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相当的不对劲。
百里星河自醒过来,就有一种怪异的直觉,她很了解百里月辉,他是个完全不会演戏的,这个早上已经假装不经意往她这边路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明显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
而殷少阳,更是一看见她就马上回过头去,绝不多看一眼。
她甚至有些怀疑这两个人昨天晚上是不是吵过架了。
“我们……”
但是她一开口,这两个人又马上变成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她是相当想问一嘴的,但是这种尴尬的气氛,又让她缩了回去。
“我们今天是不是该进山了,阿雾不是说还差一种药材吗?”
发生过什么暂时也没那么重要了,他们都还有正事要办。
钟离雾和李瑜华早上一直待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悄悄话,也完全没发觉气氛的异样,听见百里星河这么说,这才聚过来。
“阿雾,你说的药材,该到何处去寻?”
百里月辉问道。
“缺的药材名叫炎心草,很罕见,形状类似孔雀翎,叶近透明,根茎呈红色,蕊心处颜色最深,近黑色。”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这种草没有发现有什么生长规律,所以难寻,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多半,能在那妖怪的巢穴附近找到。”
百里星河点了点头,主动安排起来。
“照料病患的事,我和瑜华也帮不上多大忙,找炎心草就交给我们两个吧。”
其余几个人也同意她的安排,只有百里月辉略有些担心。
“瑜华,你要保护好他。”
百里星河也是考虑过这一点的,殷少阳先前就说过那妖怪化妖没多久,不可能有很高的修为,因此也构不成多大的威胁,如此一来,也能让李瑜华练练手。
“那是自然,瑜华,跟姐走。”
说完,几个人开始分头行动。
百里星河带着李瑜华进了山,一路上,若有若无的妖气散布着,李瑜华明显有些紧张。
“瑜华,这次出门,感觉怎么样。”
李瑜华在此之前算得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显然是有些兴奋的。
“嗯……就是觉得,你们都好厉害,阿雾比我还小一点呢,也那么厉害,我还是,差的远了。”
他自来画山的这小半年,人结实了不少,进步也很大,百里星河觉得,不能打击到他的自信了。
“已经很好了,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小事都差点被我搅大了,你可没拖后腿。”
她拍了拍李瑜华的肩膀,算是鼓励。
然而走着走着,李瑜华突然被绊了一下,险些滚下去。
百里星河觉得有些不对劲,用树枝扒拉开那片土,一块结晶矿物便露了出来,两个人顿时觉得不妙,一起挖开了旁边的泥土,一大块的结晶出现在他们面前。
但这只是一小部分,整体的大小,要远超他们的想象。
凭着直觉,她又翻开其他地方的泥土,果然发现了不少类似的结晶。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可惜成色太丑了,不然嘉山能靠这个挣不少钱。”
李瑜华也凑上来。
“姐姐,这个和我们要找的妖有关吗?”
百里星河笑了笑。
“嗯,不出意外的话,是同类。”
基本的特征都能对上,殷少阳也说过是死物化妖。
不过,她倒是有些疑虑,这玩意儿,她是完全看不出有半分能化妖的资质啊,照道理,能不能化妖与灵智的高低息息相关,飞禽走兽的灵智高过花草树木,化妖的可能性最大,树木之类,虽然次了不少,却也不算少见,但死物化妖,那条件就很苛刻了。
本身就是没有生命的东西,能得灵智就很难了,需得有人对着物件长期的情绪感染,这种物件,往往的都很漂亮,多是乐器首饰之类。
反正,她是不信会有哪个人会天天对着这种丑东西诉衷情的。
但是很快的,她就感觉附近的妖气有变化了,她一回头,果然发现有个影子在晃动。
她忽然起了心思,推了一把李瑜华。
“去试试看。”
李瑜华没想到百里星河会让他动手,略显惊讶,但还是提着剑上去了。
他忐忑不安地拨开草丛,低头才看见一个蠕动着的结晶状物体,他还是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一剑刺了上去。
然后,那东西,就碎了一地,一根孔雀翎似的草从它身体里掉出来,应当就是炎心草无疑。
就……没了?
