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月香说话,方才与葛氏说笑的几个命妇一齐走了过来,这些人都是在茶会上与葛氏关系最要好的,平日听葛氏诉说家事,早就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今日见到月香本人,纷纷目露鄙夷。
“这就是葛大娘子那位挟恩图报的远房侄女吧?哦哟,倒有些姿色,果真是个有心思的小妖精呢!”
“身份低贱,姿色再好有什么用?听闻你在这里整日拿自己当主人,架子大的很,仗着你家对罗官人有点恩情,就在这肆意妄为,你家人难道不曾教过你做人的规矩?”
“若是父母也不懂规矩,能教出什么像样的女儿来,还是葛大娘子太心善,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倘若敢在我府上撒野,任她脸皮再厚,我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她打出去,若不老实,别说附近一带,便是整个盛京,我也能教她再无容身之地!”
“要我说,你这孩子就是没眼见,你伯母家这样的门第,你不说好好巴着,至少也要乖觉些,既不缺钱,也不差样貌,再有你伯父伯母为你托举托举,嫁个两袖清风的读书人也是好的,何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最后说话的妇人是大理寺卿的内眷孙氏,对于月香的身份,她的话虽算不上好听,倒也客观。
若前几人与葛氏属于蛇鼠一窝,这人却是个例外,能让孙娘子主动站出来说话,葛氏这些日子在外对月香的编排必定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
葛氏听到爱听的话,面露红光,身心舒畅了许多,但在外人面前,戏还是要做完,她和悦地笑笑:
“实是我家官人好说话,一点恩情恨不得念叨一辈子,我向来是严厉的,可谁叫我跟他是夫妻,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有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了。”转又冲着月香:
“一会说身子不适,一会又要出来,能不能有个正形?瞧瞧你,给你送了新衣裳不穿,你也不是花销紧缺的人,宴请的日子偏要穿这么素净,是有意告诉别人,我这个伯母刻薄了你?”
月香早料到葛氏想什么心思,面无微澜,浅浅一揖,露笑道:
“大伯母送来的衣裳很好看,月香并无不满,只是临到穿的时候才发现,衣裳脱了线,侧边破开一个不小的口子,就穿了平时的衣裳。”
“一件衣裳破了,另一件也破了?我费心为你挑了两身衣裳,到头来都不能穿,你当我闲得慌?”葛氏有理有据。
月香收笑,眸光微垂。
半晌,才开口:“另一身衣裳自然是好看,可用料实在昂贵,一身红配绿也过于抢眼,月香自知身份不高,不该打扮得太过张扬,况且我仍在孝期,又只是在伯父家借居,若是抢了姐妹们的风头,实为不妥,穿得素净些,倒更适合我。”
葛氏的心机被月香点破,一时语塞,讪讪笑了一声。
“罢了,我本是出于好心,你却总有那么多说辞,便是浪费了我一番心意,也怪我考虑不周到,就当我这个伯母难做吧,到时别再告诉别人是我对你不公就行!”
言下之意,都是月香不对。
月香面色平稳,心中却泛起冷笑,道:
“大伯母一番好意,月香却没能穿上,确实感到惋惜,不过刘嬷嬷说,大伯母买衣裳的钱是从我账上出的,心想既是花我自己的银子,浪费便浪费吧,也就没那么可惜了。”
围观之人接连愕然。
方才葛氏总说自己的一番好心被浪费、被误解,他们大都听了一耳朵。
谁知葛氏给侄女买衣裳竟是叫侄女自己掏的钱,合着她口口声声一番心意都是挂在嘴上的场面话。
葛氏察觉到周身异样的凝视,顷刻间面色涨得通红,早知会如此没脸,那买衣裳的钱就该自己咬牙出了。
“你这孩子,是你自己说在府上所有花销要自掏腰包,你银子都抬进来了,我岂能不给你面子?”葛氏说到这,越说越委屈,干脆卖惨:
“我们罗府这些日子对你仁至义尽了,也知道你家里不缺钱,你这做事前一套后一招的,我说不过你,你就不能行行好,给你大伯留几分颜面?”
话音未落,周围人群里传出一道声音:“葛娘子总叫人给你颜面,你自己可曾给人家的喘息的机会?”
妇人一身赭色的衣裳,自不远处款款走来,她与葛氏年纪相仿,面上透着显目的傲色,待停住脚步,也不急着搭理葛氏,反倒对其余几个妇人开口:
“我瞧诸位替葛娘子仗义执言,可是亲自接触过她这位远房侄女?若不曾接触,小心上了当被人利用,成为借刀杀人的工具。”
妇人话说一半,视线自月香身上扫过后,最终落到葛氏脸上,就这样笑意不断地盯着她。
葛氏神色一紧,再没了话茬。
月香趁机快步走过,穿过园子里这一片喧嚣,辗转到了前厅。
屋内,昔日上首罗应绅常坐的那个位置,正被赵景瑜霸占着,他趾高气昂靠在椅背上,两腿肆意伸开,神色散漫自得。
罗应绅点头哈腰立在一旁,见到月香来了,笑着指引:“月香,快见过瑞王殿下!”
