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跨越他的海岸 第2章 「2」

4

莱安娜同几位贵妇人聊得火热，不经意间买了许多——孤独的霍尔韦德坐在贵宾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茶几上最新的时尚单品杂志，他觉得世界实在无趣。

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等到聚会和购物结束，贵夫人们已经疲惫不堪。

“那是谁？”其中一人问。

隔着金属栏杆遥遥相望，霍尔韦德俯视台阶下的年轻男人，那人说不上有多好看，只是周身杂糅的气质氛围令人挪不开眼，几乎完美的身材比例是他最微不足道的优点，一双浅色的眼眸藏着无言的温柔和忧伤。

“那是少东家。”另一人轻笑了一声，附和道：“维拉伯爵家的儿子，看上去怎么样？出类拔萃吧。只可惜，是那个东洋女人带来的。”

“维拉伯爵？唉，真是可怜的老头儿，都换了几任老婆了品味却是越换越糟糕。”

霍尔韦德的母亲莱安娜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过来。

年轻男人顺从乖巧地凑近，拎过接待侍从手里的一大串形形色色的纸袋。

“夫人。”他走上前，脚步很轻，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温和短促地喊了一声莱安娜，眼神也是羞怯不自在的。

刚才宴会上霍尔韦德偶然听说过，这家伙居然是维拉伯爵的第多少多少个儿子，伯爵家的孩子养得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亲生的领养的，总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霍尔韦德猜测，如果是亲生的，也不会被推出来讨好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少年站得笔直，眼神小心翼翼飘过莱安娜夫人和霍尔韦德的腿和轮椅。

“怎么称呼您，小先生？”霍尔韦德打破僵局，在他看来，这般沉默局促的场面他实在不习惯。

少年的笑意青涩而疏离，唇角微微勾起，像一片随风飘起的柳叶。

“给我倒杯酒吧，可爱的小家伙——温克多，把酒瓶给他。”

少年把酒瓶和玻璃杯接了过来，他往玻璃杯倒出深红的液体，味道很一般，气味酸酸的甜甜的。

“用这个醒酒么？”他微笑问着霍尔韦德。

霍尔韦德热心地举过酒杯，颇有外交官的大方气概，他微笑着端过酒杯：“就这么喝。”

一饮而尽，说实话味道真不怎么样，一看就是酒会上敷衍了事的便宜货，专门诓骗那些装大款的门外汉以及没什么涵养的暴发户。

“噢，对了，我这不争气的儿子，也需要人手来照顾，算了——拜托小先生您，把他送回家，别的就不需要你管了。打包的这些玩意儿，扔在店里就好，会有人接手处理的。”她的声音带着磁性的魅力，有点像金钱坠地的清脆声。

霍尔韦德不轻松地皱了皱眉：“什么意思，我会需要人照料？温克多，你告诉莱安娜夫人，我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莱安娜夫人戴上那副大号的粗框墨镜——她钟爱香奈儿的设计理念。尾指微微翘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闪着奢侈、贵气的光。

她可不知道，她那通身气派的娇媚姿态，显得她那颗大钻石如此平平无奇。

莱安娜例行公事一般，俯身贴近他的脸颊，在他的一侧脸上印下一吻，明晃晃的口红过于碍眼，她用指腹狠狠地蹭了个干净。

她欣慰地笑了：“亲爱的，我都忘了，你已经是大孩子了。”

莱安娜可不是有意忘记自己儿子的，毕竟这小子从小都不在法国长大，多年不在她身边。这会儿因为什么车祸、被陷害什么原因弄伤了腿才回到她身边——她其实不在意霍尔韦德的腿能不能好，什么时候好，也不在意那该死的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霍尔韦德看着母亲的身影，漫不经心地别过头，他心里是不痛快的，面上却要装作风轻云淡。

