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号早上,校门口停了十几辆大巴。
杨林让谭枝清点完人数,高三与教育局之恋就正式开始。
方铭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又提了一塑料袋的零食,上车时摇摇晃晃的。
齐浩轩跟在他后面,书包跟他一对比,瘪得可怜。
贺烬跟在他们后面上了车,目光扫过车厢。
每侧的一排有三个座位,五班的人零星地插进后几排——学校为了省钱,把每辆大巴的座位都规划得满满当当。
他看见方铭徽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朝他招手,旁边的座位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车门快关的时候,宋熠淮上来了。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的,大概是手机和钥匙。
宋熠淮低着头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在靠窗那个空位坐下来,旁边是两个五班的学生。
方铭徽隔着齐浩轩偷瞄了一眼,凑过去用气声说:“怪……他什么也没带?”
齐浩轩没理他。
方铭徽震惊:“我的妈呀,水没带零食也没带?他来干什么的?去山顶喝西北风吗?”
齐浩轩:“闭嘴。”
方铭徽闭嘴了,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薯片拆开,咔嚓咔嚓地嚼。
贺烬看着窗外,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注意后面那个人。
宋熠淮什么都没有带。没有水,没有吃的,可是杨林说过自备午饭。
他皱了皱眉,又把眉头松开了。
方铭徽嚼着嚼着,突然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生怕别人看不出来的暗示:“烬哥,你带吃的了吗?”
“带了。”
“带了多少?够不够两个人吃?”
他说“两个人”的时候,眼睛飞快地往某处瞟了一下,又收回来,假装在整理自己的塑料袋。
那个动作太刻意了,刻意到贺烬觉得有点无语。他没有接话,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了。
~
大巴开了。
车厢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分享零食,有人在打游戏。
宋熠淮靠在椅背上,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手机屏幕左下角有一道裂缝,用胶带缠了几圈,外壳磨得发白。
这部手机用了六年了,但是他只用过两年。
二手手机,当年在拼多多上只花了188,现在烂得没眼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换。
左前方有两个五班的女生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过来。
“你看他后面那个人,什么也没带,连水都没有。”
“真的诶,书包都没背。”
“手机也好旧,你没看到,他屏幕都是碎的。”
“是不是没钱啊?”
开阳三中虽然不是贵族学校,但家里有点底子的学生也不在少数。
况且手机这种东西,一般人不说买最新款,至少不会用一部屏幕边框宽到能停一辆玩具车、边角还用透明胶缠了两道的旧货。
十几岁的少年人对“穷”这个字有着本能的敏感和近乎残酷的直觉,他们会用最快的速度发现一个人身上最不值钱的部分,然后用一种不经意的、甚至不是恶意的方式把它变成那个人脸上的印记。
那个印记会无时不刻地提醒你: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一个被排除在“正常”之外的存在。
宋熠淮睁开眼,看着前面的座椅靠背,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他的存款有几十万。
曾经不吃饭省下来的生活费,加上之前每年过年亲戚偷偷塞的压岁钱和父亲偶尔转过来的“假期生活费”,存在一起,已经成了一个不小的数字。
而他没有消费**,不买衣服,不买鞋子,不充游戏,不吃零食,不喝奶茶,连食堂都很少去,这笔钱只会多不会少。
宋熠淮闭上眼。
不死就行了,穷和不穷,又有什么区别。
车停在山脚的时候,谭枝站起来喊了下车集合。
方铭徽第冲下车,站在停车场原地转了一圈,仰头看着山顶,说了句“完了”。
齐浩轩从他旁边走过去,目光里带着从未消去的无语。
四班的人在山脚排成一列。杨林站在最前面,拿着名单点名,点完一个放一个。
台阶是石板铺的,三个人并排走刚好。阳光从叶隙中穿刺下来,在台阶上投出一块一块的白斑。
方铭徽爬了不到三分钟就开始喘了,他的书包每走一步就往下坠一下,零食袋子把手都磨红了。
身为绝世好室友,齐浩轩和贺烬一左一右地陪老年人漫步,把老年人感动得语无伦次:
“齐浩轩,烬哥……你俩以后娶老婆了,我随一万!!!”
齐浩轩送了他一个白眼。
贺烬慈爱且无言。
又爬了不久,齐浩轩的呼吸也略微急促起来,方某人边喘边说“哈哈,看来你也虚啊!”
