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堂的铺子开在一条临水的老巷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摆了几摞旧书和两把竹椅。章飞找到时,何守堂正坐在竹椅上晒书。太阳没出来,天灰蒙蒙的。他捧着本旧杂志,手指慢慢翻,像在等风把纸页吹软。
“何老板。”章飞叫他。
何守堂抬起头。他六十三岁,脸宽,眼细,戴一顶灰色毛线帽。看见章飞,他先没认出来,眯着眼看了两秒,才说:“你是……飞鸿的章飞?”
“是我。”
“坐。”何守堂把杂志扣在腿上,指了指旁边另一把竹椅。他待人客气,声音不高,像常年被河风磨平了。章飞坐下,没绕弯子:“昨晚朱家角陆晓舟的铺子着了火。你听说了吧。”
何守堂点点头:“今天一早,圈里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夜航书又闹起来了。”
“你信吗?”
“书不会闹。是人闹。”何守堂苦笑,“章老板,我这几年不碰那本书了。谁在搞,我也不清楚。但我劝你一句,别掺和。那是条死水。你看着浅,下去就没顶。”
“你当年也在船上。”章飞说。
何守堂没接话。他低头翻杂志,像要把那句问话翻过去。
“那晚五个客人。船尾坐着的人,是谁?”章飞问。
何守堂的手指停住。风从河上吹来,把杂志吹得哗哗响。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慢慢说:“你查得比警察深。可你知不知道,查到船尾,就没路可走了。”
“我有路。”章飞说,“《夜航杂记》第六页还写着座位。船尾那个人,后来没少在旧书圈里说假话。如果我把那页拿给警方,你猜会怎样?”
何守堂的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他站起身,把杂志丢进屋里,走到章飞面前,居高临下:“你翻旧书我敬你。但别拿旧页来压人。那晚我坐船头。船尾是谁,你自己去问潘叔。他比我清楚。”
章飞没让:“潘叔说,船尾那人带着把黑布伞,身高一米七出头,左眉有断口。何老板,你左眉那道旧疤,剃了半截,还看得出来。”
何守堂不说话了。他脸色像被河风吹青的旧墙。过了几秒,他转过身,背对着章飞,低声说:“我欠过一条命。可我不是推她的人。我当年没救,是因为我吓得动不了。人掉下去,水花溅起来,我脑子里就空了。后来所有人都说她是自己滑下去,我也就跟着说。谎说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推她的是谁?”章飞问。
“一个旧书铺的伙计。姓汤。”何守堂说,“汤济。他当时精神就有点问题。两人吵得很凶。他抓住她胳膊一甩,人就栽出船帮。我看见了。我坐船尾,都看见了。”
章飞盯着他。他忽然觉得,事情比他想得更黑。汤济不是被旧案吓疯的。他可能就是凶手。而其他人,因为各自原因,集体沉默。包括何守堂,包括白启的父亲,包括叶惊秋的爷爷。甚至包括潘叔。
“汤济现在疯了。”章飞说。
“他是装的。也可能是真疯了。但人做过什么事,自己知道。”何守堂重新坐下,脸埋在掌心,“这些年,我天天睡不好。白启他爹死前我去见过一面。他说书要回来了。我不信。可昨晚那场火,像把书烧醒了。”
章飞没再说话。他站起来,在巷子里站了很久。天更阴了。河边的枯柳在风里摇,像有谁在岸上不断挥手,又不断被人按下。
回朱家角的路上,章飞接到沈幼菱电话。
“何守堂家附近出现过一个灰衣男人。走路右肩低。我们的人拍到了。他想在何家后墙泼油。被附近群众发现,跑了。”沈幼菱说,“是‘火’。和书里第二页写的‘何守堂,家,火’一致。”
“人抓到了吗?”
“没有。但地上有半页烧过的旧纸。上面是‘何’字。”沈幼菱说,“章飞,续写者已经对第二个人动手了。”
章飞握着手机,望向车窗外灰色的水乡。白鹤、朱家角、渡口、夜航船。每一个名字都像从旧书里浮出来,慢慢靠向同一页。
“他知道我会来找何守堂。”章飞说。
“谁?”
“续写者。他在跟着我的节奏走。我翻到哪页,他就把哪页变成真的。”章飞说,“这不是预言。这是配合。”
沈幼菱没说话。电话里只有风声。
“让何守堂不要离开白鹤。”章飞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去把那本书记载的另一半找出来。”
“什么另一半?”
