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涂阁待了这么久,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临近年关,李瑜华就不必再去画山了,但百里月辉还是不放心他一个人上路,最终商量过后,由百里月辉陪李瑜华回宴天府,百里星河送钟离雾去画山,之后兄妹俩再各自返回桃阳。
百里星河其实很想把钟离雾带在身边,但想了想自家那个爹,还是算了。
收拾好行李,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了,不知为何,百里星河还有些舍不得了。
“少阳兄,明年祭天大典再见。”
殷少阳也要回逍遥仙谷了。
“明年我要开剑庐,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道完别,各自上路。
回了画山,百里星河再三嘱咐了一众亲戚要好好对待钟离雾,才放心地踏上回桃阳的归途。
其实,要不是还有个亲妹妹在那,她是真不想回桃阳过年。
她是喜欢桃阳的,但自家老爹和那帮长老,她实在是不愿多说,能敬而远之就已经是她最大的努力了。
她从前也问过太姥姥他们,为什么不把时霖也带到画山去,但最终考虑后,他们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一则,时霖终究是生在桃阳,百里璋好歹还活着,二则,他们倒都很信任许如棠,虽说从前的事摆在那儿,但她的好大家都有目共睹。
三则,一想起这个,百里星河就头疼,时霖作为一个仙门的后人,居然至今都没有半分灵脉的显现,以她的年纪,基本上可以被确认是凡人了。
虽说当年赵般岚的师弟景煦也是以凡人的身份留在画山的,但他的母亲本就是凡人,而且他是走投无路了,时霖可不一样,若是让世人知道赵般岚的女儿竟是个凡人,他们想都不敢想会有多少异样的眼光,不如就让她留在桃阳,没人在乎的地方,也就不会被世人注意到她的与众不同。
时霖倒是越长越像赵般岚了,性格却是截然不同,要更像赵诵林一些,她见着哥哥姐姐都回来了,很是高兴。
百里璋见到儿子回来,倒还有些笑容,但一看见百里星河,立刻就变了脸色。
百里星河倒是习惯了,哪天要是百里璋对她笑脸相迎,她怕是要吓出鸡皮疙瘩。
这个年也就平平常常的过去了,百里星河不想和老爹再起冲突,刻意避开他,也还算平静。
大年初一,照常是要给桃阳百姓画驱邪符的。
这其实是赵般岚来桃阳之后才有的传统,每到新年,她都会挨家挨户拜访,给他们画驱邪庇佑符,后来百里星河和哥哥略大些,也带上他们俩,若是哪家有新生儿,她也会帮忙开明启智,额头上点上一点朱砂红,十多年来从未间断。
她这样好,叫桃阳人如何能忘记。
自从她去世,百里兄妹就自发接替了母亲的任务,虽说百里星河在外头名声不好,但在桃阳,她是所有桃阳人的女儿。
即便是再不想回来,这件事她和哥哥都是一定要做的。
年过完,百里星河便一刻都不想多待了,迫不及待要回画山去,临行前,百里璋不知道拉着百里月辉嘀咕了些什么方才放他离开。
路上,百里星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老爹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百里月辉倒是不以为然。
“无非就是祭天大典的时候,让我多给桃阳留几个位置。”
其实还交代了让他看好百里星河,不要让她惹事,但这些说了也是白搭,别说百里星河,百里月辉自己都快听腻了。
百里星河嗤笑一声。
“他怎么老是让人干些不可能的事。”
即便是没有参与过祭天,百里星河也知道大典是有人数限制的,每家能进神墟内的名额都是固定的,岂是他想多要就能多给的。
