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中间疏开,路径敞开的近处,一道女子的身影聘婷而立。
月香自然而然被引去了目光,等看清那人的脸,神色陡然一怔。
勤国公郑士远之女,郑佳妤,她怎会在此?
月香来不及深思,却先留意到郑佳妤身上的衣服:珠光白褙子,松石蓝长裙,吴锦面料,细看连上面的宝葫芦织花都与葛氏送来的那身衣裳一模一样。
原来另一套衣裳的用意在这。
前世罗府的探春宴办得没这么早,月香也是在好几个月后才和郑佳妤有过初次照面,这次葛氏为了对付月香,竟煞费苦心,将郑佳妤请了来。
月香庆幸自己足够警惕,越是看不出到那身衣裳的问题,越认为不能穿,就叫玉霜将衣裳侧边的线挑断,拆开了一个口子,否则真与郑佳妤穿了一样的衣裳,闹笑话是小,过早得罪郑佳妤,只会增加麻烦。
郑佳妤被一众女眷簇拥着,群芳争艳,各有风姿,唯独她似牡丹傲立,美得突出,若没有前世那些爱恨纠葛,月香也许会和所有人一样,喜欢这样娇媚的女子。
罗钰见月香失神,得意地昂着下巴,举步上前:
“郑姐姐雍容华贵,今日肯赏脸前来,我家园子都添了好些风采,我家有位远房的妹妹,平日总自恃貌美,我现在就叫她看看,什么是天上地下。”说罢不怀好意地看向月香:
“罗月香,还不快过来见过郑姑娘?你平时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也罢,郑姐姐是府上的贵客,有三分像她是你的福气,你可别再目无尊卑。”
此话一出,在场目光都落到月香身上,若非罗钰那句“三分像”,大家还未发现,罗月香和郑佳妤在容貌上竟真有些相像。
罗钰来回看看,经过比对,也不禁纳闷,这话是刘嬷嬷教她的,只要说月香与郑佳妤长得像,就能让郑佳妤厌恶月香,可郑佳妤还未厌恶,罗钰却先滋生不满,郑佳妤是何等身份,罗月香像她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这时,郑佳妤身边的女使忍无可忍,气鼓鼓开口:
“我们姑娘是勤国公嫡女,当今皇后的妹妹,别什么低三下四的都拿来比!”
月香主动上前,接着话茬道:
“此话在理,郑姑娘是何等尊贵,月香又是何身份,根本没有可比性,钰姐姐随口就说我像郑姑娘,实在是冒犯了贵客。”
“你在胡说什么?”罗钰瞳孔骤缩,一阵气急:“冒犯贵客的明明是你!若不是你整日张扬跋扈,总说自己貌比盛京双姝,谁人知晓你的存在!”
“可我与郑姑娘素昧平生,既不知她样貌,又何来攀比?”
罗钰气得直喘粗气,却又无话可驳,这才想起刘嬷嬷提醒过,连她母亲都不是月香的对手,因而面对月香时定不能冲动,有些话点到便可,实在斗不过,也不不必强撑。
可罗钰偏不服气,她回想了从母亲和刘嬷嬷那听到的对话,脸上的神气隐隐又现:
“别装了,你费尽心机叫我父亲为你将曾世子请来,打得什么主意当我不知?你可知道郑姐姐与曾世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论你怎么比,都只是郑姐姐踩在脚下的泥!”
月香注视着罗钰眼底的阴毒,一理其中关联,果然源头还是在罗应绅。
她面色不解地转过身,问郑佳妤:“郑姑娘可知,钰姐姐所说的曾世子是何人?”
月香视线又在郑佳妤身上轻轻一扫,立时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钰姐姐今日总和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是在拉着我的名头开罪郑姑娘,我说为何总觉得郑姑娘这一身衣裳眼熟呢,原来和大伯母叫我穿的那套毫无差别。”
“你又在胡诌什么!”
“我若是胡诌,大可叫人将我屋里那身衣裳拿来,再去大伯母买衣裳的店里问问,这衣裳是在郑姑娘前头、还是后面买的。”
罗钰脸色一跨,彻底委顿。
月香漠然收笑,转对着郑佳妤一揖:
“内宅纷争,让郑姑娘见笑了,我来这里不足半月,今日乃初次认识郑姑娘,更不知曾世子是谁,也无意与您攀扯,月香体力不支,先行告退。”
月香绕步欲走,却不想罗应绅此时来了。
他一声“月香”刚念出口,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曾世子来了!”
刹那,所有目光都向几步外走来的曾啸昀投去。
曾啸昀一身霜白色锦袍,这一副形象,与前世的初见并无分别。
月香再一看郑佳妤,才发现二人衣裳颜色相近,加上他们出众的姿容与身段,便是远远隔开站着,也是难以拆分的郎才女貌,佳人一对。
与曾啸昀站在一起的人叫朱允尤,是个书痴,有些才华,和曾啸昀关系不错。
前世罗应绅用一些好处收买了朱允尤做托,让他故意在曾啸昀面前说些拉近月香与他关系的话,才有了后来一连串的事。
这一次,只怕又要故技重施。
朱允尤和曾啸昀走在一起,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他二人不是才来的,方才月香等人的对话,他们听了个大概,朱允尤早已跃跃欲试,在找机会开口,然而郑佳妤在此,他当面撮合曾啸昀和别人显然不妥。
可人应当言而有信,他收了罗应绅一块珍品级的徽墨,若是毁约,以后谁还敢找他帮忙。
于是,朱允尤唇角一弯,抑扬顿挫道:
“暗香浮动月黄昏,疏影,这女子与你有缘呐。”
声量不大,将将足够彼此间听到。
曾啸昀面上不显,眼中却浮起明晃晃的嫌恶。
“这话谁让你说的。”
“卖弄如此明显,真当我看不出来?”
