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叙白没有立刻接那张当票。
她看着沈念安的手。
那是一双很年轻的手,指节有几处薄茧,虎口和指腹都被磨得发红,不像久坐办公室的人。指甲修得不齐,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快好的小口子,像是不久前被纸箱或胶带划伤。那张当票被他攥得太紧,边角微微发皱,纸面上的红章在指腹下露出半截。
他在紧张。
也在害怕。
可那种害怕不像做坏事之后怕人追究,更像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抓住最后一根线,明知线的另一头未必有好结果,却还是不得不来。
程叙白伸手。
“票给我看一下。”
沈念安迟疑了一瞬,才把当票递过去:“小心点,这是我唯一找到的东西。”
“承古阁不会吞你的票。”
她接过当票,先看纸,再看章,最后看编号。
是真的。
半年前的旧票,编号、纸纹、印章位置都和承古阁系统里那笔典当对应。票面上有几处很浅的油污,像被长时间压在钱包或旧文件袋里;折痕处有反复展开又折回的痕迹。可见沈念安不是今天才看到这张票。他大概已经拿着它犹豫了很久,查过地址,走到门口,退回去,又终于进来。
阿檀站在一旁,肩背绷得很紧。
他记得澹三秀的话。
有人主动上门提沈怀川,留人,不要惊动,也不要放走。
可眼前这个人太普通了。牛仔外套袖口洗得发白,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枚褪色的平安扣,鞋面沾着车站附近常见的灰。他不像什么局中人,更不像会跟神龛瓶扯上关系。他只是困、累、焦急,眼睛里有熬夜熬出来的血丝,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当票从千里外牵到这里。
小吴看看程叙白,又看看阿檀,最后很小声地问:“要不要倒水?”
程叙白把当票压在柜台上:“倒。”
小吴如蒙大赦,转身去饮水机旁拿纸杯。
沈念安忙说:“不用麻烦,我问几句话就走。”
“你从外地来?”
“嗯。”
“坐了一夜车?”
沈念安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你看起来很累。”程叙白把当票推平,“坐下说。”
沈念安下意识看向旁边那张黄花梨圈椅。
小吴端水过来,立刻道:“那个别坐,明晚有客人来看货。”
沈念安更局促了。
程叙白指了指柜台前的普通木椅:“坐这张。”
他这才坐下,手里捧着纸杯,却没喝,只是拇指磋磨。
阿檀悄悄摸出手机,低头给澹三秀发消息。字打了一半,又想起澹三秀睡觉时不喜欢被电话和消息吵醒,手指停了停,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阿檀:三哥,人来了。沈怀川儿子,沈念安。拿着当票来问他爸下落。
消息转了一个圈,显示发送成功。
没有回复。
阿檀盯着屏幕,心里更慌。
程叙白却像没看见他的动作,只问沈念安:“你父亲什么时候失踪的?”
“准确说,不是失踪。”沈念安握着纸杯,声音有些哑,“他去年年底就不太正常了。经常一个人发呆,说梦话,夜里不睡觉。有时候突然收拾东西,说要去南边,有时候又说不能去,去了会被人听见。”
“被谁听见?”
沈念安摇头:“不知道。我问他,他就骂我,说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你多大?”
“二十二。”
“不小了。”
沈念安苦笑了一下:“在我爸眼里,我大概到四十也还是小孩子。”
这句话说完,他眼神微微暗下去。
程叙白看了他一眼。
她能分辨出一个人提起亲人时是真的怨,还是假的怨。沈念安语气里有疲惫,有委屈,却没有恨。他大概从小被沈怀川管得很严,习惯了父亲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瞒着,也习惯了自己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和她不一样。
程父什么都会同她说,店里的账、货的来路、客人的品性,好的坏的,都摆到她面前。只是这一次,程父也没能看懂那只瓶。
程叙白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在哪里?”
“我家。”沈念安说,“我老家在甘州下面一个县城。之前我在外地实习,过年回去才发现他不对劲。他把家里很多东西都卖了,旧家具、玉器、几只铜盘,还有我妈留下的银镯子。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那些东西都不干净,留着迟早害人。”
程叙白没有回头:“害人?”
沈念安继续道:“我以为他是欠了债,或者被人骗了。后来他有一天半夜忽然出门,说要去找一位旧朋友。我追出去,他已经不见了。再后来,就一直联系不上。”
“报警了吗?”