回到画山,便是马不停蹄地筹备大典,上次赵诵林的安排,是让老三赵诵声和赵鸢翎带头负责,赵鸢翎虽然年轻了些,但她办事一向老成。至于赵诵声,虽然他平时看着五大三粗的,但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而且,他是人如其名,嗓门之大,仙门之内无可匹敌,他要是大喊一声,整个画山都能听见,也是因此,自三十年前,祭天唱诗的活就是他在干了。
其他的诸如净尘,巡游,卜运这些流程,与以往的大差不差,变动最大的当属演神,要由仙门子弟带上特制的面具,去扮演从前有美名的仙人,复刻他们的事迹,与凡间的戏曲很相似,但也有所不同,演神的人没有台词,只需演景即可。
今年要演的七仙,算是仙门中广为流传的了,隔了一千年,说近不近,说远也算不上太远,能出名,最主要的一点还是那样惊才绝艳的七个人,居然能在同一个时代相聚。
其他的任务都算不上麻烦,首要的便是安排演神的人选。
七仙分别是赵家的赵且颂赵临吟兄妹,李家李芸生李念生姐弟,巫宁峡的圣女巫宁,殷家的逍遥仙,以及来历和去向都不明的白摇光。
这些人不少都是有直系后人在今天的,也因此,赵诵声便考虑着联系各世家的子弟。
赵家的两个人选最容易不过,赵临吟的戏份自然是给到赵鸢翎,至于赵且颂的,本来是可以考虑考虑赵鸢翎她弟弟赵鹤翊的,但寒舒剑当年可是赵且颂的佩剑,自然是百里月辉更合适。
李家那边,则是派出了首徒流影和李瑜华。
至于巫宁圣女,虽说他们手里还真有个钟离家的人,但眼下这个情况,怎么都不可能让钟离雾上场的,但最后,他们倒是参照着她的身形气质,找了个类似的。
他们倒是等了很久逍遥仙谷的回信,赵诵声的想法当然是让殷家少主亲自上场,但回信只说会准备好,让他们别多管。
好吧,这也很符合他们一向的做派了。
最后,便是那位鬼影双剑白摇光了。
对此,赵诵声头疼的很,这一位的记载,简直是无从下手,没有任何来历,只知道她姓白,叫她白摇光也是因为当年有个老头在七仙汇合之前便作出预言说北斗七星即将降世,她刚好对应破军,也就是摇光,而在此之后,这位白摇光在三年间留下孤城剑潮,凰穹破晓,怒杀伥虎等事迹过后,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百里星河对于大家突然投过来的目光,感到不知所措。
她是很自觉的,晓得这种事情不是她的擅长,从一开始就做了只看戏的打算,自打他们开始筹备,她就一直安安静静的,生怕给他们拖后腿了,虽说她确实一直崇拜白摇光,但要她去演,那还是算了吧。
不知怎么的,发自内心的抵触。
她不愿意也没有人能强迫,在一个月后,祭天大典如期而至,分散在天涯海角的各大仙门开始向神墟聚拢。
按照规定,要一路步行过去,一路上很是热闹,凡人也知道仙门的盛事,沿途上都想蹭一蹭仙家的福气。
抵达神墟后,按照规定,约莫两千名有名额的修士进入神墟内部,其余人守在外面。
所有人身着统一形制的祭祀服,都是一身纯白的长袍,百里星河甚少穿这么浅的颜色,倒还有些不习惯。
她在人群里东张西望,试图找寻殷少阳的身影,但大家都穿的一样,实在是眼花缭乱,又好巧不巧的撞上了百里璋的眼神。
他皱着眉,一看就知道是在生气只分到了两个名额。
百里星河索性假装没看到,看他还不如看三舅舅,她可是期待着听他唱诗的。
进入神墟内部,百里星河不禁惊叹,虽说里面和外面比,也就是多了一些祭坛高台和栈道之类的,但她一进来,就有一种浑身经脉就被打通的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
众修士齐聚,四个驻守神墟的神使也走出来,青司手持青龙杖,白司手持白虎杖,朱司手持朱雀杖,玄司手持玄武杖,分别立于四角祭坛。
赵诵声也登上高台,以洪钟之声唱响古老的祷词。
“灵煌煌兮承天光,云扉启兮通玄黄。星陨苍野兮化重渊,万灵沐泽兮守其疆!”
