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站在承古阁前厅。
他刚喝了半碗粥,手里还捧着那只一次性纸杯,杯壁被热水烫得微微发软。前一刻,柜台外还有游客隔着竹帘问一只旧银锁多少钱,小吴正弯腰去拿价签;下一刻,冯叔从楼上下来,说程父醒了,说沈家的孩子来了。
沈念安看着程叙白。
“或者你们有我父亲的消息?”
程叙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从沈念安脸上移到后院方向。那一声瓷响落下之后,承古阁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前厅的钟还在走,空调也还在低低送风,巷子里人声隔着玻璃门传来,仍是热闹的、明亮的、属于白日的声音,可这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
后院那只瓶子,在沈念安报出名字之后,终于真正动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什么。
恰恰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不知情的人最容易被戏牵着走。他没有防备,没有恶意,也没有足够的戒心。他手里只有一张当票,一本旧戏本,和一个失踪父亲留给他的半截影子。这样的人站到台前,最像一出苦戏里该被推上去的干净角儿。
程叙白收回目光,问冯叔:“我爸醒着?”
冯叔点头:“醒着,就是精神不太对。一直看门口,说客到了。”
沈念安握着纸杯的手一抖。
“客?”他低声重复,“什么客?”
“你先坐。”
“程小姐。”沈念安声音紧了些,“我不明白。你父亲为什么会知道我?我爸半年前到底在这里做过什么?”
程叙白看了他一眼。
他眼里有惊疑,也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要破开的急切。若现在告诉他,沈怀川带来的是一只盗来的神龛瓶,半年前那笔典当裹着嫁祸,借买卖名目把一场阴阳戏局塞进了承古阁;告诉他父亲可能早已被这场戏藏起来;告诉他一进门,瓶身便开始点名。
沈念安未必会信。
信了,也只会乱。
程叙白把当票收进账册里,声音放缓了些:“你父亲半年前确实来过。东西也确实留在了承古阁。但我父亲病着,有些话现在问不清。你若想知道更多,就先别急着走。”
“可我……”
“你已经找了三个月,不差这一晚。”
沈念安被这句话堵住。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别的路。警局、医院、旧货市场、父亲过去认识的人,他能问的都问过。所有人都说不知道,说沈怀川那段时间神神叨叨,像被什么吓破了胆。只有承古阁这张当票,是他这三个月里找到的唯一实物。
程叙白看向小吴:“把外头那位客人的银锁包起来,照刚才说的价。之后挂半日盘点,今天不再收新货。”
小吴立刻应声。
她又对冯叔说:“楼上我去看。你先带沈先生到小会客室坐一会儿,把饭吃完。”
沈念安下意识道:“我不用……”
程叙白打断他:“你脸色比我爸好不到哪去。你要是真想找人,先让自己能站稳。”
这话仍不算软,却像一只手,硬生生把他从慌乱边缘按回椅子上。
冯叔低声道:“沈先生,先这边坐吧。”
沈念安看着程叙白,最后还是跟着冯叔去了前厅旁边的小会客室。
阿檀这才敢凑近一步,压着声音道:“程小姐,我三哥还没回消息。”
“打电话。”
“他睡觉不喜欢打扰。”阿檀一脸为难:“他会不高兴。”
程叙白看他。
阿檀立刻低头拨号:“我打。”
程叙白上楼时,电话拨通的嘟声在身后一下下响着。
二楼卧室里,程父半靠在床头。
许是澹三秀昨夜那一口戏气还压着,他的脸色比凌晨时好了一点,至少眼神不再全然浑浊。只是那种清醒很薄,像一盏灯外罩着潮湿的纸,一阵风过来,随时会灭。
程叙白坐到床边:“爸。”
程父慢慢转过头,看见她,眼里浮出一点认人的光。
“叙白。”
“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算热,却也不再冷得吓人。
程父的目光越过她,望向门外:“沈家的孩子呢?”
程叙白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承古阁里有太多事已经不能按寻常道理问。她只说:“在楼下。”
程父闭了闭眼,像很累,又像在听什么远处传来的声音。
“别让他走。”
程叙白指尖一顿。
“为什么?”
“他一走,戏就散了。”程父喃喃道,“散了……就找不回来了。”
这话不像程父会说的。
程叙白俯身,低声问:“找不回什么?”
程父嘴唇动了动,“人。”
“沈怀川?”
程父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眉心皱紧,像有人在梦里按住了他的喉咙。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点破碎气音。程叙白立刻按住他的手:“不说了。”
她不再追问。
程父现在很虚弱。他每多说一句,像都要从身体里多抽出一寸命。
过了片刻,程父缓过来,眼神又开始散。
“听戏……”他忽然说。
程叙白抬眼。
“什么?”
