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周含章带人帮你找船。”沈幼菱说,“那条旧船还在不在,得先查。”
“在。”章飞说,“我下午问过‘黑鱼’。船被拖上岸后,一直放在朱家角北面一个废弃船坞里。没人管,但也没拆。”
沈幼菱起身:“那别等明天了。现在就去。”
章飞点头。他们出门时,天上开始飘雨。极细,像从旧书页里抖出来的灰。夜里的朱家角更暗,几盏红灯笼在风里晃。他们开车到北面船坞,路已经变成了泥地。车灯照过去,一条破旧的木船斜卧在岸边,船身裂了几道大口子,像一册被人从中间撕开的旧书。
周含章已经带人等在那边。两个工人拿着撬棍,按照潘叔说的位置,把船尾下方几块烂板子撬开。水从缝隙里渗出来,混着黑泥和木屑。章飞蹲在旁边,用手电往里面照。那地方极窄,卡着几块石头和一团烂草。又挖了几下,章飞忽然看见一角发黑的东西。
“慢点。”他说。
他戴上手套,自己伸手进去。指尖碰到的是一块极薄的铁皮。他把那东西慢慢抽出来。是一只用铁皮包着的旧木盒,只有手掌大小,已经锈得厉害。盒盖打不开,像和盒身锈死在了一起。
沈幼菱让周含章把盒子装进证物袋,带回车里。章飞说:“别硬开。回去用温油慢慢渗。里面要是纸,见风就碎。”
周含章点头。
章飞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他回头看那条船。雨落在船板上,像极旧的眼泪。他忽然想,这船停了二十多年,终于有人来翻它的底了。
而那个一直在补书的人,或许正站在河对岸的某处,看着他们。
回到临时指挥点,已经过了十二点。
木盒被放在桌上。周含章找了点缝纫机油,用棉签一点点涂在盒缝处。油渗得很慢。章飞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过了约莫半小时,盒盖“咔”地一松。周含章用镊子轻轻挑开。
盒里只有半页纸。纸已经变成深褐色,薄而脆。上面是几行毛笔字。章飞把放大镜举高,一个字一个字看:
“乙亥年九月初九,夜航船客五人。女客陆氏,灰衣,蓝包。男客白氏、叶氏、何氏、汤氏。船尾汤氏,与女客争执,推其落水。余者未救。陈广生记。”
章飞放下放大镜。
“现在,你信了吧。”沈幼菱说。
“我早就信。”章飞说,“只是没想到,陈广生把这页纸藏了这么多年。他不敢交出去。怕船上的人报复。也怕自己的船开不下去。”
“那汤济……”
“他才是推人下水的人。”章飞说,“何守堂没说谎。续写者之所以要逼活人,就是因为汤济疯了。法律上,精神病人很难追责。而其他几个见死不救的人,却都活到了近年。续写者的恨,不只在汤济一人身上。还在所有沉默者身上。包括他们的后代。”
沈幼菱轻声道:“所以白启、叶惊秋、陆晓舟,都只是目标的一部分。续写者是要让当年船上那些人的后辈也尝尝被书写、被预言的滋味。”
“是。”章飞说,“但这里面也有一个变数。汤济疯了,却还能用左手写字。如果续写者就是汤济本人,或者有人利用汤济的字,那么,我们的敌人就不只是恨。是一整套被旧书伪装起来的计划。”
夜更深了。雨打在窗上,像有人在玻璃上轻轻写着谁的名字。
章飞翻开《夜航杂记》,又看了一遍那行多出来的字。他突然说:“第三页,可能已经写好了。”
“谁?”
“叶惊秋。”章飞抬头,“白启落水。陆晓舟失火。下一个,一定是叶惊秋。因为她爷爷,当年也坐在船上,也看见了。”
章飞说出叶惊秋三个字时,沈幼菱没有太吃惊。她只是把桌上的半页船主记录重新放回证物袋,然后问:“你凭什么觉得是她,而不是何守堂?”
“何守堂已经老了。而且他刚才的话,等于承认自己当年坐在船尾附近。续写者如果只想杀人,第一页就不会只让白启落水。他在制造一种秩序。先动后辈,再动老人。白启落水,陆晓舟失火。第三个,最合适的就是叶惊秋。因为她年轻,有名气,又是修复师。如果她出事,整个旧书圈都会震。”
“她有没有什么不同?”
