈柯的掌心有汗,岑暮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湿意,混着他微凉的体温,从手腕一路烫到他的心底。他知道沈柯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羽毛轻轻扫过皮肤,带着点滚烫的温度。
“明天凌晨我就得出发前往工作室,以后的日程繁忙,很难抽出时间,所以只好仓促定在今天。”沈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落下,带着点呼吸的轻响,岑暮能感觉到他的唇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耳廓,却又克制地停住了。
沈柯稳稳把持住他躲闪不定的手,耐心轻柔,再度将那枚素雅简约的银质钻戒,缓缓顺滑套入岑暮修长匀称的无名指。两枚成对紧扣的情侣指环在朦胧暖光之下紧紧相依贴合,折射出细碎熠熠的粼粼微光,浅浅流光温润动人,静静见证这份跨越岁月的情意。
岑暮能感觉到戒指在他的指根轻轻扣住,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骨节,然后另一枚同样的温度贴了上来——是成对的戒指,在他的指上轻轻相扣。他看不到戒指的样子,看不到那细碎的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柯的指尖在他的指腹上轻轻摩挲,像在刻下一个永恒的印记。
眼下岑暮深陷永久黑暗,无缘亲眼看见指间戒指精致好看的模样,无从观赏眼前少年满目温柔的眉眼。但他能够清晰真切恒久感受指尖不散的金属凉意,清晰感知掌心之中沈柯独有的微凉体温,还有他掌心浅浅细密的薄汗,足以窥见此刻沈柯内心同样并不平静,心绪万般纷乱。
他知道沈柯在紧张,比任何时候都要紧张。他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撞在自己的手背上,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白。
“岑暮。”
沈柯刻意放低自身声线,化作低沉缱绻的绵长耳语,此番告白郑重至极,是沉淀五百年岁月,从未轻易诉说的真心话,字字恳切,直抵心底深处。
“我喜欢你,500年前是,500年后也是,以后还会是。”
沈柯想起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在很久之前,岑暮也以岑总的身份,给他送过一枚戒指。可那时的他一无所知,拒绝了那份心意。
现在,这份迟到的心意,终于赶上了。
岑暮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在这一刻,他们的命运以这样温柔的方式,重新连在了一起。
他们相爱,时隔五百年沧海变迁,世事轮回更迭。这份迟到了整整五百余年的深情告白,跨越漫长岁月风雨,跨过数不尽的别离遗憾,终于在当下如期奔赴而来,圆满旧日缺憾。
岑暮全身躯体控制不住微微发颤,整条手臂轻轻战栗不已,胸腔之中心绪翻涌繁杂纷乱,千言万语尽数堵塞在喉咙深处,一时间竟哑口无言。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想告诉他“我也是”,想告诉他“我早就分清了溪云和你”,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抖,连带着指尖的戒指都在轻轻发颤。
他刚欲启齿打算出言诉说心中所想,下一瞬,柔软双唇便被沈柯轻柔抬手缓缓捂住,阻断所有即将脱口的话语。
“先不要说话。”
温润的嗓音里面,夹杂一丝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颤抖,藏匿着深埋心底无从言说的顾虑隐患。岑暮能感觉到他的掌心轻轻覆在自己的唇上,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还有他指尖的薄茧,像在阻止他说些什么,又像在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都不要恨我。”
沈柯的声音里带着点压抑的哽咽,岑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脸上,带着点淡淡的颤抖。他知道沈柯有心事,藏得很深,像墓园里没说出口的告别,像他掌心的汗,像这温柔里藏着的、化不开的悲伤。
悠扬舒缓的轻音乐始终盘旋回荡在房屋各处,温柔曲调之下,层层藏匿着道不尽的隐忍无奈,沉甸甸的难言苦衷,还有一段从开局便早已冥冥注定,悲凉无解的宿命结局。
岑暮能感觉到沈柯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掌心的温度一直烫到他的心底,却又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凉。他把脸埋进沈柯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像雪后的松林,又像墓园的风,是他的味道,是跨越了五百年的味道。
——
5月21日,晴。
沈柯去工作了。保姆说,在这个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扮演的是一个“明星”,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他。
我坐在窗边,摸了摸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贴着骨节,像他昨晚的温度。戒指内侧好像有刻字,我用指尖反复摩挲,能感觉到浅浅的凹凸,却看不清是什么。保姆说,是两个字,一个“柯”,一个“暮”。
以前的溪云只有我一个人,现在的沈柯,有好多好多人喜欢他。我为他高兴,真的。他本该是这样的,站在光里,被所有人喜欢,而不是困在那个只有我的副本里,只能对着我一个人温柔。
对了,我今天吃了蓝莓慕斯,很甜。但还是觉得他喂我的那块最好吃。他喂我的时候,指尖沾了点奶油,蹭在我的嘴角,然后又轻轻舔掉了。我那时候想,原来被人这样爱着,是这样的感觉,像被裹在棉花里,连呼吸都是甜的。
5月22日,雨。
今天在听歌。保姆告诉我,网易云音乐的心动模式,可以推荐各种各样好听的歌。我让她试试,是真的。
可我还是最喜欢那天夜里,沈柯弹唱给我听的那首《唯一》。他坐在床边,抱着吉他,指尖拨过琴弦,声音轻轻的,落在我耳边,像一场瑰丽的梦。
那时候我没告诉他,他是我唯一的玫瑰,也是唯一的光。在我看不见的世界里,他是唯一的、亮着的那盏灯,从五百年前,一直亮到五百年后,从未熄灭过。
5月23日,晴。
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彻底分清两个人了。
沉浮岁月里五百年前的溪云,历经世事更迭活到现世当下的沈柯,二者共享一线同源魂魄,却也完全是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两个独立完整的人。溪云是过去的,他停在了那场大火里,停在了那个秋天,再也不会回来了。而沈柯,是现在的,是穿过时间的缝隙,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的人。
所幸时光不偏不倚,隔了500年的偏差,还会赠予我们柳暗花明的一场盛大重逢。
时至今日,我内心愈发笃定,更加愿意将二者彻底区分开来。
白日西沉,那场席卷一切的滔天烈火,早已彻底埋葬陨落了从前完整的溪云,那个不属于旧时代的人,永远定格在五百年前,再也不会归来。旭日东升,如今好好存活在这人世间,陪在我身边朝夕相伴的,从来都是历经蜕变,一路走来的沈柯。
我的一颗心脏,会重复爱上两个不同的你。只因为那是你。溪云是你,沈柯也是你,过去的你,现在的你,都是我爱的你。
这章提到的纯音乐是i cant handle change
白话文“我喜欢你,500年前是,500年后也是,以后还会是”平平淡淡。译成文言瞬间高大上:
“我心悦于你,缘起五百年之前,相守于五百年现世。漫漫前路遥遥余生,从古至今,从今往后,我的心意从来一成不变,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而已。”
“你是我唯一的玫瑰”。——《小王子》
白日西沉,为的是旭日东升。我失去的太阳,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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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指环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