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朱家角时,天还没有全亮。
章飞在渡口边站了几分钟。河水泛着灰白的光,像一大块被磨旧的镜面。对岸几户人家的灯早亮了,几缕烟从烟囱里直直地升上去,又很快散在风里。他忽然有些恍惚。这地方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旧信纸,写满了字,又被人一遍遍擦掉。可总有些笔迹渗进纸里,擦不净。
他走到叶惊秋工作室楼下,没有上楼。
周含章和两个便衣还守在附近。见章飞来了,她走过来,低声说:“叶惊秋整夜没出门。工作室的灯一直亮着。我们没惊动她。”
“我上去。”章飞说。
“一个人?”
“一个人。”
他沿木梯上楼。门虚掩着。推开门,屋里暖黄的光像从旧书页里溢出来。叶惊秋坐在案前,正在装订一本极薄的册子。她抬头见是章飞,不惊讶,只说了句:“来得比我想的早。”
章飞拖了把竹椅坐下。他看叶惊秋手里那本册子,封面用的是和《夜航杂记》相同的灰蓝色旧纸。他问:“你在做什么?”
“补一本书。”叶惊秋说,“一本没人要的旧书。”
“《夜航杂记》?”
“不。只是几页从船坞捡来的纸。”叶惊秋说,“我在试着复原。”
章飞看着她。她手指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像做过千百遍。他忽然问:“船底那半页记录,是你放的?”
叶惊秋没停手,只淡淡地说:“我要是有那么好的本事,就不会在这里补纸了。”
“那你去船坞干什么?”
“拍照。”叶惊秋抬头,“我修过很多旧书,却从没拍过一条旧船。那船和你手上的《夜航杂记》一样,没头没尾。我想看看它。”
“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个月。你还没收到那批书之前。”叶惊秋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她摘下眼镜,直视章飞:“章飞,你在怀疑我,我不怪你。但你有没有想过,那本书为什么会落在你手里?为什么偏偏是飞鸿旧书店?”
章飞没说话。
“因为有人知道你会读。也知道你会追。”叶惊秋说,“那个人不是要杀谁。他是要把一本被他改过的书,寄给一个能读懂的人。让这个人为他翻案。”
“那白启为什么落水?陆晓舟为什么失火?”
“因为书里写了。”叶惊秋说,“有人按书里的顺序,把事做出来。但不是你和我。是另一个知道书内容的人。他也许就在旧书圈里。你每查一步,他就跟一步。你查到白启,他就让白启落水。你查到陆晓舟,他就烧陆晓舟的店。他让你相信,书有预言。然后,你就可以替他找出那个磨字的人。”
章飞盯着她,像要从她的眼睛里翻出一页被藏起来的字。
“你知道这个‘他’是谁吗?”他问。
叶惊秋没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河面上有薄薄的晨雾。她指着远处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船说:“你看到没有。这河上,不只一条船。人也一样。你以为船上只有五个客人。其实还有第六个。”
“第六个?”
“陈广生的儿子。”叶惊秋说,“陈老师。他当时才十四岁,躲在船后舱里。他什么都看见了。后来他长大,成了老师,又收旧书。他把看见的事写成《夜航杂记》的底本。可他不信任何人。直到死,才让书流出来。”
章飞心里猛地震了一下。陈老师。那个宁波老教师。原以为他只是船主的后代,没想到他才是真正的目击者。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章飞问。
叶惊秋转过身,看着他:“因为陈老师死前,来我工作室,让我修过一本书。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他让我修好之后,不要还给任何人。等有人来找,就告诉他:书有六个人。第六页少了一个。”
章飞没再说话。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一地碎纸上,亮而冷。他忽然明白,自己之前一直在第五个人之间打转。真正知道真相的人,是那个从没下过船的孩子。
“陈老师的侄儿下周来上海。”章飞说,“我要见他。”
“不用等下周。”叶惊秋说,“他昨天就到了。在宁波会馆附近住着。他姓陈,叫陈近南。这是他电话。”
她递来一张纸条。章飞接过来,没看,先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你。”他说。
“不用。”叶惊秋重新坐回案前,“只是你别忘了。书有六页。每一页上,都有人。”
陈近南住在南市老城厢一家极小的旅社里。
那旅社夹在一排旧式店面中间,门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章飞找到时,陈近南正坐在楼下吃面。他三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脸很瘦,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睡好。章飞在他对面坐下,他抬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面,含糊地叫了声:“章老板。”
“你认识我?”
