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熠淮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那本书被扔在枕边。
他没有开灯,就借着窗外的人造光源在阴暗空旷的空间里洗漱。
宿舍的规格是统一的,六张床,而411内只有一张床上放了东西,空得有些可怕。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单人单寝,是当年杨林特批的。
“怪胎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这是一个陌生人的评价,现在莫名其妙地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宋熠淮听着脑子里的声音,面无表情。
一个人住一间屋子,和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里,本质上没有区别——不过是把“被忽略”这件事,从白天延续到了夜晚。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模糊的白线。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然后归于寂静。
整栋宿舍楼都在安静下来,隔壁寝室有人在聊天、在打游戏,游戏音效和笑声穿透墙壁。
好吵。
他闭上眼。
*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在下沉。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软、变形——墙壁像被水泡烂的纸,一层一层地剥落,地板变成泥沼,把他的脚踝、膝盖、腰一寸一寸地吞进去,带着粘腻腐烂的恶心感。
他挣扎了一下,动不了,然后水漫了上来。
浓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气味的红色液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眼睛、耳朵、呼吸道——
他的意识被红色包裹、吞没……
他想喊,可喉咙里塞满了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拼命往上蹬,但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水面离他越来越远,模糊的白光也越来越远,他看见自己的手在那片红色里挣扎、下沉、消失——
宋熠淮猛地睁开眼。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想吐。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心脏在肋骨里撞得像要炸开。
又是那个梦。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梦的?初三?高一?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每次醒来都是一样的姿势——蜷缩着,手指攥紧被角,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慢慢坐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等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浓稠的墨蓝色压在教学楼的轮廓上,无星无月,沉重压抑,廉价的人造光穿透窗帘。
他没有看手机,不知道几点,也不想知道。他只是想等那片红色的残影从眼前慢慢褪去。
它不会消失的。
它会在每一次他闭上眼的时候回来,在每一次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把他拖进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像习惯其他事情一样习惯它。
宋熠淮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水龙头出水的哗啦声与门开合的嘎吱声混响,有人扯着嗓子喊“谁拿了我洗发水”,有人在笑,再迷糊的人也该被这交响乐吵醒了。
宋熠淮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酥麻退下去才慢慢挪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尾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洗漱完换好校服,把那个粉色的“天天开心”杯塞进书包侧袋里。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好照进来一束晨光,浅金色的亮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漂浮的碎金。
他低着头往前走,靠近407的时候,半开着的门里传来方铭徽的声音:“我的袜子呢——谁穿了我的袜子——”
“谁穿你袜子。”这是齐浩轩,声音淡定平稳,好似人机。
“那我的袜子去哪了!”
“你昨天不是扔洗衣机了吗。”
“……哦。”
方铭徽和齐浩轩,还有一个没出声的贺烬,他们三人一个寝室。
他走过407的时候,方铭徽正从门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两人的目光对上一瞬,方铭徽愣了一下,立马把脑袋缩回去。
宋熠淮移开眼,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的阳光比走廊里更亮。
靠窗的位置是整个教室最暖和的地方,阳光从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暖意。
宋熠淮把书包塞进抽屉里,果断趴下,阳光肆无忌惮地晒在他后背上。
他闭上眼,胃里空空的,那种烧灼感从腹腔一路蔓延到喉咙,他吞了一口口水,什么都没咽下去。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从稀疏变成密集,又从密集变成嘈杂。
一堆人聚在后排大声讨论昨晚的数学卷子,几道稀稀拉拉的声音正疯狂呼叫作业。
椅子拖拽的声音,书本拍在桌上的声音,笑声和抱怨声混成一片。
高中生活没有乐趣,乐子都是自己找的。
旁边有人坐下。
那股气息先于声音传过来——干净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和周围那些混着汗味和零食味的空气格格不入。
贺烬。
他没动,呼吸都没乱一下。贺烬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下来,窸窸窣窣地收拾了一阵,然后翻开书。
阳光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也落在宋熠淮趴着的后脑勺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宋熠淮想起昨天下午,贺烬第一次走到他旁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以后我会帮你提分的。”
那笑容明朗得像被阳光洗过一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微笑似的。
宋熠淮当时就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恶心。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他想把所有东西都推开的恶心。
他讨厌那种笑容。讨厌那种愚蠢的富家少爷典型思维认知。讨厌那种从没被生活亏待过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毫无自知之明的善意。
贺烬凭什么?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凭什么以为他可以“帮”他?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不需要任何人在他面前摆出一副“我在乎你”的样子。
那些只会让他恶心得反胃。
早读课上了一半,阳光渐渐如同食了毒物一般癫狂起来,一会照在宋熠淮露在外面的手指上,一会又消匿无迹。
那双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那点阳光落在上面,像是在给一具苍白的标本镀上一层虚假的温度。
旁边的人动了动,然后是一个塑料袋被轻轻放在桌角的声音。那人的动作轻得太过刻意,反而让人反感。
宋熠淮透过手臂的缝隙瞥了一眼——是食堂的打包盒,透明的盖子下面,虾饺整整齐齐地码着,白白胖胖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盒醋。
贺烬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轻,温柔得能招花引蝶:“你脸色不太好,吃点东西。”
宋熠淮没动。他趴在那里,感受着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但他心里那团东西开始翻涌了在胸腔、喉咙里沸腾,在他拼命压制的角落里搅动。
“你脸色不太好,吃点东西。”
他知道自己没吃早饭,但他不需要贺烬来提醒他这些,不需要贺烬用那种语气——那种温柔的、关切的好似他真的在乎的语气——把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
他慢慢直起身,看了一眼那盒虾饺,又看了一眼贺烬。
贺烬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那个明朗的笑容里残存的温度,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他以为的施舍或是同情,像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不论是什么,都令人作呕。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冷笑,弧度很浅,却清晰得刺眼,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只露出刀刃的那一线冷光。
他伸出手拿起那盒虾饺,站起来走到教室后方的垃圾桶边,然后松开手指——
“啪。”
塑料盒落进桶底,盖子被震开,虾饺滚出来,沾上了桶壁上的灰。那盒醋也跟着翻倒,在垃圾袋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声音如一道惊雷,炸得教室里的嘈杂声断了一瞬。
有人抬头看过来,目光在他和垃圾桶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宋熠淮”“贺烬”“虾饺”这几个词还是飘了出来,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
方铭徽坐在前排,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齐浩轩,用气声说:“我靠——他扔了?”