两个人都呆在原地,不可置信。
她是想过简单,却也没想到居然能简单到这个地步。
李瑜华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姐姐,我是把它杀了吗?”
百里星河无奈地捂住额头,仰天长叹。
“老天啊……”
最近的怪事,真是桩桩件件,毫无头绪。
但妖气确实消失干净了,连李瑜华都能感受到。
这件事,直到他们回去讲给他们听,几个人也还完全无法接受。
弱成这样的妖,能造成这么严重的瘟疫?鬼才相信!
百里星河打量着那根草,问道。
“就这一根,够用吗?”
钟离雾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够的。”
她带着炎心草来到人群里,被包围在中间,她双手捧着它,用灵力将其融化,只是轻轻一弹指,便波及到在场所有人。
凡人不懂他们做了什么,只是一昧地跪下谢恩。
大约半个月过去,所有人都痊愈了,只有那些亡者的尸身还留在那里,在村民的恳求下,他们也同意了将其火化。
冬日里,升起太阳般的火光,伴随着人们的恸哭,长久的压抑过后,人们将矛头转向了山里那些结晶矿物,他们带着铁锨和锄头,浩浩荡荡的进山清扫。
这些,他们就没有权力干扰了。
总要发泄出来的,发泄了才能继续生活下去。
接近半个个月的操劳,大家都累的不行,殷少阳便提议,先去长乐街他的地盘休整几天。
对于这个提议,大家都非常赞同,尤其是两个小的,简直累的快要走不动路了。
但就在离开嘉山地界不久,殷少阳和百里兄妹三个人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李瑜华和钟离雾还不明所以,茫然地停下脚步,被他们三个包围在。
“瑜华,阿雾,取剑。”
百里月辉提醒道。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两个人都乖乖的照做了,钟离雾不会用剑,只得取出几根银针。
也就是这一瞬间,一道黑影突然杀上前来,直冲钟离雾而去,被百里星河一剑挡开。
她冷笑道。
“终于忍不住了啊。”
事实上,她和殷少阳从进嘉山开始就已经开始提防,百里月辉一向敏锐,也早就注意到不对劲。
嘉山的瘟疫,那个小妖很明显只是个幌子,甚至可以说还有点可怜,白白地被人利用。从他们到嘉山开始,一切进展的太顺利,最近又一直不太平,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到,幕后的主使还等着他们。
不出意外,这伙人便是等着他们精疲力尽,再来一网打尽,他们一开始不知道这伙人的目的,但现在知道了,和巫宁峡也脱不了干系。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这五个人虽然年轻,但有三个都是当今仙门数一数二的翘楚,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算计的。
他们将两个小的护在中间,召出灵剑,逐渐被蒙面黑衣人包围起来。
百里星河心里略略有些不平衡了,哥哥手里是画山祖传的寒舒剑,李瑜华手里的瑾和也是上品,殷少阳就更不用说了,紫微剑乃万剑之首,和问情剑并列天下第一,再看她手里的,虽然殷少阳炼的剑不会有差的,但跟他们比起来就不够看了。
她一边想着,得找殷少阳坑一把好的,一边挑衅起来。
“想从我们手里抢人?你们有这个本事吗?”
她说完,扬起下巴,一脸不屑。
对面倒是不虚,毕竟人数差在那,为首的人道。
“我们只要她,其他的不管。”
钟离雾虽然有些害怕,但没有分毫动摇,见她没有反应,对面开始准备动手。
“哥,他们想玩人数差,那咱们也来点阴的。”
百里星河只看了他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只一瞬间,随着寒舒剑出,整个场地迅速被寒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对方想找人只能抓单,而单打独斗,对方毫无胜算。
百里月辉趁机将李瑜华和钟离雾带到远处,避免被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敌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然而百里星河和殷少阳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穿行在其中,甚至听不到一丝动静,直到最后,两柄剑同时架在为首黑衣人的脖子上,雾气被殷少阳一掌震散,黑衣人方才看清,只剩他一个人还站着。
他没有胜算可言。
倒下的黑衣人都只是昏迷,为首的这个,他们当然要好好盘问一番了。
“嘉山的瘟疫,是不是你们干的。”
但就是这一瞬间,本来已经走远的钟离雾却突然扭头朝反方向飞奔回来,大喊道。
“快走!”