“船主记录。潘叔说过,船底有半页旧纸。当年陈广生死后,夜航船被拖上岸,半页纸可能还压在船板下。”章飞说,“如果那上面记着的是真正的座位,就能知道,船尾到底坐着谁。也能知道,续写者写下的第三页,会是谁。”
去朱家角找潘叔之前,章飞先回了趟飞鸿旧书店。
他得确认一些事。那批从宁波收来的旧书里,除了《夜航杂记》,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老虫当时拉来两个蛇皮袋,他只粗略翻过一遍,大部分是教辅和旧杂志。可有些东西,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到店时已经是下午。小满在店里,正给一摞旧书夹纸条。章飞让他把两个蛇皮袋都腾出来,书全部摆在地上。小满打手语:要分类吗?
“先不分类。”章飞说,“全部平摊,一本本看。”
两人就蹲在地上翻。书不新,带着乡间的潮味。几本旧课本,几册□□前的旧字帖,还有一些油印的讲义。章飞翻得极慢。他看书从来不看表面。每本书都要先翻前几页,再看后封,最后抖一抖,看有没有夹纸。有些旧纸会贴在书脊里,几十年没人发现。
他翻到第五本时,停住了。
那是一本蓝布封面的旧笔记本。封面发霉,边角被水泡得发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钢笔字,很多已经晕开。他翻到中间,看见几行和《夜航杂记》一模一样的字。再看落款,竟也是“舟”。
他心头一动:“小满,去把《夜航杂记》拿来。”
小满起身去柜台取来。章飞将两本本子并排打开,一字一字对。旧笔记本上的字比《夜航杂记》更草,像初稿。某些句子多了字,有些又缺了。明显是《夜航杂记》的前身,或者草稿本。
他翻到第六页,看“客五”那段。草稿本上的记录比成稿更长,写得更直白:
“客五人。艄后女,灰衣,蓝包。左舷二男。右舷独男,带伞。船尾一男,短褐。女与船尾男有争吵。男推女,女落水。余者不言。”
章飞看完,像被冰水顺着后颈灌下去。
“余者不言。”他轻声念。
这页草稿,是当年船主陈广生写下的真相。不是“意外”,是“男推女”。而《夜航杂记》里,这一页被人改过。用砂纸磨掉了“推”字,只留下模糊的“后一男”。有人不希望后人看到真相。
“这本书是谁的?”章飞合上草稿本,抬头问小满。
小满比划:和《夜航杂记》一起的。在蛇皮袋最底下。你刚才没翻到。
章飞点点头。他给老虫打电话,问陈老师侄儿有没有再回老家。老虫说:“他人在宁波,可能下周还要来上海一趟。说家里还有些旧货,问我要不要收。”
“你让他别卖。都留给我。”章飞说。
他挂断电话,在店里来回走了几步。现在手里有了草稿本,等于有了“底版”。那本被改过的《夜航杂记》,就像一本被人用砂纸磨掉几处的旧书。可草稿本上的原话,依然在。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续写者要补页。他在还原一本书。用旧纸,用旧字,用当年的人名,一点点把被藏起来的内容补回去。
那不是一个疯子。是一个极度耐心的人。
他可能已经补了很久了。
当天晚上,章飞带着草稿本去了朱家角。
沈幼菱还在临时指挥点。她把章飞请进里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章飞把两本书并排放在她面前,指给她看:“这本是《夜航杂记》的草稿本。原话在这里。船尾的男人推了陆晓舟姑姑。剩下的客人全看见了,没一个说。”
沈幼菱看完,神色凝重:“那现在续写者要做的,就是把这段原本的记录,重新写回《夜航杂记》里?”
“对。而且他用了当年陆晓舟的笔迹。等于是让死者自己开口。”章飞说,“所以白启落水、陆晓舟铺子着火,都不是真正的谋杀。是‘补页’的一部分。他要用这些事,逼当年见死不救的人自己站出来。或者,让警方重新查。”
“可这个逻辑,只有你能看出来。普通人只会觉得书闹鬼。”
“所以我来了。”章飞说,“现在得先找到那半页船主记录。潘叔说可能还在船板下。如果找到,就能把当年船上五个人的名字、座位全部对上。续写者下一步要做什么,也能提前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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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