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体育课,操场上哨声尖锐。
宋熠淮照例没去操场。他像往常一样从看台后面绕到游泳馆,推开门走了进去。
熟悉的□□的味道混着水汽,被闷在封闭的空间里。天花板上几排白炽灯全开着,光全照在水面上,把池水映得像块发光的舞动白布。
宋熠淮站在池边,低头看水。
反光刺得他眯起眼,他没有再低头,而是抬起头直视那些灯管。
光线灌进他的眼睛,比常人颜色稍浅的瞳孔骤缩,眼前的一切开始褪色——天花板变成白茫茫一片,灯管消失在水面的反光里,连自己的手伸在面前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光穿透虹膜,在视网膜上烧出持续不散的残像,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
他的身体还站着,但意识像被人从头顶抽走了。
脚底和地面的接触变得不可靠,他感觉自己正在往前飘,像有不可抗的外力正把他从这具身体里往外推。
远处传来模糊的轰鸣声,像虫子啃噬叶片那样一点一点吞没他的感知。
宋熠淮目光涣散,意识慢慢沉入水底……
他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那只手贴上来得很突然,他感觉到那五个手指的温度隔着一层校服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将游离的意识瞬间拉回。
然后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猛的一推——
那只手带着一股恶作剧的狠劲,推得他的身体往前一倾,脚在湿瓷砖上打了个滑,整个人朝水面栽下去!
落水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往后一探,抓住了那只推他的手。手指扣住了那个人的手腕,虎口卡在骨头上,指甲陷进皮肉里。
那人脚下踩着水,被这力道拽得一滑……
“噗通——!”
水花炸开的声音在封闭的游泳馆里震了一下。
宋熠淮整个人没入水中,冷水从领口、袖口、下摆同时灌进来,校服吸水后猛地变重,拽着他往下沉。
他在水里翻了个身,脸朝上,脚蹬了两下,头就露出水面了。
他七岁就会游泳了,哪怕这么久没碰过水,也还是有肌肉记忆的。
可那个人不会水。
他的视线里,那个人在水里面容狰狞地叫喊扑腾,双臂拍打水面,每一巴掌都溅起一大片水花。
他的嘴一张一合,喝了好几口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闷响,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艹…咕噜……疯子——疯子——!!”
岸上两个人也在喊,但没有一个人往下跳。
十月的天,跳下去一身湿透,出去后风一吹课都没法上。
两位“拉拉队”只好像蚂蚁一样在池边乱爬,用嗓子努力救人:
“我操!超哥!!!”
“超哥你没事吧?你快上来——!”
“疯子!你他妈杀人了!!”
“快来人啊——!!!”
宋熠淮漂在水面上,看着那个人在水里扑腾。
校服吸饱了水裹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泡发了的尸体。
水珠从他湿透的发梢往下滴,沿着额头,沿着眉骨流过鼻梁和下巴,滴回水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看着那个人的手在水面上乱拍,看着那张嘴在水里一张一合,看着那双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他的手臂在水里划了两下,身体就到了那人身边。
宋熠淮伸出手,按在那人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湿透的头发里,然后用力往下按——
那人的头被按进水里,身体猛的挣扎起来,但宋熠淮的五根手指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那人的双手拍打水面的声音更响了,动作带出一两米高的水花,像是本能地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抗。
岸上那两个人的声音也更响了,但是隔着一层薄雾,宋熠淮看不清、听不清……
宋熠淮突然笑了。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那点弧度把那层白纸一样的伪装面皮撕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见不得光的东西。
水珠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水珠绕过泪痣,沿着他苍白的颧骨滑下去。
——那颗泪痣被水洗过之后颜色深得像刚用针扎出来的血点。
宋熠淮的眼睛半眯着,灰色的瞳仁从睫毛的缝隙间看出去,如同冬日里被人凿开的冰河,深不见底。
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身体前倾,肩膀绷紧,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再压一会儿,这个人会呛更多水,会失去意识,然后就不会动了……
那个念头从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上来,带着一种几乎诡异的平静。
可他不害怕,他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就在他想更用力地按下去时,一个陌生的念头突然扎了他一下:
现在杀了人,以后怎么办?
他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灵魂死去后,这具靠记忆存活的身体的大脑从来没有想过关于“以后”的事情。
未来漂浮不定,用唯一能抓住的现在去赌一个不可知的将来,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一直让他不屑一顾的念头,在此刻突然撬动了他心里某个隐秘的地方。
宋熠淮把手松开了。
他把手从那人头上拿开,那个人从水里弹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出来的水混着鼻涕从嘴角往下淌,样子很狼狈。
岸上蹲着的那两个人里,有一个一直举着手机。
从宋熠淮站在池边发呆的时候他就在拍了,本来只是想给这人一个教训,顺便挫挫他那股装逼劲。
可没想到……
屏幕上沾了李超挣扎时溅出的水,触控不灵。他戳了几下,不知道戳到了什么,一个弹窗跳出来又消失了。
等他把屏幕擦干再看的时候,视频已经发出去了。
他骂了句脏话,手忙脚乱地点了删除,但浏览量那一栏显示的数字已经破百了……
方铭徽在操场边的长凳上坐着打游戏,手机上方突然弹出论坛的新帖子,他本来准备划掉继续打,但是那个消息上的视频封面莫名有点眼熟……
他点开论坛。
画面抖得厉害,镜头从门口晃了几下,对准了站在池边的人。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一只手从画面外伸进来,狠狠推了他一下。
伴随着巨大的落水声,镜头开始跑,画面剧烈晃动,有人在狂叫,还有人在喊“超哥”。
画面稳定下来之后,不知道拍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拍摄的人自己估计都忘了还在拍东西。
方铭徽的腿软了一下,他一下子抬起头,往篮球场一边看。
贺烬在三分线外,刚接到传球,正要投篮。
方铭徽撒腿就朝他跑过去:“烬哥!!”