“带他……听戏。”程父声音很轻,“台上有人……点了名,就要听一折……听完……才知道谁该上场……”
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呼吸里。
程叙白坐在床边,没有动。
窗外天光慢慢偏西,墙上那幅江南烟雨图被斜阳照出一点暗金色。她忽然想起昨夜临水台下那些阴影,想起一方凡人散尽,七方鬼神仍坐。她是坐到最后的人,才见到了真正的憺仙芝。
沈念安被点名之后,也要去听一折戏。
这不是父亲的意思。
是瓶里的戏,借父亲的口,把下一步递到了她面前。
程叙白替程父掖好被角:“我知道了。你睡。”
程父似乎还想嘱咐什么,最终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一个活人的力气。
程叙白垂着眼,等他的呼吸重新平稳,才起身出门。
楼下阿檀还在打电话。
拨到第七遍时,电话终于通了。
阿檀几乎哭出来:“三哥!”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阿檀缩了缩脖子:“我知道你睡觉,我也不想吵你,可人真的来了。沈怀川的儿子,沈念安,拿着当票和一本《玉簪记》[注1]。程老爷刚才醒了,还说沈家的孩子来了。”
小会客室里,沈念安坐在桌边,粥已经喝完,蒸蛋只吃了小半。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一眼。
程叙白走下楼。
阿檀把手机递过来:“三哥找你。”
程叙白接过手机:“说。”
电话那头很静。
澹三秀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却没有困意:“你父亲是不是说了听戏?”
程叙白看向楼梯。
“你怎么知道?”
“瓶子既然点了沈念安,就不会让他白来。”澹三秀道,“今夜带他来临水台。”
“听夜戏?”
“嗯。”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要听。”澹三秀声音淡淡,“有些事人说了他不信,戏唱给他看,他未必还能躲。”
程叙白沉默片刻:“听完会怎样?”
“看他能不能坐住。”
“坐不住呢?”
“那他就不是你该带着走的人。”
这句话很冷。
程叙白却听懂了。
沈念安若连第一场夜戏都听不下来,后面的路更不必谈。西域神龛瓶不是寻亲启事,不是普通旧物纠纷。一个被戏本点名的人,若不先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只会在之后的每一步里被拖得更深。
“几点?”
“12点之前到。”
程叙白看向小会客室。
沈念安也正看着她。他脸上写满疑问,却仍压着没有追问。那半碗热粥让他脸色好了一点,但眼底的疲惫还在,像一层洗不去的灰。
“知道了。”
程叙白挂了电话。
阿檀紧张地问:“三哥怎么说?”
“晚上去临水台。”
“带他?”阿檀冲沈念安努了努嘴。
“嗯。”
阿檀看了沈念安一眼:“他会去吗?”
程叙白把手机还给他:“会。”
傍晚时分,承古阁早早关了门。
这回连午休牌、盘点的借口都省了,冯叔亲手把木门内侧的铜栓落下。门外的巷子仍有游客来往,隔壁糕点店收摊时送来一盒没卖完的海棠糕,小吴接了,回头看见后院月洞门那边,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糕点还温,小吴问要不要给沈先生留一块。程叙白看他方才只吃半碗粥,让他装两块在纸袋里,别往后院送。沈念安听见,想说自己没胃口,纸袋已经递到手边。他捏着软软的袋口,忽然记起在甘州找父亲那几个月,车站、医院和旧货街来回跑,常常直到天黑才发现没吃东西。父亲从前会嫌他忙起来不知饥,如今留下的只有一张当票和一本旧戏本。他把糕点吃了半块,甜味压下喉头的苦,剩下的用袋子包好。
“晚上去戏台,”他问,“我还要拿着这本书吗?”
程叙白说先留下。书里有父亲的字,今晚台上若唱出相似的话,不能让他一边翻一边把听见的都当作父亲亲口留下。沈念安不乐意被人管,仍问能否把书锁好、自己保管钥匙。她答可以,也把会客室那杯已凉的水换成温的。他有权留住父亲的物,也有权知道自己去的地方在哪里;至于戏台会让他看见什么,程叙白眼下不敢给一句保证。
冯叔从楼上下来,说行简刚又睡了,睡前问今晚门是否落锁。程叙白应声,说锁已经换过一遍,等她回来再查。她没有把后院那只瓶频频牵动的事压成“没事”,只叫冯叔留意父亲,若半夜呼吸再乱,先按许医生交代的法子处置,再给她电话。沈念安站在旁边听,第一次意识到这张当票牵连的不止自己失踪的父亲,承古阁楼上也有一个病人等女儿回家。他没因此不问沈怀川,只把手里的书抱得稍松了些。
沈念安站在前厅,手里抱着那本《玉簪记》。
程叙白说:“书留下。”
他抱得更紧:“这是我爸的东西。”
“正因为是你爸的东西,才不能让你带着乱走。”她看着他,“你若信不过,可以自己锁进柜子,钥匙你拿着。”
沈念安迟疑许久,终于点头。
程叙白让小吴取来一只空柜,沈念安亲手把旧戏本放进去,又把柜门锁上。钥匙落进他掌心时,后院方向没有响动。那只瓶子像睡着了,又像在等夜色彻底落下来。
出门前,沈念安终于忍不住问:“我们到底要去哪?”