很嫌弃脸上的唇印，碍于脸面，他只能冷漠地、直勾勾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些贵妇人离场后，霍尔韦德终于松了口气。他转头看见了那个年轻人，一个挺拔青涩的孩子，总在伪装自己的不成熟。

于是他想难为面前这个乖巧的孩子——虽然他或许也知道，这个什么伯爵的养子在这样的世道下也过得艰难。

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睛，两者不易察觉的悲伤好像不经意地撞到一起，他温声问道：“霍尔韦德先生，您接下来想去哪里？”

霍尔韦德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也许是良心发现了，他的语气比预想中的好了许多，他道：“反正不回金珀公馆，你想去哪儿就送我去哪儿。”

金珀公馆是莱安娜在巴黎的住处。但不是霍尔韦德的家。

年轻人看着他的轮椅，陷入了停滞的沉思。他正是思维活跃的年纪，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这么好的年纪，做什么都是有活力的。

“你叫什么名字，嗯？”霍尔韦德打破沉默。

“抱歉先生，我失神了——我叫洛尔西亚，是维拉伯爵家的第七子。”

“你的兄弟姊妹呢？”

“他们都在国外，各自操心着各自的产业。”洛尔西亚尴尬地笑了笑，他那一身板正的黑色制服将他衬得高挑修长。

他不够魁梧，但很有力量感，站在那里彬彬有礼的，口音也不赖，像一个古板正统的老绅士。

霍尔韦德松垮地靠上了轮椅的靠背，他流露出一丝不满：“洛尔西亚先生，你很失礼。”

洛尔西亚收敛了笑意，他紧张地回应道：“我是做错什么了吗，先生？”

霍尔韦德满腹揶揄，他挑着眉，目光轻轻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你看着我的轮椅，我不免会联想到别的什么。”

洛尔西亚认真道：“我发誓，我绝无此心。”

他像极了抚摸圣经，一脸郑重向教父起誓的骑士。

5

“我帮您处理一下伤口吧，我看见托盘上碎了一个杯子，真希望那个不幸的人不会是先生您。”

洛尔西亚蹲下身，自然地贴近霍尔韦德，他的指尖碰到霍尔韦德的手腕，顺顺当当地用整个手心贴紧霍尔韦德的手腕。

“好吧，我就是那个不幸的人。”霍尔韦德紧绷的弦骤然松了，胸口的一股热气好像突然消散了。

霍尔韦德看着他用蘸着碘酒的棉签擦拭着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不管伤口深还是不深，再迟几个小时伤口总是要结痂的。

如果换在平时，他断然是懒得管，但是今天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洛尔西亚，他认真的表情很可爱，既耐心又执着。他的五官并不完美，脸上还有明显的致命缺陷——泪沟太显眼了，可这不是丑陋的缺陷。

缺陷使他更有魅力、更迷人了。

那是一双能让积雪消融的眼睛，带着春天那般神奇的力量，让枯木再生，让南飞的大雁又一次回归故土。

“您想做些什么呢？”

“想办法打发打发时间，你快想想什么事适合我这样的瘸子——”霍尔韦德自嘲地笑了笑，他现在好受多了，毕竟还是习惯了母亲随时抛下他的行径，没什么事值得一直忧伤的。

洛尔西亚的表情十分认真，他端详着霍尔韦德，问道：“你喜欢吹海风吗？”

“不太喜欢，海风的味道让人讨厌。”

“你喜欢玫瑰吗？”

“不喜欢，花粉过敏让人难受。”

“那你喜欢秋天吗？”

“不喜欢，听起来像一个悲剧。”

霍尔韦德是一个无趣又不解风情的人，他极力地在洛尔西亚面前展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洛尔西□□不自禁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和煦同春日沐浴的风那般轻柔：“您真是一位难哄的客人。”