音落,四神使点燃祭香,四色灵烟骤然升起,古乐响起,众人和之,这便是焚香净尘了。
之后,便是环墟巡游了。
“驾黄螭兮乘霆云,巡九霄兮览尘墟。秉烛夜行兮先驱者,魂归太虚兮遗泽长!”
这次祭天大典,百里月辉的任务很重,他自小赵诵林就觉得他是个好苗子,很早就教过他祭天的剑舞,当然也教过百里星河,但她舞的凶悍,太难看,不得不放弃了。
他是生了一张漂亮脸,身段也好,也能服众,巡游,演神,卜运,都有他的任务。
祭天剑舞再没有比他舞的好的,连年轻时的赵诵林也比不上,也就由他领头了。
百里月辉换上严装,手持黄金重剑,沿着古栈道以剑舞引路前行,众人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环山三匝,方才作歇。
待巡游结束,已是半日过去,趁着大家依次祭祀先人,其余人便要准备演神了。
“朝露凝兮柏烟升,奉琼蕊兮祭英灵。长夜既过兮天将曙,愿承遗志兮继永明!”
百里星河趁着他们焚香,溜到了更衣的地方,等着他们出来。
李瑜华第一个出来,随后是流影,两人都已身穿演神的服饰,李瑜华见着百里星河,惊喜地一笑。
“姐姐,你过来了!”
随后便听见百里月辉的声音。
“你还不了解她,她怎么可能放着这个热闹不凑。”
他走出来,这已经是他今天换的第三套衣服了,百里星河自然是不可能饶过他,若有若无地提了一嘴。
“瑜华,今年祭天的衣服都是阿照姐姐准备的吧,她没来吗?”
一听见“阿照”百里月辉就不做声了,李瑜华答道。
“本来我阿娘是打算让姐姐演芸生老祖宗的,但是姐姐说最近家里的事她丢不开手,她就没来,让大师姐替她了。”
他挠挠头。
“还好是念生老祖宗不擅武,不然我还不敢演了。”
百里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
“怕什么,不都是要带面具的。”
五个人都准备好了,只差演逍遥仙和白摇光的两个还没出来,但外面赵诵声唱诗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云为旌兮风作瑟,招魂曲兮荡八极。请神降祉兮聆吾祷,赐我山河兮无灾异!”
他们不能等了,反正那两个人的部分在后面,就先出去了。
百里星河有些疑惑,决定留下来催一催,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穿黑衣,带着面具的人走了出来。
他散着头发,还带了一条抹额,径直走到百里星河面前,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他在笑。
像是受到什么蛊惑一样,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取下那张面具,然后,就看见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殷少主,干嘛老是遮遮掩掩的?”
他挑了挑眉,没有否认,他今日的打扮与往日不同,平日里是个风流倜傥的青年,今日倒多了几分邪气的俊美。
“我也不想来的,但紫微不肯听别人的话,那有什么办法。”
她上下打量他,似乎不完全是李照华原本准备的服饰。
“你确定你家老祖宗是这个样子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召出紫微剑,朝外面走了。
那就只剩下演白摇光的人了。
百里星河还有些好奇,演她的是哪位。
她又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动静,忍不住起身去催,但就是这一刻,她忽然闻见一股奇异的香气,再之后——
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混沌阴湿的泥泞,厚重粘稠的包裹着她,意识飘荡在虚无之地,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诡异的安心。
她听见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
去吧,去吧。
她猛地睁开眼来,眼前却只有微弱的光,一副木质的面具挡在她面前,黑袍,蝎子尾一样的长辫,还有——和问情一模一样的长剑,她知道那不是真的问情,只是一件仿品,她竟身在演神台上,穿着本该另一个修士所有的,白摇光的服饰!
不止如此,在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已经演完大半,只差怒杀伥虎,就结束了。
她在慌乱之中努力保持镇定,视线与百里月辉汇合,很显然,虽然戴着面具,他也一眼认出这是自己的妹妹,兄妹两个都感到意外,但是,祭天不能被打断,她该如何是好?