“报了。”沈念安从包里拿出一叠复印件,“失踪人口登记、通话记录、能查的我都查过。他银行卡没再动过,手机号一开始还能打通,没人接,后来停机了。警察说成年人失联,除非有明确证据,不然很难立刻按刑事案查。”
他说这些时很熟练。
像已经对很多人重复过很多遍。
程叙白没有接那叠复印件。
她看着沈念安:“那你怎么找到承古阁?”
沈念安把复印件慢慢放回包里。
“我整理他东西的时候,在一本旧戏本里找到这张当票。夹得很深,像故意藏起来的。我查了地址,才知道承古阁在姑苏。”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她,“程小姐,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我只是想知道,我爸半年前来这里的时候,状态怎么样?他说过什么?他有没有提过去哪里,或者见什么人?”
他说得很诚恳。
诚恳到小吴脸上都露出了一点不忍。
阿檀却往后退了半步。
旧戏本。
当票。
半年前。
每个词都像澹三秀昨夜写下的那三个字之后,沿着纸背渗出来的灰黑水迹。
程叙白问:“那本旧戏本带了吗?”
沈念安一怔:“带了。”
他低头翻包。
阿檀立刻想起澹三秀那句“别接程家任何人递来的旧物”,又意识到现在递东西的是沈家人,更紧张了。
“等等。”阿檀脱口而出。
沈念安动作停住,看向他。
阿檀被几双眼睛一看,顿时有点卡壳:“那个……你先别拿出来。”
沈念安茫然:“为什么?”
小吴也茫然。
程叙白把当票折回原样,放到柜台上:“因为你带来的东西,未必干净。”
沈念安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阿檀缩了下脖子。
他站起来:“我只是来问我爸的下落。你们如果知道什么,可以告诉我;如果不知道,我也不会赖在这里。但你们不能这么说他。”
程叙白看着他。
沈念安显然不擅长和人争执。他声音提高了一点,脸却先红了,像用尽勇气才把话说完整。
“我爸可能是做错过很多事。他脾气不好,也总瞒着我。但他不是坏人。”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程叙白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嘲笑沈念安。
只是她见过太多类似的话。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亲人不是坏人,哪怕证据摆到眼前,也总能从回忆里翻出几件温情旧事,替那人垫一垫底。买过糖,挡过雨,生病时守过夜,冬天把热水袋塞进被窝。
可账不是这样平的。
旧物行里最常见的,就是一件东西前半截被供在祖宗牌位前,后半截却沾了赌债和人命。温情归温情,债归债,二者从不互相抵消。
她问:“你了解你父亲的旧货生意吗?”
沈念安沉默了。
程叙白继续:“你知道他去过哪些地方,收过哪些东西,卖给过哪些人吗?”
“我不懂这些。”他低声道,“我学的是建筑,不跟他做生意。”
“那你怎么断定他不是坏人?”
这句话一出,小吴端杯子的手都停了一下。
沈念安脸色发白,却没有立刻反驳。
程叙白看着他,声音并不高:“我不是说他一定是坏人。我只是告诉你,你不知道。不知道,就不要急着替他作保。你今天既然拿着当票进了承古阁,就先把你知道的说清楚。至于你父亲是什么人,等找到了他再论。”
沈念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几下,慢慢坐了回去。
“对不起。”他说,“我太急了。”
程叙白没有接这句歉。
她把一次性手套推到他面前:“戴上。把那本戏本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沈念安照做。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外面用透明胶缠了几圈,边角磨损,封口处写着一个“沈”字。字迹潦草,和当票上的签名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沈念安戴着手套,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本旧戏本。
戏本不厚,蓝灰封皮,线装,封面写着《玉簪记》[注1]三个字。
小吴看了一眼:“这不是昆曲本子吗?”
“我爸以前爱收这些。”沈念安说,“他不懂唱,只说旧纸值钱。”
程叙白没有碰。
她低头看封皮。
书很旧,纸页泛黄,边缘有虫蛀。可封面左下角有一处极细的压痕,像曾经长期夹着一张硬纸。那张当票应该就藏在那里。
阿檀已经把手机攥得发热,澹三秀仍没有回复。
程叙白问:“这本戏本,你打开过?”
“打开过。”沈念安道,“当票就是里面掉出来的。”
“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沈念安脸色微微一变。
程叙白捕捉到了。
“有?”
他握着纸杯的手紧了紧:“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累了。”
“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唱戏。”沈念安声音低下去,“很远,听不清,像隔着墙。可我家附近没有戏台,也没人放音乐。我把书合上,声音就没了。”
程叙白看着那本《玉簪记》。
昨夜在瓶中,曾有许多声音挤在狭小戏台后面,等着上场。现在,沈怀川藏在旧戏本里的当票,把沈念安一路带到承古阁。一个不知道真相的儿子,一本夹着当票的戏本,一只不能被打开的小楼。
这不是巧合。
这是戏在排座,且已经把沈念安的名字摆到了台边。
程叙白问:“你来姑苏,还有谁知道?”