他是一个脾气极好的人，也善于察言观色。

这句话像悬疑小说里的伏笔，为他们的本质关系作了最直白的诠释。

“我想回我自己的住处，劳烦您送我一趟。”霍尔韦德放弃了难为他的机会，今天的他稍微有点愉悦的情绪。

他因此变得慷慨，走在长长的玻璃回廊中，时间都像是变慢了。

尽管他们一言不发，但这个时刻是令人安心的。就连洛尔西亚也松了一口气，这个看着阴晴不定的男人远比他看上去的理想。

霍尔韦德不合群，却又有不合群的原因——他自认为自己应该算是个勇敢的人，能对着他不喜欢的人甩脸色，能对着讨厌的世界无差别漠视。

可惜洛尔西亚不能，他尽量与世界同轨前行，适应着一切规则。他是活在框架内的人，几乎可以准确把握自己的所有情绪。

他习惯了不容易的生活，并把这不容易当作习惯。

6

“我愿您能爱我。”

“我会像玫瑰上的露水那般依恋你。”

霍尔韦德不想让他再念下去，他抬头望着被窗帘遮得严实的落地窗，简直是透不过一丝光。

他不再回到那间长满霉菌的公寓，偶尔会在落地窗前晒晒太阳。

书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温暖的一团光，能照亮的范围是有限的。

洛尔西亚问，为什么不能继续念下去。

霍尔韦德紧绷着一张脸，解释道：“因为这个佚名的游吟诗人是我，这个肉麻的诗是我十几岁闲来无事写的。你难道不觉得无聊吗？”

“您还有别的诗么，我想看看。”

洛尔西亚微笑着询问着，在他看来，这是了解对方的一种方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要更多地了解这位先生的过往，甚至是窥探、推测他内心的想法。

这真是一个疯狂的想法。种种迹象表明，自己的生活正在与原计划脱轨。

“您是一位善于忧郁的先生。”洛尔西亚在他面前蹲下来，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闪烁着柔色的光。

他虔诚地牵起霍尔韦德的一只手，填满黯淡的空隙与之十指相扣。霍尔韦德没有退缩，其实他并不反感这样的接触。

洛尔西亚的手心并不柔软，指节间甚至生着粗粝的茧。这是他多年从事某个不为人知的行业所遗留的习惯，那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他不能死，所以他选择踩着别人的尸骨残骸往上走。

“抱歉。”洛尔西亚看上去有些失落，他懊恼极了，迫切地想松开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觉得自己竟然这样不理智——他在外头的名声，大家是最清楚不过的，霍尔韦德肯定听过。

他觉得他不会喜欢的。

“为什么要道歉？”霍尔韦德没有松手，他收紧的手指将洛尔西亚逃跑的念头紧紧抓牢，他喜欢看到洛尔西亚无所适从的表情。

洛尔西亚如实相告，窘迫的表情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这是在自讨苦吃。”

“听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霍尔韦德将对方拽近自己，洛尔西亚踉跄着凑近他，那一刻霍尔韦德好像拥抱了一支快要凋落的蓝鸢尾花，令人流连忘返的醇厚花香让空气都变得旖旎，那绽放的姿态充斥着到达顶峰的**。

这意味着今日尚可死。

“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洛尔西亚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语调却是颤抖着的，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不舍。

一个极轻的吻落在霍尔韦德的手背上，洛尔西亚露出第一次见面在回廊前那般虔诚的表情。

清晰的心跳，还有遥远的落日夕阳，灿烂到无以言书的星空……杂糅着一切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霍尔韦德想不到准确的字眼去形容。他当前的心情复杂极了，本该是如愿以偿，却又不能单单用如愿以偿去形容。

“希望您不要后悔。”洛尔西亚高大的身影被无限拉长，他的脸旁像染上了微醺的醉意。“我愿您能爱我，我会像玫瑰上的露水那般依恋你。请带我走吧，离开荆棘的丛林，火和血回让罪恶停留……”

狂风暴雨之中，两颗炽热的心贴近了。他迷恋他的身体，年轻而美好，能够拥有的那一刻，所有的烦恼好似荡然无存。

无需羞耻，只要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