“临水古戏台。”
“去那里做什么?”
“听戏。”
沈念安怔住:“现在?”
“晚上。”
“程小姐,我不是来旅游的。”他皱起眉,“我爸失踪了,你父亲又认识我的样子,你们明显知道点什么。这个时候去听戏,是不是太……”
他说不下去。
太荒唐。
太不合时宜。
太像敷衍。
程叙白却很平静,说出了那句国人无法拒绝的:“你来都来了。”
沈念安:“……”
“第一次到姑苏,连当地有名的戏都不听一场,说不过去。”她拿起车钥匙,神秘道,“这票可不好买,今晚有人留座,去看个大美女,我们江南的名角。”
沈念安看着程叙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
程叙白任他看。
“我只问几个问题。”她说,“你今晚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
“你有比承古阁更多的线索吗?”
“……没有。”
“你现在自己出去找你父亲,能找到吗?”
沈念安沉默。
“那就跟我去听戏。”
什么跳脱的逻辑……可沈念安无心反驳。
他太累了,也太茫然。过去三个月里,他一直在追着父亲留下的一点痕迹跑,追到最后,只剩一张当票和一本会在深夜传出戏声的旧书。现在有人告诉他,要去听一场戏。他最终低声道:“好。”
夜色再次落下姑苏。
车从老巷驶出,穿过晚高峰残余的车流。高架上灯线连成一片,商场外墙的巨幅广告亮得刺眼,路边有人排队买奶茶,有人在公交站低头看手机。沈念安坐在后座,望着窗外,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
程叙白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
她不是不累。
只是还没到能累的时候。
阿檀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念安,又看一眼程叙白,像怕车里忽然多出什么看不见的客人。小吴没有跟来,被留在承古阁守着冯叔和程父。临走前,程叙白交代他:后院有任何声音,都不要应;程父醒来,只让他喝水,不问话。
车越靠近临水台,路边的现代灯火越少。
河水的气味先一步漫上来。
临水古戏台今夜仍亮着灯。售票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游客撑伞、拍照、低声说笑,没人知道这座戏台子时后还会换一副面目。海报上,憺仙芝三个字写得极清雅,旁边是一张侧影照,水袖半遮面,眉眼柔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沈念安在海报前停了一下。
“他就是你说的那位名角?”
“嗯。”
“我爸以前也收过他的票根。”沈念安忽然说。
程叙白转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家里有一小盒旧票根,很多地方的都有。我以为他只是收着玩。”沈念安看着海报上的名字,眉头一点点皱起来,“里面好像也有临水台的。”
程叙白看着沈念安,心里揣摩着旧票根的“旧”字到底有多旧。
戏还没开场,可沈家的线,已经先一步搭上了临水台。
“进去吧。”她说。
他们入场时,戏台前已经坐了不少人。
活人听客一方,陆续入座。
程叙白带沈念安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这个位置离台很近,近到能看清戏台木板上细细的裂纹,也能闻见台上脂粉、沉香和潮湿水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买票时就挑了这里,既便于看他听见唱腔后的脸,也让台上人一低眼便能看见他。沈念安只当她图个好座,程叙白没解释。
沈念安坐得很不自在。
“程小姐。”他压低声音,“我还是不明白,这场戏有什么特别的吗?似乎不是单纯来都来了这么说的。”
程叙白看着尚未拉开的帷幕。
“因为有人已经点了你的名。”
沈念安一怔:“谁?”
她没有回答。
灯光暗下去。
台下说笑声渐渐低了,聚光灯汇在台上。
胡琴第一声响起时,沈念安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台上。这声音他听过。
在甘州老家那本旧戏本的最后一页,在父亲失踪后的深夜,在他以为自己太累而生出的幻听里。
帷幕缓缓分开。
憺仙芝立在灯下,水袖垂地,眉眼如画。
满座活人屏息。
而程叙白知道,真正要听戏的客人,还没有落座。
[注1]《玉簪记》为高濂所作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