篮球场上,贺烬的手腕动了一下,球飞偏了,撞在了篮板。
他转过身,看见方铭徽见了鬼似的脸色。
方铭徽一把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贺烬低头看屏幕。
画面里的宋熠淮和另一个人一起摔进水里,画面混乱。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方铭徽怀里转身就跑。
身后几个球社的愣在原地。
校服被风灌满鼓在身后,贺烬的呼吸又急又深,像一台刚被启动的发动机。
贺烬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
碰见那个人以前,他做任何事心里都有底。
可现在他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贺烬冲进游泳馆的时候,门被推到最底,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
馆里的空气又冷又湿,池边两排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池沿。
水面上还有未散的波纹,一圈一圈从中心往外推。
水里有两个人,一个靠在池壁上,手拼命扒着池沿的凹槽,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个在岸上的人咋咋呼呼地对他说着什么。另一个只是松松地抓着梯子的扶手,水没到他胸口的位置。
宋熠淮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很白,嘴唇没有一点颜色。
贺烬站在门口喘气。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心跳快到他觉得肋骨要被撞断了。
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挂在鼻尖上。
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了回去。
宋熠淮在水里转过身。
他的身体在水里转动的时候,水面被他推开,荡出一圈波纹。
他的脸从侧面转到正面,鼻梁的线条从阴影里转到灯光下。他的嘴角挂着很浅的笑意。
灰色的眼睛对上了贺烬的视线。
贺烬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疯狂冷却后的样子像是火灭后的余烬。
但是灰烬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宋熠淮的眼皮垂了下来,抓着扶手的力道彻底松了。
水从胸口漫上来,他的脸没入水中,头□□在水面上,散开成一片瞬逝的黑色。
贺烬刚落下的心脏停跳了一下,他没有脱衣服,直接跳进了泳池。
水花炸开的声音比之前更大,从池里溅出来的液体打湿了半边的地面。
他在冰冷的水里睁开眼,看见一团飘动的蓝色正在往下沉,校服里面裹着一个人。
贺烬伸出手,抓住了那人露在外面的、苍白细瘦的小臂。
宋熠淮的皮肤凉得不正常。
贺烬用了一点力,把人从水里拉了出来。
空气灌进肺里,贺烬抹了把脸上的水。
宋熠淮的头靠在贺烬的肩膀上,湿透的头发贴着他的脖子,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地软在他怀里。
贺烬抱着他,找到了水下的阶梯,撑住身体。
泳池的水一波一波地撞在池壁。他的一只手贴在宋熠淮的腰上,能感觉到那人的肋骨硌着他的肌肉。
贺烬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下巴抵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他的心跳还没有慢下来。
贺烬微微喘着气,声音很轻地呢喃:“你吓死我了……”
李超被两个兄弟用力拽上来半截身体,好不容易瘫在池边,脚踏了实地,就被贺烬一眼杀了回去。
那双眼睛平时是温和的,像秋天的栗子壳,看谁都带着一层柔和的光。
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柔光全灭了,剩下来的东西冷得像刀。
李超的腿软了一下,差点又滑回水里。
“贺、贺烬……我们不是故意的……”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岸上那两个人慢慢往后退,其中一个人结巴地说“我……我又没推人,这事和我没关系……”
李超狼狈地爬起来,冲他大喊:“张之鹏!他特马的天天说有福同享,关键时刻喂老子吃刀子?!”
三个人开始互相推诿,声音又急又乱,在空旷的游泳馆里撞来撞去。
贺烬没有看他们。他垂眼托着宋熠淮,从水里走上台阶。
水从他的裤腿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道**的印子。
他把宋熠淮放在墙边靠着,转身走进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条游泳馆的备用浴巾。
贺烬抖开浴巾,蹲下身把它盖在宋熠淮身上。
那个人只露出一小截湿透的头发和半张脸,皮肤冷得像冰。
贺烬把浴巾的边缘塞进宋熠淮身下,裹紧了,然后一手托住他的肩胛,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宋熠淮只比他矮一些,但身体要轻得多。
他的头往一侧歪过去,靠在贺烬肩口,湿透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贺烬抱着他往外走,经过李超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停。
他的声音平静得和平常并无二致,可声音底下翻涌着从未有过的东西:“你们三个,自己去德育主任办公室说明情况。”
李超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另外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像涂了面粉。
贺烬走出了游泳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校服还在滴水,在身后的水泥地上落下一串深色的点子。
宋熠淮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极轻的喘气声。浴巾的一角从贺烬的手臂上滑下来,被他用手勾住了,重新掖好。
他放缓了步子,往医务室的方向走。
宋熠淮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水珠,被阳光照得闪了一下,然后滚下来,没入浴巾的棉布里。
小淮就是这个性格,前面已经再三提醒,各位接受不了就别勉强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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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疯子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