殷少阳先反应过来,飞扑向百里星河,尽可能远离他,但太近了,他只能用后背护住她。
百里星河还没反应过来,跌坐在地上,眼看着一向胆小的钟离雾拼了命的把那个人压在下面,胡乱扯开他的面罩,一把掐在他身上,毒在一瞬间传导过去。
那个人本来要自爆,但被钟离雾打断了,虽然没能完全阻止成功,但爆炸的威力减轻了大半,只有殷少阳的后背受了伤。
这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
钟离雾一刻也不敢停下,顾不得身上的血污,迅速施法将殷少阳后背上的毒引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声音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巫宁峡没有俘虏,这是规矩。”
殷少阳指了指那些倒在地上的。
“没关系,那些人都只是打晕了。”
钟离雾却摇了摇头。
“不用看了,都已经死了。”
百里月辉也赶了回来,着急的把他们左右翻看,骂道。
“真是疯子。”
百里星河还呆呆的看着殷少阳的背后,有些不知所措。
看穿她的心事,殷少阳啐了一口血,满不在乎。
“我没事,小伤罢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擦了把脸。
“就是得麻烦搭把手。”
就这样,他左手搭着百里月辉的肩膀,右手被百里星河搀着,一瘸一拐的回青涂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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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长乐街,便听见游客在诵诗。
“琉璃彻夜映重楼,珠斗摇转近天宫。十二玉楼云外见,人间不羡五云车!”
一行人来不及欣赏,直奔青涂阁,百里星河本来还担心楼里其他狐妖的身份会暴露,这下也顾不上了。
十三娘老远就迎了过来,看见他们的时候时候,脸上立马从欣喜变成了担忧。
“快跟我走,我先去通知栩姐姐。”
殷少阳本来就一直是强撑着,到这里已经没有行动能力了,其余几个人也顾不上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着十三娘进去了。
百里星河眼看着他被人架进去,不知为何,感觉很难受。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后院长廊,不知所措。
直到看见李瑜华走过来,她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害怕吗?”
她问道,对李瑜华来说,这算是他人生头一次有人身危险。
他点了点头,但又马上摇头。
“姐姐,阿雾是不是,一直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
百里星河不能否认,凭这几天天的表现来看,尤其是钟离雾压下黑衣人时的果决,她完全可以想象到她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瑜华,你想保护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看着李瑜华,笑的有些苦涩,短短一个月,她觉得李瑜华长大了不少。
“我……以前没有想做的事,一直以来,我想要什么都很容易,但是,阿雾……她不一样。”
她拍了拍李瑜华的肩膀。
“我们都要强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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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过去,白栩主动过来找百里星河了。
她今日似是着急,头发也挽的凌乱,这会儿索性散下来了,还是一身雪色蝉衣,像话本里的鬼魂。
“他没事了,人在水榭,你可以去看看。”
说完便走了,头也不回一下,但百里星河听出来她的意思,是殷少阳想见她。
到了水榭,他就坐在那,身上都包扎起来,他也没穿上衣,倒是一点都不怕冷。
她走过去,低着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快一天了,谢谢都不跟我说一句啊。”
他似是在调侃,语气倒是温柔的很。
百里星河更是羞愧难当,索性蹲在地上。
“我是不是太自大了。”
太自大,太轻敌,觉得手拿把掐,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异常,不然凭她的水准,她和殷少阳都不会有事。
殷少阳要是不给她挡就好了,她该长这个记性的,为什么要挡呢,她不想欠他的人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
“谢谢你。”
他听见,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也蹲了下来。
“我可不是在跟你要谢谢。”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
“你,永远都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她有些恍惚,看不懂他的眼神了。
在青涂阁休整了几天,其他三个人丝毫没有怀疑其实这里全是狐妖。
不过也是,别说这几天,一千年了都没人发现,何况还是几个年轻人。
百里星河对这里不算陌生,李瑜华对这种地方更是如鱼得水,唯一拘谨的,也就是百里月辉了。
至于钟离雾,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白栩倒是意外的对她很感兴趣,不过,百里星河觉得,漂亮小姑娘,谁看了都会喜欢的。
到第五天,依然不见白柯的踪影。
在嘉山除祟花了半个月,又在青涂阁过了几天,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了,作为东道主,殷少阳主动提出,晚上一起游河。
游人还是很多,能租到的船也就一叶扁舟,坐五个人还略显拥挤,但也够了。
两个女孩子坐在一头,百里月辉和李瑜华在另一头,殷少阳则在船头掌舵。
“不是我小气,一时兴起也没做准备,下次有机会,我叫十三娘提前租个大的。”
一边的瑜华抛出多日以来的疑问。
“为什么叫十三娘啊,没有姓氏么?”