月香滞了一瞬,随即福身行礼:
“月香见过殿下。”
“月香,你与殿下竟认识,怎不早些告诉伯父?伯父也好请殿下来府上坐坐。”罗应绅话里有明显的责备。
府上宴请,往日便是主动给瑞王递请帖,他也不见得放在眼里,现在他不请自来,罗应绅被弄得一惊一乍,却又不好直接抬出这样的话,只得将由头都归咎于月香知情不报。
月香再次一揖,替自己解释:
“女使来传话时,月香还在奇怪,此刻才知,殿下竟是来香铺中光顾过的客人,先前不知殿下的身份,是月香眼拙,多有失礼,月香给殿下赔罪。”
瑞王慢悠悠打量月香一眼,那张喜怒不详的脸上,眉尾隐而不显地挑了挑,将月香这点小心思尽收眼底。
他有意对上月香低垂的视线,幽幽道:“那你打算如何向本王赔罪呢,月香、姑娘?”
罗应绅比月香还急,看见赵景瑜饮过的茶杯已空,忙道:“还不快去给瑞王续杯茶。”
月香端起圆几上的茶壶上前,提着壶往杯中添茶时,耳边又传来罗应绅的声音:
“月香,方才我听殿下一直叫你墨宝,是怎么回事?”
月香倒茶的手一抖,险些洒出来。
待茶水即将添满,她放下瓷壶,回到原地才开口:
“殿下光临香铺之时,看见我写字,夸过我的字不错,或是因为不知我姓名,才以字代人,称为墨宝。”
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月香说罢,直接偏开目光,没去看赵景瑜的脸。
之前瞒他都是不得已,月香因他而受的麻烦还未计较,赵景瑜除了挨她一巴掌,根本没有任何损失,若他非要计较,眼下就是机会,要杀要剐全凭他。
良久,上头传来一声:
“月香姑娘的墨宝,确实不错。”
月香抬眸,只见赵景瑜笑意不明的双眸中,划过几丝玩味。
熟悉的暗示,使月香第一次读懂了他的眼神。
“原来如此。”罗应绅紧随瑞王的神态,松气地笑笑:“如此说来,瑞王殿下与下官这侄女此前虽互不相识,却是有缘呐。”
月香听到“有缘”二字就不舒服,罗应绅嘴巴一张,月香就知道他打什么注意,贪婪之人,迟早作茧自缚。
谁料,前一刻还在悠悠饮茶的赵景瑜倏然失笑,将未喝完的半杯茶重重搁在桌上。
“缘分?”
“本王想要的货,已等了近十日,你这铺子里至今都没补上,本王不去问,你们也不给答复,你这东家是怎么当的?”
罗应绅瞬间一脸恐慌。
月香也不知,赵景瑜发什么癫。
“殿下息怒,因我家中出了事,某些品类耽误了赶制导致缺货,不知殿下要的是哪种香,我叫人去其他铺面看看可有存货。”
她悄悄抬眸扫了赵景瑜一眼,疑惑他是不是演上瘾了,以至忘了自己今日穿的哪身皮?
“现在才去别的铺子问,早干什么去了?你店铺里的伙计上门来找你,就撂下一句病了,连人都见不到,本王看你这生意是不想做了!”赵景瑜腔调中的怒意更重了些。
月香虽一头雾水,却在极短时间内听出了重点:
“您说铺中伙计来府上找过我?”
“我今日身子的确有些不适,就与大伯母说恐怕出席不了宴会,却还没到见不了人的地步,伙计来找我更是毫不知情,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这话是说给罗应绅听的,他费心邀请曾世子前来赴宴,有一半是为的月香,究竟是谁阻挠月香见人,他无需动脑子都能知晓。
瑞王却不吃这一套,蹭地从太师椅上站起,威严的架势使罗应绅打了个寒颤。
“我给你两日期限,若两日之后香铺拿不出我要的东西,本王掀了你这府邸!”
罗应绅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赵景瑜大步向门外迈去。
月香经过一番思虑,猜测赵景瑜不可能无端跑来说这些话。
铺中有齐掌柜在,齐掌柜平时对伙计训练有素,伙计上门来找必然有重要之事,也许正是海家来了信。
她势必要找机会尽快出门一趟。
看见罗应绅魂不守舍,月香本想视而不见。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处事圆滑,处处拉拢,凭本事和手段才爬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若真得罪瑞王,对他以后的官路将是极大的不利。
只盯着月香身上的利,自然也该承受她带来的弊,月香看着他陷入内忧,心里终于畅快一些。
离开前,她还是出言安抚了罗应绅几句,表示瑞王那边她会想办法,尽量不让他迁怒罗府。
另一头,瑞王发怒的事不知怎地传到葛氏耳中,探听了原委,葛氏竟有些幸灾乐祸:“她竟敢得罪瑞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看来,终于有人要替我收拾她了。”
月香没寻到瑞王人影,只得先回绮兰院。
途径花园时,竟遇上罗钰。
罗钰姊妹三人都在,除了她们,还有罗应绅一些同僚家的内眷,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月香正欲绕道而行,不料罗钰眼尖,一见月香就带着人围了上来。
罗钰自视高贵,依着自己嫡长女的身份,平时除了自家姐妹,是不屑和月香这样出身低的人打交道的。
此时她主动靠近,显然有鬼。
只是,罗钰眼里的算计释放得太过明显,和她的母亲葛氏一样,沉不住气。
“罗月香,她们一个个的总说你貌美,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都被夸得目中无人了吧?今日我就带你见见,什么才是身份尊贵的大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