沈念安摇头:“没人。我请了假,自己来的。”
“住哪?”
“还没订。我下了车就直接过来了。”
“手机给我。”
沈念安警惕起来:“做什么?”
“不是查你**。”程叙白说,“给你自己发一条定位,留在微信收藏里。再给你一个可信的人发消息,告诉他你现在在承古阁。你既然已经找到这里,就别再无声无息地消失。”
沈念安愣住。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程叙白神色很淡:“我不喜欢麻烦。尤其不喜欢一个刚进我店里的人,转头不见了,又把账算到承古阁头上。”
这话仍旧不好听。
但沈念安听懂了。
她是在提醒他保护自己。
他拿出手机,按她说的做。屏幕亮起时,阿檀飞快瞥了一眼。沈念安的手机壁纸是一张合照:年轻男人站在一座半成的建筑模型旁,身边有个中年男人,脸色严肃,不太会笑,却把手搭在儿子肩上。
那应该就是沈怀川。
照片里的沈怀川不像昨夜瓶中那个慌乱沙哑的声音,也不像程叙白想象中的盗瓶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眉心有深深的纹,衣领有点旧,眼神很疲惫。
越普通,越让人不安。
沈念安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回桌上:“可以了吗?”
“可以。”
程叙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三点四十。
这个时间不上不下,午饭早过,晚饭还远。承古阁前厅仍有零散客人进出,隔壁咖啡馆的磨豆声隔着墙传来,巷口那家苏式面馆已经过了饭点,只剩老板娘坐在门边剥毛豆。
程叙白问:“你中午吃过了吗?”
沈念安一怔,像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转到这里。
“在车站买了个饭团。”他说。
“几点?”
“早上六点多。”
程叙白看向小吴:“厨房还有什么?”
小吴立刻道:“阿姨中午熬了粥,还有虾仁蒸蛋、酱瓜、半碟炒青菜。馄饨皮也有,现包来不及,能下点小面。”
“热一份。”
小吴愣了一下:“给沈先生?”
“嗯。”
沈念安忙站起来:“不用,我真的不用。我问完就走,不麻烦你们。”
“你现在走,出了巷口晕倒,还是麻烦我们。”程叙白把那张当票压在账册下,“坐着吧。”
她确实不愿看他饿得站不住,也确实想把沈家唯一自己送上门的活人留在眼前。两层心思挨在一起,她没向沈念安分开讲。
沈念安站在那里,脸上有些窘迫。他大概很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照顾,尤其这个陌生人刚刚还毫不客气地告诉他,不要急着替自己的父亲作保。
小吴已经麻利地往后面去了。
前厅短暂安静下来。阿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小心翼翼挪到离那本旧戏本最远的位置。沈念安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他怎么了?”
程叙白道:“怂。”
阿檀立刻反驳:“我这是听话。”
沈念安更茫然。
不多时,小吴端着托盘回来。白粥重新热过,虾仁蒸蛋上淋了几滴生抽,酱瓜切得很细,旁边还放了一小碟糖醋萝卜。都是承古阁日常吃的东西,不精致,却热腾腾的,带着一种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气味。
沈念安捧起碗时,手还有些僵。
“谢谢。”
“吃吧。”程叙白说,“吃完再说你父亲。”
这句话终于让沈念安安静下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大概是真的饿了,很快又喝了第二口。热气熏上来,他眼里的红血丝被衬得更明显,整个人却慢慢从那种绷紧到快断的状态里松了一点。
程叙白没有催。
她把旧戏本和当票都留在柜台上,自己坐回账册后面。前厅外依旧有人走过,偶尔有客人进门问价,小吴便放下托盘去招呼。承古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营业,只有柜台后那本《玉簪记》安静地躺着,像一枚藏进日常里的冷钉。
沈念安刚要开口,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冯叔从楼梯上下来,脸色比之前更白:“姑娘,老爷醒了,说话了。”
“说什么?”
冯叔看了一眼前厅里的陌生年轻人。
“他说,沈家的孩子来了。”
沈念安猛地站起来。
“你们早就认识我?”
没人回答他。
后院方向,那只被锁在小楼里的瓷瓶又响了一声。
叮。
这一次,声音比白天任何时候都清楚。
像台上锣鼓落定,终于有人被点到了名。
[注1]《玉簪记》为高濂所作传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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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家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