“哦,那个啊,她在家行十三,不过后来出了点事,就她一个人还活着,她大概,就想留个念想吧。”
百里星河本来正使劲吃糕点,听见这个突然一惊,忽然想起来了她那一满头彩带,是十二根。
“难怪呢。”
“诶,那这青涂阁,是逍遥仙谷的产业哦。”
殷少阳点了点头。
“这次来怎么没看见柯娘。”
李瑜华也问道。
“柯娘又是谁啊?”
殷少阳无奈地摇摇头
“白栩的妹妹,白柯,一向是毫无纪律的,她是我行我素惯了的,大多时候都不在。”
一旁的钟离雾没有参与到讨论中,她很少有机会见到这样的景象,灿如白昼的亭台楼阁,如织的游人,和船一起飘着的祈福花灯。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她也不关心旁边人说话,只默默的看着,这世界,一直都离她很远。
可她是想靠近的,她指尖点在河面的倒影上,那灯光便随着涟漪碎开一片,慢慢的又拼回来。
她心里陡然升起了莫名的**,本来就半躺在舟上,索性一个翻身,坠进水里。
“阿雾!”
旁边的李瑜华被吓了一跳。
“她干什么呢!”
百里星河挥挥手。
“她想干什么就随她去吧,反正以她的修为,在这水下泡个一炷香也不成问题的。”
李瑜华又扒在边上看向水下。
袅烟河很浅,水也清,河底都看的一清二楚的。
钟离雾静静地躺在河床上,她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这一下,船内倒是松快了不少,殷少阳也不撑船了,干脆跳下来,坐在百里星河旁边的空位上,对百里月辉道。
“小澈,我能借你的寒舒剑看看么。”
百里月辉没有犹豫,干脆地递了过去。
寒舒也是千古名剑了,据说是逍遥仙的父亲以寒潭沉银打造,算起来年纪比紫微还要大一些,一千年前曾经是七仙之一,画山先祖赵且颂的佩剑,一代代传承下来,它自己在赵家三兄弟里选了赵诵言,直到赵诵言残疾,他不愿让它蒙尘,这才到了百里月辉手里。
殷少阳拿着它,指尖划过剑身精细的霜花纹路,轻叹了一口气,百里星河觉得他神色有些落寞,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
他摇摇头,笑容有些苦涩,却又取出了紫微,同时看着这两把剑。
“没什么,到底是名剑,我难免也会好奇一下,算起来,这两把剑还是旧识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因为遇见了故友,寒舒意外地收起了平时凛冽的剑气,紫微也没有对它进行平日里对其他灵剑的威压,竟是同时发出了柔和的灵光。
百里星河和李瑜华都没见过这般景象,俱是好奇地凑了上来,连百里月辉也惊讶不已。
殷少阳将寒舒还给他,向后枕着胳膊靠下去,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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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琉璃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