“叶惊秋昨天给我发过消息。”陈近南把碗一推,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旧帆布包,掏出两本书,放在桌上,“我正想把这两本给你带过去。她说你会来。”
两本书都不厚,用旧报纸包着。章飞拆开。一本是油印的《朱家角乡土旧闻》,一本是极薄的黄纸小册,封面上写着“夜航杂记补遗”。他先看那本补遗。纸张很新,是近年抄录的。字迹却极旧,用的是小楷。他翻了几页,里面记的全是夜航船旧事。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第六页少一人。余者皆在。陈广生之子陈念舟记。”
“陈念舟。”章飞念出这个名字。
“是我大伯。”陈近南说,“他本名陈念舟。后来当老师,自己改成了陈老师。他说,‘念舟’这名字,是他父亲给他取的。意思就是别忘了那条船。他这辈子,到死都记着。”
“他把《夜航杂记》交给你了?”
“去年秋天。他病重。把我叫到床边,说有一批旧书,等他死后就交给老虫。但有几本,要单独给我。他让我一定亲手交给飞鸿旧书店的章老板。他说,这个人会读。”
章飞沉默了一会儿:“你大伯还说过什么?”
“他说,船上不只五个客。当时他躲在船后舱。他看见他父亲在船头掌舵,看不见后头。可他听见了。听见那个女人喊了一声。不是‘救命’,是‘你别推我’。”陈近南声音低下去,“他说那声音像纸被撕开。很尖。后来就只剩水声。”
章飞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说推人的人,是船尾坐着的那个。但他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人站起来时,左肩比右肩高。好像胳膊有旧伤。”陈近南说,“后来船靠了岸,几个客人一起说,是她自己滑下去的。他父亲不信,可也没办法。那条船是陈家最后一点活路。事情要是闹大,船就没了。”
“陈广生后来为什么又把半页记录藏在船底?”
“我大伯说,他父亲临死前,让他把那页纸塞进船底。说以后要是有人查起来,那是唯一的真话。”陈近南说,“可那页纸上写的是‘船尾汤氏’。我大伯说,他父亲当时也看不真切。只记得那人站起来时,肩是斜的。汤济年轻时候扛包,左肩比右肩低。所以我父亲写了‘汤氏’。但很可能不是汤济。”
“是另一个人。”章飞说,“左肩比右肩高的人,整个朱家角旧书圈,只有一个。”
“谁?”
“何守堂。”章飞说,“他走路时右肩低,左肩高。而且他承认自己那晚坐在船尾附近。他故意把‘船尾’往汤济身上引。因为他知道,汤济疯了,不会辩。”
陈近南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章飞把两本书用报纸重新包好。他站起来,拍了拍陈近南的肩:“你大伯是个好人。他留了最该留的东西。”
“章老板。”陈近南叫住他,“那本《夜航杂记》,现在还在你店里吗?”
“在。”
“你回去看看,书里倒数第三页,是不是被人撕掉过。”陈近南说,“我大伯说,那一页才是真正的‘第六页’。上面写着船上第六个人的名字。”
章飞点头。他走出旅社,天阴得像要下雪。风从老城厢的旧巷里钻出来,裹着煤炉和旧木头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离那页纸很近了。
回到飞鸿旧书店,章飞没有急着翻书。
他先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小满不在。店里极静,只有风把门上的铜铃吹得偶尔响一下。他坐在灯下,把《夜航杂记》取出来。这一次,他直接翻到倒数第三页。
那页果然有撕过的痕迹。不是刀裁,是手撕。断口毛糙,从书脊处延伸出来。他用手电从背面打光,能看到残留的半行字,极淡,只有一个“舟”字。
“少的是第六个人的名字。”章飞低声道。
如果这一页写的是“陈念舟”,那陈近南的话就全对上了。船上确实有第六个人。他躲在后舱,看着,听着。他没有见死不救。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被父亲护在舱里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