“有。她太平静了。”章飞说,“换作别人,自己爷爷卷入过死人的事,自己又被旧书圈传成下一个目标,总该有点不安。可她照常修书、裁纸、接客。像早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幼菱听完,拿出手机,让周含章安排便衣去叶惊秋工作室附近布控。周含章应下,带了两个人走。沈幼菱又问:“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回去看那本书。”章飞说,“我要把它从头到尾再读一遍。每一个字。尤其被砂纸磨过的地方。叶惊秋说,纸不会撒谎。我想试试。”
章飞回到飞鸿旧书店,已经是后半夜。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弄堂里泛着湿亮。他开门进去,打开台灯,又把《夜航杂记》平铺在柜台上。他没有直接看,而是先把书页一张张用软毛刷轻扫。灰很少,书明显被人翻过太多次。翻到第六页时,他停下来。
这页就是船客记录。被砂纸磨过的位置在“后一男”和“船尾”。他取来放大镜,用手电从纸背打光。透光下,纸纤维明显比旁边稀薄。像有人把一层纸皮磨掉了。但墨迹没有完全死掉,还留着一层极淡的轮廓。
他拿起铅笔,极轻地在纸上平涂。渐渐,“后一男”三个字下面,显出另一个被磨掉的字。那是“汤”。
章飞呼吸变慢。
被磨掉的不是“后一男”,而是“后一男”旁边的注字。有人想把“汤氏”从这页彻底抹掉,让船尾的人成为“无名者”。可他没做到。字还在。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旧脸。
他继续用铅笔涂。船尾处的“汤”字更明显,甚至旁边还有半个“推”字。章飞停下手,看着这一片灰蒙蒙的笔痕,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慢慢点亮。
“汤济不是续写者。”他低声说,“有人想把汤济写成凶手,而真正的推人者,是被人从这页纸上磨掉的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何守堂。何守堂说“我坐船尾,都看见了”。他承认自己没救。可如果船尾坐着的不是汤济,而是何守堂自己,那他撒谎就撒得太聪明了。他故意把“船尾”往汤济身上引。草稿本上写“女与船尾男有争吵。男推女”。可草稿本也是后来抄的,不是陈广生亲笔。那晚真正坐在船尾的人,只有那半页船主记录最可信。
章飞重新打开手机,翻看周含章拍下的半页记录。那上面写得清楚:女客陆氏,男客白氏、叶氏、何氏、汤氏。船尾汤氏。
“船尾汤氏。”他念。
没错。陈广生的记录里,船尾就是汤氏。汤济确实坐在船尾。可为什么第六页上被人磨掉的字,也像“汤”?如果汤济本来就是船尾,为什么要磨掉?
章飞闭上眼。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有人在用砂纸磨掉“汤”字,不是想藏,是想让它更模糊。模糊到,只有用铅笔涂过的人才会看见。看见了,就会以为这是被抹掉的真相。这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让人把注意力放在“汤”身上,不去查别人。
“有人在故布疑阵。”章飞喃喃。
他把书页合上,拿起那本草稿本。草稿本里的“男推女”三个字,和《夜航杂记》第六页的字不太一样。他仔细看,越看越觉得是后来补写的。纸页颜色略深,墨色略新,用笔角度也不自然。可能是最近才补进去的。也就是说,连草稿本都被人动过。
章飞整个人坐直了。
“如果草稿本是假的,那船主记录也可能有问题。”他低声说。
可是船主记录是从船底挖出来的。盒子锈死,纸半页发黑。除非有人提前放过。但潘叔说,那条船停了好多年,没人碰。可那条船,真的是陈广生当年那条吗?
章飞给“黑鱼”打了个电话。
“黑鱼,我问你。朱家角北面船坞那条船,是不是当年陈广生的夜航船?”
“船是陈家的没错。不过有几年了,潘叔一直在那条船上过夜。他说看船。大家也让他看。”黑鱼说,“章老板,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你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去过船坞。”
“有。前阵子,叶惊秋老师去过。她说要拍几张旧船照片,做修复资料。”
章飞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从河底捞起来的旧冰。
叶惊秋去过船坞。
她有能力打开木盒,也有可能看过那半页记录。甚至,她也许早就进过船,知道里面有什么。而她一直在等别人发现。
“她在等我们。”章飞说。
他没再犹豫。拿起风衣,往朱家角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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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