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浸透古寺飞檐时,沈柯与岑暮的谈话才落下终章。他踩着石阶走回寺院,刚推开门,秦星朗就像只按捺不住的雀儿般凑了过来,眼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怎么样?大祭司他说什么了?”
沈柯没立刻应声,只是往后一靠,背脊贴上斑驳的墙皮,长腿随意交叠着搭在廊下。穿堂风从他身侧溜过,掀动额前碎发,廊灯昏黄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脸,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将他眼底翻涌的晦暗切割得支离破碎。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开口,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郁:“他说,他知道神是假的。”
“啊?”秦星朗愣住了,下意识拔高了声音,“知道神是假的还伪造神谕献祭玩家?他跟我们有仇?这是在报复吧?”
“不清楚,但……”沈柯的话才起了个头,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像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两人之间——
【神明是绝对的,不要试图冲撞神明。系统检测到玩家沈柯多次对神明不敬,处罚:禁言五小时。】
秦星朗:“………………”
沈柯:“………………………………”
他试着张了张嘴,却发现唇瓣像被无形的强力胶死死黏住,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嗬嗬气音,像被扼住咽喉的困兽。秦星朗见他这模样,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不敢出声,只能捂着嘴,一双眼写满担忧,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盯着他。
系统的提示音还在继续,带着毫无感情的电子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当前天数2,剩余天数5。】
【恭喜!解锁所有玩家标签卡。】
“标签卡?”一直缩在角落看戏的原荆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那是什么?”
系统没有理会他的疑问,继续以磁拉磁拉的卡顿声播报着冰冷的标签:
【林正: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于然:平平无奇的绊脚石】
【原荆:喜欢看戏的单身狗】
【秋桜:胆小怕事的普通人】
【沈柯:必死无疑的苦命人】
【秦星朗:骂天扯地的草包】
沈柯:“……”
秦星朗:“…………”
所有玩家:“………………”
“呸呸呸呸呸!别听这破系统瞎说!”秦星朗嫌晦气,对着空气狠狠啐了几口唾沫,又快步凑到沈柯身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急,“什么必死无疑,沈哥你别往心里去,这破系统就是在放屁!”
沈柯看着发小皱成一团的脸,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底忽然漫上一阵涩意,像含了块没化的冰。他想点头,想开口说句“没事”,可唇瓣依旧纹丝不动,只能用眼神示意秦星朗安心,喉间溢出几丝无奈的气音。
他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下冰凉的石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系统的禁言来得太巧,偏偏在他要和秦星朗说岑暮的事时突然发难;紧接着又抛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标签卡,分明是在刻意转移他的注意力,像是笃定了“必死无疑”的标签会让他方寸大乱,没心思再深究岑暮的过往。
可它越是阻拦,沈柯心底的疑云就越浓。他偏要想,偏要查。
他抬手朝秦星朗招了招,示意他凑近些,又弯腰从地上捡了块被人丢弃的炭笔,在粗糙的石墙上一笔一划写得用力,炭屑簌簌落在指尖:——去打听一下岑暮的过往。
字迹刚落完,他就抬眼看向秦星朗,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敢肯定,这局游戏的所有诡异,都和那个坐在神坛上的大祭司NPC脱不了干系。岑暮到底是真的视人命如草芥,还是背后藏着什么隐情,答案一定藏在他被尘封的过往里。
秦星朗盯着墙上的字,眉头微微皱起,面露难色,声音压得极低:“哥,找谁打听?怎么打听啊?寺里的NPC看着都怪怪的,谁愿意跟我们说这些啊?”
沈柯歪了歪头,用下巴朝不远处的原荆指了指,目光恰好对上对方投来的视线。原荆靠在另一侧的廊柱上,指尖转着枚银色的戒指,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秦星朗顺着沈柯的目光看去,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起身朝那个留着长发的Omega走去。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漫过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将整片天空染成浓稠的橘红,也给古寺的飞檐、石墙,乃至廊下的每一个人,都镀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晚风卷着枯叶掠过,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吱呀”一声推开了寺院沉重的木门。
吉时已到。
NPC们握着粗糙的麻绳,面无表情地鱼贯而入,冰冷的目光扫过廊下的玩家,像在挑选待宰的牲畜。他们手里的麻绳粗糙得勒手,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一步步朝着廊下走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香火混合的怪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柯靠在墙上,将献祭的规则看得一清二楚:关在寺院里的“祭品”有很多个,但每天真正“死去”的只有一个。至于人选,全靠抽签决定。
用这样荒唐又随意的方式,轻飘飘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沈柯看着NPC递过来的签筒,竹片碰撞发出的轻响,在死寂的古寺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他忽然觉得荒谬又讽刺,这签筒里的竹片,像极了这个世界上所有以“信仰”为名的猎杀——披着神圣的外衣,行着最残忍的杀戮。
他伸手随意摸了一根,凑到廊下昏黄的烛火边照了照,竹片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标记。沈柯嗤笑一声,指尖一松,签子从他指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今天的“祭品”,是那个叫秋恾的身形瘦小的beta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脸色苍白如纸,被NPC粗暴地拽起来时,眼里瞬间漫上恐惧的血丝,撕心裂肺的尖叫刺破了古寺的死寂,带着绝望的哭腔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沈柯转过身,没再去看,可那声尖叫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晚风更凉了,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将廊下众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鬼。
原荆从他面前走过时,脚步顿了顿。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柯的侧脸,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玩味的恶意,却刚好能让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听见:“靠山找的不错呀,新来的。”
他特意在“新来的”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此刻他脸上那点温和的假象彻底裂开,像一张被揉皱的画皮,底下藏着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顺着晚风缠上沈柯的脖颈。
其他玩家已经看了过来,沈柯的眉峰猛地蹙起,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想起岑暮曾对他说:“你只要知道,你是我的队友,我不会让你死。”
这句话和原荆的话重叠在一起,像两根尖锐的刺,在他脑海里反复搅动,搅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
夜色渐深,沈柯的禁言处罚终于解除。秦星朗也带着打探来的消息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惊惶,声音压得极低:“沈哥!”
沈柯靠在墙上,抬眼看向他,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跟原荆聊了半天,他才肯松口。”秦星朗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据说很久以前,岑暮和一个人在一起了。可他是大祭司,按规矩不能有七情六欲,所以……他的爱人被人推上火场,活活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