冷静。
没有问题的,没有参加排练又怎么样,她对流程再熟悉不过,只差和伥虎扮演者的戏份,只需要过几招,击败他就好了。
她迅速出剑,与对方交战,很快就结束了,但就在最后,对方不知为何,在倒下之前,挥出一道剑气。
百里星河不明白他的行为,明明没有这一步的,她回身躲开,却是这一刻,她脸上的面具的系带终于松开。
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到那条带子没有系紧,而那一击根本就是冲着她脸上面具而来!
一瞬间,所有关于母亲的回忆涌上来,当年,她也是在祭天大典上意外上台,也是意外掉落了面具,而现在她和母亲当年,是一样的。
不要,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迅速扶住面具,仅露出半张脸,来不及做别的反应,转身跳下台,一股强烈的恶心涌上来,让她忍不住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等她缓了缓,百里月辉等人都找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怎么回事,怎么是你上台的。”
百里星河捂住胸口,摇摇头。
“不知道,等大典结束再说,哥哥,你还有要事,我没事的。”
百里月辉依然放心不下,殷少阳向他保证道。
“小澈,你先去吧,我在这儿陪着她。”
一旁的李瑜华也点了点头。
“我也陪着姐姐。”
百里月辉没有办法,只得离去。
大典还有最后一项,也就是卜运,随着一具巨大的龟甲被抬上来,赵诵声的声音再次响起。
“灼甲裂兮卜天机,龟纹现兮示凶吉。愿从天道兮顺其正,千秋万代兮息剑戟!”
伴随着悠长肃穆的古乐,百里月辉手持火把,焚裂龟甲,再由四位神使卜算结果。
龟甲卜运是一种古老的手段了,现今只有四神使会看结果,为的也是预测天下未来的运势。
然而,领头的青司只是看了一眼,便马上退了下去,后面三个上来,也是如此,台下的赵诵林察觉到不对劲,迅速上台,和他们耳语了几句。
百里月辉明显感觉到大舅舅也不对劲,但舅甥两个人很有默契,没有对着两千修士自乱阵脚,镇定自若的结束了最后环节。
“颂既成兮伏惟佑,众心齐兮动苍穷。神其昭昭兮垂恩鉴,永曜寰宇兮福祚长!”
到这里,整个祭天大典就结束了。
众人怀揣着各自的心事,离开神墟。
百里星河觉得累的很,虽然她没做什么,但就是累的很。
远远的,她看见赵诵林在与一个女修搭话,这倒是稀奇,赵诵林一个修无情道的,对方还是个她不认识的女子。
她拉了拉殷少阳的袖子,好奇道。
“我大舅舅这是转性了?”
殷少阳见她好奇,提议道。
“去看看呗。”
走上前,听见赵诵林称呼那人为戚前辈,百里星河倒是反应过来了。
赵诵林作为画山宗主,他的母亲其实也是一位仙门的首领,也就是南方第一大仙门姽巍城城主戚樱见,百里星河的亲姥姥。
虽说是亲姥姥,她也就在母亲去世那年见过一次,早就忘记什么样子了,别说她,就连赵诵林他们几个一共都没见过几次。
她对姽巍城所知甚少,只知道那是个路途非常远,而且只有女子的宗门,而那个姥姥,她听大人们说她长得有几分像她,而且那位姥姥,年轻的时候是出名的睚眦必报,曾经就为了一缕头发追了她姥爷整整三年。
赵诵林和戚家人搭话,那就不奇怪了。
“事情就是这样,替我向母亲问好。”
他和那位戚家的前辈聊完,转头就看见了百里星河等人,马上问起了今天演神时的意外。
百里星河大致讲述了过程,头一次在赵诵林脸上看见迷茫。
“老二在营地守着,你记得让他给你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讲了出来。
“小清,不止是你,演伥虎常悯的,也不是原本安排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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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神墟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