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比山脚开阔很多。
一块水泥铺出来的大平台边上围了一圈石栏杆,平台后面是一座小庙,灰墙黛瓦,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脖子上的红布被风吹得褪了色。
庙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栖霞禅寺”四个字,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门口则有一个铜铸的大香炉,炉身被香火熏得发黑,旁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叠黄色的许愿牌和几支秃笔。
平台另一头是几排石桌石凳,露天摆着,头顶搭了遮阳棚。
小卖部靠近遮阳棚,窗口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矿泉水八块,可乐十二块,泡面二十五等,堪称抢钱。
斋饭堂门口放了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自助斋饭 128元/位”。
四班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方铭徽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书包卸下来放在脚边,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齐浩轩面瘫的脸上白眼要翻上天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拽了他一把,把他的书包拎起来放在桌上,有些气势汹汹地从里面抽出那瓶水递给他。
方铭徽灌了几口水,瘫着喘了口气,开始巡视周围的环境。
他的目光扫过斋饭堂,看见那块写着“128元/位”的黑板,然后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一百二十八?!”他冲到斋饭堂门口,盯着那块黑板看了三秒,转头对齐浩轩喊“我终于知道杨林为什么让我们自带午饭了。全是素菜还一百多!景区抢钱不带这样的。”
齐浩轩走过来看了一眼“你要吃可以吃。”
方铭徽“我疯了花一百多吃青菜豆腐!”
他走回石凳边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包芝士饼干,拆开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举着饼干看了一眼,说:“还是我自己带的香”。
贺烬走在最后面。
方铭徽大老远看见他,正要喊,却被齐浩轩一把拉住。
方某人“你干什么?人这么多,烬哥怎么找我们?”
齐浩轩淡定扶眼镜:“你不知道他在看谁吗?”
方铭徽愣了一下,看见贺烬的目光始终看着某个角落,他顺着那目光望去,看见宋熠淮坐在最角落的石凳上,背靠石栏杆,离所有人都有好几步远。
那个人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半张脸藏在领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地面还是在闭眼。
贺烬收回目光,随便找了张石桌坐下来,位置离两位室友不远,但是他压根没发现他们。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里面装了两瓶水、三袋面包、两盒牛奶、四个饭团,还有方铭徽塞过来的几瓶饮料。
几个五班的女生从庙门口走过来。
她们穿着统一的班服,粉色的衣服,在灰扑扑的平台上格外扎眼。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个子不高,短发,手里拿着手机。她在贺烬面前站定,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贺…贺烬,可以加个微信吗?”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周围几张桌子的人在她走过来的一瞬间都十分默契地屏息凝神,自然全听见了。
方铭徽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往那边瞟。
贺烬抬起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目光明朗带笑,声音清晰而温和:
“不好意思,我不太方便。”
“不方便”这三个字里没有拒绝的锋利,甚至让人找不到继续追问的缝隙。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笑了笑,说“没关系”。旁边的几个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几个人一起往庙门口走了。
宋熠淮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贺烬对那个女生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像是被量过一样精准,刚好能让对方觉得被尊重,又不会让对方产生任何误会。
宋熠淮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贺少爷拒绝人都拒绝得这么体面,温柔得体,滴水不漏。
作态虚伪。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一只,他没有弯腰去系。
他早上没吃东西,爬到山顶消耗太大,血糖大概掉到了一个不太好看的数值。
视线边缘已经开始发白,看东西有点晃。
宋熠淮闭上眼,等着那阵晕眩过去。
贺烬拉上拉链的动作顿了一下。
从石桌那边看过去,宋熠淮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低着头,校服裹着他瘦削的身体,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脚边,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贺烬站起来,拿起面包和一盒牛奶,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方铭徽嚼着饼干看着贺烬走过去的背影,嘴里的咀嚼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
贺烬在宋熠淮旁边站定。他把面包和牛奶放在石桌上,放在宋熠淮手边。
“吃点东西。”
宋熠淮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包和牛奶,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地面,没有任何动作。
贺烬站在那里,等了十几秒。
宋熠淮没有看他,也没有碰那些东西。
贺烬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回石桌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自己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方铭徽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挤到他旁边“烬哥,你要不要去庙里看看?听说这里许愿挺灵的。”
贺烬把水瓶的盖子拧紧了,放在桌上。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庙门口走。
方铭徽在贺烬走远了之后,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宋熠淮。
那个人还坐在那里,手按在胃上,面前的面包和牛奶一动不动。
栖霞禅寺挺小,进门就是一个天井,正殿供奉着三尊佛像,两边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幡旗。
殿里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阳光和佛像前长明灯的烛火。
檀香和香灰的气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在沙尘暴里猛吸了一口沙灰。
贺烬走进去的时候,殿里已经有三五个人了。
五班的几个学生在看墙上的介绍牌,林小雨蹲在功德箱前面,正在从书包里翻零钱。
方铭徽偷偷跟在贺烬后面进来。
他在天井里转了一圈,看了一下那口铜钟。
钟比他还高,上面刻满了字,旁边立了一块牌子写着“请勿敲击”,让他把蠢蠢欲动的手缩回去了。
贺烬站在正殿里,抬头看着那三尊佛像。他的表情是惯常的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功德箱前面,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红色的钞票,折了两折,从功德箱的缝隙里塞进去。
方铭衡站在殿外,看见红色钞票的一角消失在功德箱里,整个人都不和谐了:
“烬哥你捐了多少??!!!”
