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页是谁撕的?为什么偏偏撕掉他的名字?
章飞翻开叶惊秋给他的那页照片,又看了看船主记录的复印件。他忽然想起叶惊秋说的:“书有六页。每一页上,都有人。”
第六页,也许不在书里。而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拨通陆晓舟的电话。
“陆晓舟,你姑姑留下过什么和‘陈念舟’有关的东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陆晓舟说:“有一页纸。很小。夹在她的旧船票里。上面写着一个‘陈’字。”
“那页纸呢?”
“烧了。”陆晓舟说,“昨晚那场火,把她那本旧船票册子也烧了。”
章飞闭上眼。片刻后,他轻声说:“你姑姑留的,也许就是第六页。是她从《夜航杂记》上撕下来的。她可能一直想告诉别人,船上还有个孩子。她不该死。那孩子看见了。”
陆晓舟在电话里哭了。声音很轻,像雨落在河面上。
章飞没有劝。他听着,像听一本旧书在风里慢慢合上。
陆晓舟哭了一会儿,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河面上的风突然停了。她没再说话。章飞也没催。两个人就那么隔着电话沉默,像各自站在一条旧船的两头。
“章老板。”过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你知道吗,我姑姑死的那年,我才刚出生。我从来没见过她。可我觉得,她一直在。”
“在哪?”
“在那些旧书里。在我养母的哭声里。在河边。”陆晓舟说,“我养母有时候半夜起来,对着河站很久。她说,她在听船声。可那条船早就不开了。”
章飞听着,想起自己也曾在小屋里听过雨,听过风。有些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旧纸深处传上来的。你听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你店里的火,不是意外。”他说。
“我知道。”陆晓舟说,“有人在等我搬走。我的店和当年陆家的旧宅只隔一条河。那宅子早被卖了。可地还在。何守堂前几年一直想买。我不卖。我养母也不卖。她说那地方,葬着陆家的根。”
章飞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下。何守堂。
又是他。
“你说何守堂找过你?”他问。
“不止一次。三年前,他带了一个人来。说是要买下我铺子后面的空地,做旧书仓库。我没同意。他就说,他和我姑姑以前是朋友。还问我,有没有见过一本蓝布面的旧本子。我说没有。他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看那棵枯掉的泡桐。”陆晓舟说,“后来我养母告诉我,当年那晚船上,何守堂就坐在我姑姑旁边。隔得很近。人掉下去时,他伸手就能拉到。”
“他告诉你这些?”
“养母说,是汤济还没疯时,有一次喝多了,站在陆家门口骂何守堂。说他没种。说他人坐在船尾,手长,就是不动。”陆晓舟顿了顿,“我养母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章飞慢慢站起来,走到店门口。天灰得像一张旧报纸。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汤济当年的“疯”,可能不是因为看见死人,而是因为他说了实话,却没人信他。一个说真话的人,被所有说谎者逼成了疯子。
“陆晓舟。”他说,“汤济还在医院里。我想再去找他一次。你能不能帮我带样东西?”
“什么?”
“你姑姑那张船票的复印件。或者照片。”章飞说,“如果有她的东西,他可能愿意再写几个字。”
陆晓舟想了想:“我手机里存了一张。发你。”
章飞说好。几分钟后,照片发过来。是一张极旧的船票,纸面已经发黄,红章模糊,但“朱家角—金泽”几个字还看得出。票面上有折痕,像在手里攥过很久。
他把照片保存好,又给沈幼菱发消息:“我还得去精神卫生中心。带陆晓舟姑姑的船票照片。你帮我联系罗静医生。就说章飞想请她一起。”
沈幼菱很快回:“行。明天上午?我让周含章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章飞说。
“章飞,你别总是一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他说,“是一本旧书,和船上六个人,一起去的。”
他穿好风衣,锁了门。弄堂外,风更大了。天边裂开一小条灰白,像旧书封面上被刮出的印子。他骑上自行车,往地铁站去。
罗静在精神卫生中心东门口等他。
她比章飞大两岁,微胖,圆脸,穿一件浅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杯。见了章飞,她先笑了笑:“沈幼菱说你要来,我正好今天值班。走吧,我带你进去。”
汤济的病房还是那间。室友依然躺着不动。汤济坐在床边,穿得比上次厚。他见章飞进来,没抬头,只是左手又开始在膝盖上划。章飞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屏幕点亮,将那张船票照片转过来,正对着他。
“陆晓舟姑姑的船票。”章飞说,“你还记得吗?”
