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红色搅动脑浆,粘稠的液体堵塞呼吸道。
宋熠淮微微张嘴,喘了几口气。
视线透过漂浮的深色,他看见水面上有一点形状奇异的亮光。
日光模糊又遥远,呼吸飞速抽离。
他已经习惯了让自己沉沦,按理说,他不应该有什么动作。
可这回不知怎么回事,宋熠淮本能地挣扎起来,向上游去……
濒死的水鸟浮出水面。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宋熠淮下意识蹙了一下眉。
身上异样的触感随即传入感官神经……
……干的。
贴着他皮肤的衣服是干燥的。
记忆在恍惚中纷至沓来。
脑海里,校服吸水之后的重量无比清晰,拽着他往下沉的力道、凉得像铁皮似的水……
他不记得自己从水里出来了。而且就算出来了,身上裹着的应该还是那件湿透的校服。
宋熠淮睁开眼。
纯白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扎人,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
宋熠淮迅速看了眼自己:一件领口宽大的白色T恤,被裹在带着陌生气味的校服外套里。
T恤袖口长到手肘,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这绝对不是他的衣服!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胃猛地一拧,疼得他又跌回枕头上。
他按住胃深吸了一口气,等那阵痉挛过去,再慢慢撑着坐起来。
薄被滑下去,他看见裤子也换了,运动裤的腰围大了一圈,裤腿堆在脚踝处皱成一团。
宋熠淮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贴身衣物都是干的……
他的衣服被人换过。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部!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宋熠淮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直地钉在门口。
贺烬端着一杯水走进来。
他的头发还没干透,发梢湿着,贴在额头上,校服已经换过了,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子。
他看见宋熠淮坐起来了,步子顿了一下。
“你干的?”
贺烬似乎有意不看他的眼睛,沉默着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后,退了半步站定。
“医务室里只有女老师,”他过了一会才解释道,“……她不好给你换。”
宋熠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T恤,再看贺烬。
那双浅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嘴角慢慢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像尖锐物在冰面上拉出来的一条白线。
“所以你就换了。”
“我闭着眼换的。”贺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校服的扣子摸得出来。”
“闭着眼。”宋熠淮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闭着眼给我脱衣服?闭着眼给我穿衣服?”
“我就睁了一次眼。”贺烬的耳朵从耳尖开始往下红,在皮肤上杀出一条血路,直烧到耳根。
“裤子的松紧带找不到……”
宋熠淮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咬住口腔里的软肉,努力控制住想要爆粗口的冲动。
他没有再说话。
人这种有强烈自我意识的生物,高低还是得要点脸的。
你不说我不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皆大欢喜。
宋熠淮低下头看了一眼。
裤腰上的白色抽绳被系成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翅膀一大一小,歪歪扭扭。
显然,系它的人完全不在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贺烬。
贺烬的视线从他的锁骨处移开,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胃疼吗?”贺烬看着地面问。
宋熠淮盯着他番茄色的耳朵,决定沉默。
贺烬往前走了一步,把床头柜上那杯水端起来递到他面前。
宋熠淮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去,指尖碰了一下贺烬的手指。
贺烬的手指是温的。
贺烬把他从水里捞出来,自己也湿了,但冷水没能吞噬他的体温。
这个人好像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冷过,不论是身体还是别的。
“校医说你有点受凉了,”贺烬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熠淮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
“我送你回寝,你现在上不了晚自习。”
宋熠淮下意识想说不用,但他发现自己全身都没有力气,腿支撑不了身体,他现在走不回宿舍。
他有些艰难地把“不用”两个字咽了回去。
贺烬把他从床上扶起来。
同桌不到一个月,他已经三番五次越界了。
他以前告诉自己,少爷只是同情心泛滥。
在这种人眼里,众生平等,人皆为蝼蚁,贺烬只是顺手拉了几个,而他恰好在其中。
可是能跳下水把“蝼蚁”捞出来,这圣人做得也未免太过了些。
宋熠淮站起来的时候胃里又翻了一下,他皱着眉没有出声。
贺烬的手从他背上移到了腰侧,掌心贴着他的腰,手指被骨头硌得慌。
下午的太阳向来毫不吝啬,暖光人鬼不分地普照大地。
贺烬给宋熠淮挡着光,半边身子浸在橘色里,发梢上的水珠缓慢消失。
宋熠淮持续龟速慢行,贺烬跟着他的节奏放慢了步子。
校草一米八七,身强体壮,这走姿看起来几乎是在挪,略微滑稽。
上楼的时候,宋熠淮的手用力抓住了楼梯扶手。
他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明显凸起。
那次爬山的时候,贺烬也是这样走在旁边,两次的姿势几乎一样。
这具身体是累赘。
走到411门口,贺烬松开了扶着他的手。宋熠淮推开门走进去,步伐都乱了,几乎有些狼狈。他一直紧绷的肩线在贺烬松手的那一刻明显松了下去,如释重负。
贺烬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宋熠淮走到床边坐下来,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的响。
他低着头,有意不理会门口的那个人。
贺烬的手搭在门框上。一路走来。他的头发已经自然风干了,蓬起的棕毛被夕阳勾出一条金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贺烬的影子一直伸到宋熠淮的脚边。
宋熠淮终于抬起眼。
“我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讨厌你。”
灰色的瞳仁从低垂的眼帘后面看出去,钉在贺烬的脸上。
他的脸在阴影里,眸瞳里的光因此格外明亮。
他说这句话是为了把距离重新拉开,为了把刚才医务室里那几分钟的混乱盖住。
这些关心和帮助都是贺烬的事,他不会因此改变任何东西。
贺烬的手掌还搭在门框上,指腹贴着木头表面的漆层,慢慢摩挲着。
他看着那个人,眼里没有宋熠淮以为会出现的受伤。
他的眼睛安静得像秋天的湖水。
“我知道。”
贺烬往后退了半步,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我这么做是我的事,你可以讨厌我,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讨厌自己?”
宋熠淮的眼睛在灰暗里动了一下,像黑天里掠过的白鸟。
贺烬最后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解释。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拐了个弯后就彻底听不见了。
宋熠淮坐在床沿上,双手垂在膝盖两侧。
T恤的领口太大,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大半边锁骨。
在方才短暂的对视里,夕阳被时间射落,走廊里的灯随着那人的离开而熄灭。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层薄薄的暮色。
宋熠淮轻轻吐出一口气,“你以为你有多了解我?”
他垂眸,冷冷笑了一下,“傻逼。”
抱歉,作者马上高三了,学业为重,可能会间歇性断更,但是作者保证,此坑必填!
【预计2028年初完结】
(全文40-50W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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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沙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