朱允尤半耷下头,将实话都告诉了曾啸昀。
是罗应绅托他帮忙没错,但罗应绅断不会承认是自己要撮合月香跟世子,而是告诉朱允尤,是侄女月香久闻曾世子大名,心生仰慕,才叫大伯父请世子来府上做客。
曾啸昀听完,厌烦的情绪又多了几分。
前些日子罗应绅邀请他去府上,说要以画圣真迹相赠,却偏偏撞上他两位妹妹生辰,曾啸昀初入翰林院,品阶并不高,他深知罗应绅的讨好实是为了巴结父亲申国公,连答复没给,直接叫小姑曾柏宜代为拒绝。
后来他又从姑姑那陆续听了些茶会上流出的闲言,说罗家来了个远房侄女,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色,在罗家作威作福,眼高于顶,意欲踩着罗家的阶梯攀一门好亲事。
随后便是罗府宴请,曾啸昀拒过罗应绅一回,本不愿再来,谁料罗应绅请了朱允尤当说客,告诉他,郑佳妤会来。
郑家虽与曾啸昀悔过婚,可二人青梅竹马,多年情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曾啸昀有些时日没见郑佳妤,却依旧放不下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前来。
这一来,就刚好撞见方才那一幕。
曾啸昀本来对那位作威作福的女子并不在意,直至随众人一起注意到了她的样貌,原先对罗应绅的排斥再度催化开来:罗应绅为了巴结申国公府,还真是用心良苦。
连带着罗月香一起,都令他反感。
交叠的人群里,曾啸昀的视线不自禁落在郑佳妤身上,意念促使他欲上前说些什么,可再一想,又没什么能说的。
在他心里,郑佳妤就是郑佳妤,旁人就算有十分像她,也毫无可比性,即便他和郑佳妤婚约作废,以后再无可能,他也不会看上一个替身。
曾啸昀目光从月香脸上轻瞥而过时,是这样想的。
“朱允尤。”
“怎么了,疏影?”
“以后你再帮着旁人在我面前逞姿,你我不必再来往。”
曾啸昀腔调不重,意味却严肃。
朱允尤舒爽一笑,道:“明白。”
曾啸昀目光虚空地环视了四周,嘴角挂起嗤讽的笑:
“以后有关此地的一切都无需告诉我,我不会再来。”
筵席即将开始,月香没有兴致,在原地应付了罗应绅几句,欲回绮兰院。
罗应绅余光一扫不远处的曾啸昀和朱允尤,心想也罢,他二人既见过,自己的目的也达成了,就没再勉强。
月香迈步欲走时,视线不经意拂过了郑佳妤,随着郑佳妤看去的方向,另一头的曾啸昀,正在与她对视。
月香看着二人视线相碰,心已静如止水。
前世她是恨过郑佳妤的,是郑佳妤的构陷害死了玉霜,可若说她对郑佳妤的恨有四分,那对曾啸昀便是十分,曾啸昀才是始作俑者。
月香死后,魂魄在世间游荡了一段时间,当她看着所有害过自己的人都陆续下场后,心头的郁结逐渐就消散了。
他们不过比自己多活了几个月。
当初曾啸昀刚与郑佳妤完婚,转眼就将月香带入曾家内宅,对郑佳妤来说何尝不是一场灾难,男人让女子在后宅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只顾享齐人之福,到头来受罪的还是女子。
有些恩怨在前世已了,月香这一世不会再介入他人的因果,她的仇人暂只有罗应绅和郑士远,她要避免重蹈前世覆辙,先活着报了大仇,再好好活着。
远离了这一片喧嚣,已快到绮兰院,月香却在近前的路上,看见一个人。
又是罗子铭。
筵席已经开始,他此刻不在席上,反倒出现在东院,只怕没什么好事。
罗子铭独身站在那,一身葱绿织虎纹缎袍,红色腰带,头上绑着嵌宝石的玄色抹额,精神朗朗,容光焕发,看来病已经完全好了。
“哟,是堂姐啊,今天府上来客众多,什么样的富贵子弟都有,堂姐想攀高枝的人,怎不去结交结交?”
罗子铭动作浮夸地整了整衣裳,身子挺得笔直,臭美的动作叫月香看了恨不得马上洗洗眼睛。
她故意拨了拨腰间悬着的荷包:“三郎君的病这么快就好了?”
罗子铭收紧视线,回想起上次的病症仍心有余悸,两腿即刻有些虚浮:“你、你不会又带了那东西吧……”
月香嗤笑一声:“对付你这种无赖,自然要带着,不过你能做到谨守分寸的话,当然也不用害怕。”
罗子铭呵呵一笑,卸下防御的姿势:“堂姐莫急,我今日不是来冒犯你,而是有些话想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