汤济的手停了。他慢慢抬头,眼睛盯着那张照片。过了好一会儿,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船。票。”
“对。船票。你和她一起坐过的那条船。”章飞说,“我想知道,她掉下去时,你看到了什么。”
汤济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左手开始剧烈发抖,像要从空气里抓住什么。罗静在旁边轻声说:“别逼他。让他慢慢来。”
章飞没再追问。他拿出自己的旧簿子,翻到空白页,又从包里掏出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放在汤济左手边。然后他往后退了一点,给老人留出空间。
汤济看着那支笔,像看着一个从旧梦里递来的东西。他的手指慢慢伸过去,把笔握住。然后,他在薄子的空白页上,极慢极慢地写起来。
章飞凑近看。他写的是:
“不是汤。是左肩高的人。他推的。我看见了。他们不让我说。”
章飞一字一字读完,后颈像被冷风灌过。他低声问:“左肩高的人,是谁?”
汤济又写了一个字:
“何。”
章飞把簿子轻轻合上。他转头看罗静:“这能算证据吗?”
“可以作线索。”罗静说,“我会在病历记录里注明。但他精神状态不稳,可能还需要更多佐证。比如文字上的重复表现,或者他平时写的字。”
“他平时常写什么?”
“很少。”罗静说,“他只会在纸上写‘舟’‘水’‘火’这些。护士都觉得他是乱画。”
章飞点点头。他站起来,对汤济说了声谢谢。老人没抬头,只是又在膝盖上划,一下,又一下,像在一条看不见的船上摇桨。
走出医院时,风更急了。罗静问章飞:“那个何守堂,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章飞说,“我会把该交给警方的都交。剩下的,让法律去翻。”
“如果法律翻不动呢?”
章飞停住脚步,看向灰白的天空:“那就让书继续翻。总有人会把最后那页读出来。”
汤济写下的那个“何”字,像一颗从旧书页里掉出来的图钉,压在章飞心口。他一路都在想:如果汤济说的是真的,那何守堂当年不仅见死不救,还亲手把人推下了河。而后整整二十多年,他混在旧书圈里,摆出与世无争的样子,甚至几次三番接近陆家后人,想买下陆晓舟的铺子。他真正想要的,可能从来不是那块地,而是陆家老宅下面埋着的什么东西,或者,是某种能证明当年真相的旧纸。
章飞没有直接去找何守堂。他先回了店里,把汤济写的那几页从旧簿子上裁下来,单独放进透明文件袋里。他给沈幼菱打了个电话:“汤济写了。‘不是汤,是左肩高的人。何’。罗静可以作证。这已经能说明一些方向了。”
沈幼菱说:“光凭这些还定不了。但足够让队里正式查何守堂。我马上安排人去白鹤找何守堂谈话。”
“先别去。”章飞说,“他人还在白鹤,但不会跑。你们一去,可能会惊到真正的续写者。续写者要的就是警方介入。如果你们现在把何守堂带走,事情就提前炸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朱家角。我要去见何守堂。不是谈话,是做一场旧书买卖。”章飞说,“我要用一本他没见过的书,换他一句真话。”
章飞在店里翻了一个多小时,找出一本民国旧书。那书品相中等,是一本石印的《青浦乡土记》,里面有几处用钢笔做过批注。他记得何守堂早年在圈子里收过这类地方旧志,尤其是带手批的。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白鹤塘,光绪年间有夜航船自朱家角出”。笔迹不是章飞的,也不是卖书人的。章飞判断,这可能是某个晚清文人的手批。何守堂见了,一定挪不开眼。
他把书包好,用蓝布一裹,再揣上那本《夜航杂记》,乘长途车去白鹤。
白鹤镇口,何守堂的铺子还是那样,门口几摞旧书,两把竹椅。只是这次何守堂没在门口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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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