齐浩轩正低头写着什么,头都没抬:“嗯。”
“烬哥给他带的!虾饺!食堂那个一盒要十八块的虾饺!”
“嗯。”
“他就这么扔了?!!”
方铭徽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前排有人回头看他,他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又压下去,凑到齐浩轩耳边,“怪胎是不是真有病?”
齐浩轩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了方铭徽一眼:“你管人家。”
“不是,我就是——”方铭徽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贺烬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低头看了一眼。
贺烬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去拿了拖把回来。他把垃圾桶周围溅出来的醋拖干净了,又把拖把洗干净放回去。
他的动作很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方铭徽跟他认识两年多了,看得出来——贺烬不高兴。
方铭徽闭了嘴,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他偷偷看了贺烬一眼,贺烬已经坐回去了,翻开书,笔尖落在纸面上,像是要继续刚才的题。
但那道题他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宋熠淮回到座位上趴下,面朝墙壁。
他的胃又绞了一下,像被人攥住又松开。但他不饿,他告诉自己。
他恨贺烬。
宋熠淮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讨厌太轻了,那种感觉只能用恨来形容。
恨贺烬那种理所当然的“我对你好”,恨他那种“你不需要回应我”的姿态,恨他那种让人无从反击的、温柔的、滴水不漏的善意。
他宁愿贺烬像其他人一样在论坛上发帖骂他是“傻逼”“神经病”,也不想要他用施舍的态度自以为是地提供“帮助”。
宋熠淮把脸埋进臂弯里,指甲嵌进掌心。那道昨晚掐出来的痕迹还在,结了薄薄的痂,被他这一下又掐出了新的血痕。
恶心的日光照在他蜷缩的脊背上。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有人在走廊里跑过去,笑声从楼下传上来。
十几岁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快乐便是如此,哪怕残酷如中式教育,也不能将其完全抹杀。
阳光,微风,课间十分钟的喧闹,食堂里新出的套餐,运动会报名时推推搡搡的兴奋……
这些都在他身边发生着,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方铭徽已经忘了刚才那点不愉快,开始跟旁边的人讨论下个月的运动会报什么项目。
他去年跳远拿了第二,今年想冲第一,正在跟齐浩轩炫耀自己的训练计划。
齐浩轩头也没抬,说:“你先把数学考及格再说。”方铭徽哀嚎一声,趴在了桌上。旁边几个人笑作一团。
贺烬坐在座位上,草稿纸上的那道题还是没有写出来。
他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想往下写。
他把笔放下,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趴着的身影。宋熠淮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面朝墙壁,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阳光照在他露出来的那截后颈上,白得几乎透明,几缕碎发贴在那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贺烬想起今天早上买虾饺的时候,食堂阿姨问他:“三盒?吃的完?”他说是给别人带的。
一盒给方铭徽,一盒自己吃,还有一盒……
他想着,万一呢……
没有万一。虾饺在垃圾桶里,沾着灰,醋汁洇成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擦干净了,但那片渍把他和这个人隔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被说了“我讨厌你”之后,还要给那个人带早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被无视、被冷笑、被当成空气之后,还能坐在他旁边,用那种语气说“吃点东西”。
他不是圣人,不是没有脾气。他也想过不管了,随他去吧,他爱怎样就怎样。
但每次看见宋熠淮趴在桌上,他都会想起那毫无交集的两年,想起论坛上的“傻逼”和“婊子”。
这种感觉不是同情。
他不太喜欢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感觉。
但就好像看见一个人在雨里站着,所有人都撑着伞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来,而他手里正好有一把伞。
他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
高三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眨眼间就到了午饭时间,音乐从窗隙中飘进来。
“I'm in pieces~”
“Taking anything that I can~~”
“Just to get you out of my head……"
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一个人。
宋熠淮慢慢直起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桌上铺开一片刺目的白。
他眯了眯眼,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被风卷到半空中,又落下去。他的目光跟着那片叶子走了一会儿,直到它落进花坛里,被灌木丛吞没。
然后他收回目光,从抽屉里抽出那本书,直接翻到上次的第一百零一面。
他一直没有看第99和100面。
就像他不想看贺烬的眼睛,不想听贺烬的声音,不想闻到贺烬身上那股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他对这种趋于完美的数字有着天生的排斥和厌恶。
他把书摊开在桌上,盯着第一百零一面的第一行字。那些字他早就背下来了,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是在数羊,等着时间过去。
胃里又抽了一下,他按了按,没松开。
老朋友了,没点新鲜的,人都麻了。
胃痛没有影响到他,可是窗外刺耳的笑声没有放过他。
而那都是别人青春,和“傻逼”“婊子”无关。
歌词来自于《Sleepless》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