贺烬倒是呼吸平稳,还因福得祸,接过了方铭徽的几瓶饮料,成为室友的搬运工。
他看了一眼更后面的方向——宋熠淮落在最后面,跟所有人隔了一段距离。
他爬得很慢,呼吸又急又浅,额前碎发被微微打湿,凌乱地散在眉骨上。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许多。
贺烬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落在后面。
方铭徽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贺烬不见了。
他往后看,看见贺烬在很远的地方,差不多要和宋熠淮并排了。
他没情商地张嘴想喊,却被齐浩轩拉了一下袖子。
“走你的。”
方铭徽委屈巴巴地把嘴闭上,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演连续剧了。
后面的队伍里像是有人在比赛爬山。两个五班的男生踩着台阶往上冲,一边跑一边笑,楼梯窄,他们跑起来把路占了大半。
宋熠淮靠右边走,被跑在前面的那个男生的肩膀蹭了一下。
那一下说不上重,但他本来就没力气了,腿已经在发抖,被这么一蹭,整个人往一边歪过去。
石板上的裂纹和青苔在他眼前放大,而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去阻止这个趋势。
他的身体没有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本能。
宋熠淮的重心往下坠,身体前倾——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腰。
那只手卡在他腰侧,把他整个人往回带了一下。
然后他的后背猛地撞上了一个人的身体,后脑勺磕在那人的锁骨上,骨头碰骨头,有点疼。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跑动之后的微喘,气息不太稳:
“站稳。”
宋熠淮整个后背都贴着贺烬的胸膛。他能感觉到贺烬的心跳,隔着一层卫衣传过来——贺烬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贺烬的手臂还环在他腰上,没有立刻松开,甚至还收紧了一些。
他的手卡在宋熠淮的腰侧,手指刚好扣住腰窝的位置。
宋熠淮的腰很细,校服底下几乎没有什么肉,肋骨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抵着他的手臂。
贺烬皱了皱眉,这个人太瘦了。
宋熠淮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和陌生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
他以为贴创口贴那回的指尖触碰已经是极限了。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不是朋友,不是熟人,甚至连正常的同学关系都算不上。
他对贺烬说过“滚”,说过“离我远点”,说过“我讨厌你”,贺烬没有任何理由碰他。
他也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他几乎忘记了人的体温是什么感觉。
贺烬的胸膛是热的,隔着衣料传过来的热度像一块烙铁,贴在他后背上,烫得他脊背发直。
而且贺烬…贺烬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前面几级台阶上,几个女生回过头来。她们听见后面的动静,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然后就当场定在原地。
一个女生动作僵硬地戳了戳旁边女生的手臂,语气干涩“贺烬和那个……关系这么好的吗?”
谭枝站在更高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相机。
听见这句话,她下意识回头——
她的手指停在快门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碎发遮挡视线,但她没有去理。
后面一点的台阶上,方铭徽正想和贺烬说话,一扭头就发现身侧空空。他突然想起贺烬刚刚和宋熠淮走一块去了,于是在回头的瞬间如遭雷劈:
——他看见贺烬搂着宋熠淮的腰!!!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转头看向齐浩轩。齐浩轩也在看后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扶着眼镜的手停在了鼻梁上。
方铭徽微死了一会,才卡顿地问:“他们在……干什么?”
齐浩轩淡定地把眼镜扶正:“扶人。”
方铭徽说:“扶人需要……”
齐浩轩推了他一把:“走。”
方铭徽被推着往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熠淮轻轻动了一下。
贺烬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手还搂在宋熠淮腰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宋熠淮的头顶。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越过了所有应该保持的距离。
但他等了几秒,确认宋熠淮站稳了,才把手收回去。
贺烬退后了半步。
宋熠淮站直了,没有说谢谢,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就继续往上走。
他的后背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隔着校服和卫衣两层布料,还是烫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压下去。
恶心。
他觉得恶心。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竟然没有排斥那种温度。
意识到这一点,宋熠淮有点想吐。
贺烬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那个人的步伐比之前更慢了,后背的校服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位置,那两块骨头凸出来的形状更加明显。
贺烬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蜷了一下。
他看见宋熠淮垂在身侧的五指紧握成拳,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要变成什么样才会在即将摔倒的时候不去抓近在咫尺的扶手。
…
台阶之上,一个濒临崩溃的人收回目光:
“我靠,”
方铭徽喃喃自语:“好刺激……”
宋: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贺:因为我抱到洗衣粉儿了!!!
方:我给你俩随九十九万,请原地结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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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