“没多少。”
贺烬没看他,语调下垂,略微丧气。
他看了会铁架上挂着的许愿牌,走到香炉旁边,拿起桌上那支秃笔,从一叠许愿牌上抽了一张,写了几行字。
他把许愿牌系在香炉旁边的铁架上。
架子上已经挂满了许愿牌,红色的牌子一层叠一层,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清脆却恼人。
宋熠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庙门口。
他本来不想动的,只是坐得太久了,腿麻了,想走一走。
他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贺烬从功德箱前面直起身。
他看见贺烬把几张红色的钞票塞进功德箱里,好像那些钱只是一张普通的纸。
贺少爷出手阔绰,一百块钱对他来说大概跟一块钱差不多。
宋熠淮靠在庙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贺烬拿起笔在许愿牌上写字。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几乎冷到了骨子里。
蠢。
把愿望挂在一个风吹日晒的地方,等着某个不存在的神明来帮你实现,这不是蠢是什么。
贺烬挂好许愿牌,一过身就看见宋熠淮靠在门框上,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目光冷静得出奇,带着像医生看病人一样的审视。
贺烬走过去,在宋熠淮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阳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在地面上投出两道分开的影子。
“你没有愿望吗?”贺烬问。
宋熠淮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那个冷冰冰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求神拜佛的要么就是蠢人,要么就是可怜人。”
宋熠淮说话时声音轻而清,像冰块碎裂的声音,几乎有种居高临下的蔑视感。
“你觉得我是哪种?”
贺烬没有说话。他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阳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线。
他看着宋熠淮的眼睛,那双灰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宋熠淮见他不说话,声音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贺烬耳朵里。
“贺少爷肯定不是蠢人。”他把“少爷”两个字咬得尤其慢,说:“那就是可怜人了。”
他看着贺烬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裂痕。
他想看到贺烬不舒服,想看到那张永远温柔得体的脸上出现一点破绽。
可贺烬只是安静地倾听,表情没有被刺痛的变化。
宋熠淮微微偏了一下头,眼尾那颗深色的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是会吸光。
他的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啧啧,”他的声音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轻慢,“贺少爷都算可怜人了,那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怎么活?”
他说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微微仰着头看着贺烬。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冷光。
那个姿态是放松的,甚至是慵懒的,但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着。
他从来没有对贺烬说过这么多话,当然没一句好话。
贺烬站在阳光里,宋熠淮站在阴影里。他们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
贺烬看了宋熠淮很久,才说:“求神拜佛并非是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神明,这只是一种精神信仰与自我聊慰。”
他的神情很认真,语气深情得像在对小孩讲微积分。
宋熠淮抿了一下唇,转身快步离开。
他的胃还在疼,头也晕,但他的步伐快得罕见。
贺烬站在庙门口,看着宋熠淮走远的背影。
那个人走得很快,校服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不像话。
他收回目光,转身时看见正殿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竹筒,里面插满竹签。
筒身上刻着“有求必应”四个字,漆面已经磨花了。
几个学生围在那里,有人摇出一支签,低头看上面的签文,旁边的人凑过去问“是什么是什么”。
摇出签的是左宸,他把签文翻过来对着光,旁边有人念出了声:“上上签!”
方铭徽在门边看见了,酸得牙缝都在冒凉气,小声嘟囔了一句“运气之子”。
贺烬走过去,从竹筒里随手抽了一支。他甚至没有看竹筒,手指随便拈了一根,抽出来的时候签文朝下,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上上签。
签文上写着几句套话,无非是“吉星高照”“顺遂无虞”之类的字眼,他把签文放回桌上,转身往殿外走。
方铭徽从庙里探出头来的时候,贺烬已经站在天井里看那口钟了。
方铭徽感觉自己的八卦之心跳得快爆炸了,想问他刚才在门口跟宋熠淮说了什么,可一看杵在原地的贺某,他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出来。
他站在贺烬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那口钟。
方铭徽“……这钟挺大的。”
贺烬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宋:你是愚人还是可怜人?
贺:我是你的人~
顺带提一句,没有“自我聊慰”这个词,这是我造的
【————】
突然想起女神的那句“未知苦楚,不信神佛”
pp太会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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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