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沈柯的脑海短暂空白了一瞬,紧接着有不属于他的记忆片段,像被狂风卷起的碎纸,在意识里炸开又转瞬即逝。
不是他的情绪,不是他的感受,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灼烧般的痛感。
狭小的石室里,带着眼泪咸湿温度的吻落在他唇上,周围是冲天的火光,热浪卷着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有人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可他怎么也抓不住那只手。火焰舔舐着皮肤的灼痛如此真实,沈柯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悸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秦星朗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又藏着点探究:“没有然后了。不过我有个大胆的猜测——那个祭司,恐怕是把我们当成了当年烧死他爱人的人,来报复的。”
沈柯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
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白日梦》游戏的第二天晚上,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闭上眼的瞬间,就跌进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高原。
风里是藏红花清苦又浓烈的香气,漫山遍野的艳红铺到天尽头。岑暮走在前面,红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发尾扫过肩头,深灰色的祭司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沈柯跟在他身后,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追着那片深灰的影子。
“溪云,走快些。”
前面的人忽然转过身喊他,声音是清浅的,带着高原上特有的凉意。沈柯刚要应声,脸上却传来一阵湿濡黏腻的触感,带着腐臭的腥气,和梦里的眼泪温度截然不同。
他猛地睁眼。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落在眼前的骷髅上。真骷髅。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皮肉,只剩下惨白的骨架,唯独一条紫黑色的舌头从齿缝里伸出来,正对着他的脸颊一下一下地舔着,涎水顺着骨头架子滴在他的颈侧,冰凉黏腻。画面说不上惊悚,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让沈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恶心,抬手一把将那骷髅扫飞出去。骨头架子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滚了几圈后,竟抱着头鼠窜,钻进了墙缝里,没了踪影。
直到这时,沈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寺院的院子里,早已遍地都是这样的骷髅。它们原来都趴在熟睡的玩家身上,用那条诡异的舌头舔舐着,此刻人一醒,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一片鸡飞狗跳。
“滚!滚开啊!”
“妈呀这是什么鬼东西!”
秦星朗一边抓过身边的衣服疯狂擦脸,一边抬脚驱赶着满地乱爬的骷髅,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走开!别过来!”
幸好这些骷髅的胆子都出奇的小,只会逃窜,不会主动攻击,倒没酿成更惊悚的场面。沈柯的目光扫过几具乱窜的骷髅,忽然停住了。它们的骨架上,都裹着些破破烂烂的布料,颜色和款式,分明就是旧衣服。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小小的骷髅身上。那骷髅比其他的要矮上一截,像是个半大的孩子,见沈柯没动手打它,胆子渐渐大了些,停在原地,歪着空荡荡的脑袋看他,那条紫色的舌头诡异地悬在骨头架子中间,微微晃动着。
秦星朗注意到沈柯的异常,刚要上前,那小骷髅却像是受惊的兔子,“嗷”了一声,四脚并用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停下时还保持着警戒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扭头看着他,眼窝的黑洞里,竟像是藏着恐惧。
“别动。”沈柯抬手示意秦星朗不要再往前,声音压得很低。他盯着那小骷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食物永远是引诱猎物的最佳诱饵,他抬眼,对秦星朗道:“帮我找找,寺院里有没有能吃的东西。”
秦星朗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立刻点了头:“好。”
寺院里确实有些食物,不多,都是用来供奉那尊吃人佛像的供品,又干又硬的面饼,带着一股霉味。秦星朗刚拿起一块,就对上了林正恶狠狠的目光。
“新来的,不能拿食物!”林正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薄。
沈柯在另一边,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得像淬了冰:“你要是想死,可以试试阻止我。”
林正干瘦的身体僵了一下,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原荆缓步走出来,嘴角挂着讥讽:“啊,人都没东西吃,沈先生要拿去喂骷髅,真是好心肠。”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其他玩家的不满。他们本来就看不惯沈柯一进来就被岑暮特殊对待,此刻更是一脸仇视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沈柯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们,从秦星朗手里接过面饼,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地上,推到了小骷髅面前。
小骷髅先是往后缩了缩,眼窝的黑洞里透着警惕,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又用舌头碰了碰面饼,见没有危险,才小步地挪出来,咬了一小口。干硬的面饼被它嚼得“咔嚓”响,确认没有问题后,它才狼吞虎咽起来,像是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原荆眯起眼睛,见沈柯完全无视自己,脸色更差了,继续添油加醋:“也是,毕竟沈先生有靠山,饿不着自己,哪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秦星朗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此刻再也忍不住,张嘴骂道:“你是有多饿?至于跟一个死了不知道多久、连皮都没有的骨头架子抢吃的?要点脸吗?”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沈柯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小骷髅身上,迟疑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像是怕吓到它:“你……是以前的玩家吗?”
仿佛听到了什么关键词,小骷髅啃面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整个骨架都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在哭。沈柯放软了语气,等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你是怎么死的?”
小骷髅突然尖叫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极致的恐惧,一边嚼着面饼,一边从嘴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献……祭……”
献祭。
沈柯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心道果然如此。他轻轻叹了口气,睫毛颤了颤,继续问道:“献祭的抽签环节,是绝对公平的吗?”
小骷髅咽下最后一口面饼,歪着脑袋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晰:“不……不是……”
它说话不太利索,颠三倒四的,但沈柯还是从它的话里,整理出了关键信息——
献祭的抽签,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新玩家来的当天,被抽中的概率是最大的;而那些一直没被献祭过的人,随着时间推移,被抽中的概率会越来越高,直到他们被选中,成为佛像的点心。
沈柯还想再问些什么,天边却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小骷髅像是怕光,怪叫了几声,抱着剩下的半块面饼,慌慌张张地钻进了墙缝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沈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刚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岑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祭司长袍,晨雾落在他的红发上,沾着细碎的白霜。他看着沈柯,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却又像是藏着些什么复杂的东西。
沈柯看着他,脑海里忽然有几句话走马灯似的回放着——
“今晚是个平安夜。”
“沈柯,你真是个很奇怪的人。”
“这地方每天都要死人的,可偏偏,你进来的当天晚上,永远是平安夜。”
“靠山找的不错呀,新来的。”
“新玩家来的当天,被抽中的概率最大。”
“你只要知道,你是我的队友,我不会让你死。”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岑暮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样一个冷漠到近乎残忍的NPC,为什么偏偏会因为他而一次次破例?为什么会说出那样温柔的话?为什么,每次对上他的眼睛,他都会有一种快要窒息的熟悉感?
灼热的火焰、石室里的吻、高原上的红发……那些破碎的画面,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让他几乎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祭司。”沈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抽签的规则,是你定的吗?”
岑暮的眼神动了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近,停在他面前。晨风吹起他的长发,拂过沈柯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藏红花香气,和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柯,”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问不该问的问题。”
沈柯抬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如果我偏要问呢?”
修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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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断梦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