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世景繁 第1章 【先引】仙济州有富贵懒蛋 古蓬莱有灵丹妙药

太上古之时，天地广袤，辽阔无垠的疆土上有一仙国，叫做东古。

仙国有仙城——世有蓬莱境、莲开久安城、云落仙济州。

云落仙济州是座妙极了的仙城，人称“三妙城”，一妙山水，群山碧玉如书中仙源；二妙灵药，花魂狐狸身可抵心中万难；三妙——

富贵懒蛋。

富贵懒蛋真名安世得，顾名思义“安定盛世所得”，且不说别的，只说济州前后谁不知安世得的名号。

只不过，向来这种名声大震的孩童是因为其出色之处，譬如天之骄子，三岁提笔落神诗，七岁比武第一引得众人称赞不绝。

安世得偏不这样，他偏要以“活泼”出名。

活泼二字，是委婉之说。

论及读书或者比武，他必然持着一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打鱼那一日十分认真，哄得先生眉眼喜笑；晒网那两日总是摸不着行踪，气得先生眉蹙脸黑。

人家说他是蜜油罐子里养大的懒蛋，他倒不以为然，说他将来要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这时多吃些蜜是为将来打底子。

这话闹了不少笑话，纵观前后古今，哪里有人靠吃蜜一路成人？

因此，他成为济州人口中教育孩子的说辞常客：“别学的和安世得一样混！”

即便如此，安世得仍旧不改，甚至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更甚至——带坏了一个天资聪颖、人人夸赞的娃娃。

先生堂上讲得正有兴致，他带着人家悄没声儿就溜出去了，直到最后放学，先生捋着胡子一个一个数人时才发现人已经跑了。

先生生气，站在廊下黑着一张脸，道：“又逃又逃，前日才答应我的！”

他舅舅也生气：“自己犯浑也就罢了，怎么还带着一个！日后怎么和应家交代…”

他爹就不一样了，有一种看淡一切的超脱感：“随他去吧，驴不喝水按不倒头。”

心酸且无奈。

夜色入深，安世得终于回家了。

进门便是一顿打，他舅舅问他逃学出去做什么时，他理直气壮，说要登仙。

他舅舅两眼一黑，“你登个屁！”

再问带去的娃娃，一声不吭，乖巧地和安世得跪成一排，道：“我们一起。”

第二日人就找来了——

先是花神庙的花师，摊开一本旧书：“哎呦，不是我说，安小公子胆子是真大呀，花神手上的命途书都敢动，瞧、改了这么多…到底是神灵，该有敬重。这很快就是游花节，仙遥谷十一弟子可是要趁这时候登及仙境，现下莫说这书，就连花神像都叫安小公子撞坏了，他可怎么登仙成神…再说，花神要是怪罪下来，可怎么交代…”

他舅舅一瞧，只见那书的第一页被涂得不成样子，大大小小许多黑墨团，最下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悲悲喜喜，假假真真，一心的共白头，白头的是一心，有情的终有义，无情的终知局，求道的终得道，求心的终有心，盼明的天终明，盼归的定能归，弃君的终不负，思君的终得见。茫茫大地天落雪，积年好光阴，安世景宜繁。”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九霄云京朱木门，扶我直上青远天。

不等他爹和他舅舅兴师问罪，他就开口道：“花师不必担心，我改的是对的，花神不会怪罪。”

花师道：“这怎么知道…历来都没人动过那书，也没出过岔子……”

安世得扬起的手在空中一顿，十分肯定道：“放心，花神绝对不会怪罪。”

花师嘀嘀咕咕地走了。

再是仙果师——

“安小公子啊，我的仙果你还我几个可好？这游花节一到，仙遥谷众弟子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啊……”

也不等他爹和他舅舅兴师问罪，他开口道：“我在云天梯遇见一位守梯仙人，他说吃了仙果会功力大增，仙果师权当心疼我，就给我几个吧！”

仙果师骂骂咧咧地走了。

云天梯何来仙人，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叫花子！

安世得去的那日他正坐在仙果树下望着仙果发呆，见着安世得就道：“你摘了三颗，给我一个可好？”

安世得不作声，显然是不愿意。

叫花子笑道：“你摘的这三颗，一颗叫走道，一颗叫去心，一颗叫归远。这里面数走道最难吃，你就给我吧。”

安世得犹豫半天才递给他一个。

那叫花子指着天梯，又道：“从这里往上看，这云天梯是通往九霄天的地方，我劝你一句，早走早安心！”

安世得不解，那叫花子却拍拍他的肩膀大笑：“也罢也罢！这果子虽好，但不能贪吃。云天梯有雨，你快些回家去，习得一身好本事守住家才是正道！”

安世得道：“家有家的好，可终不及外面。若要守家，先得知道这外面的风景如何！”

那疯疯癫癫的叫花子听后，哈哈大笑：“小儿知喜不悦愁，强将苦乐说悲话。痴儿莫守千里墓，因缘笑道自有成。”遂即转身离去。

于是，他喜提仙遥谷三年游——

仙遥谷是济州众多门派中管教弟子最严的一门。

安世得与仙遥谷格格不入，初入师门，没人愿意要一个天资不足且不愿上进的懒蛋。

掌门的元虚真人无奈，只好把他归在常年无影无踪的灵禅真人座下。

灵禅真人四方云游，归来便得知自己多了个弟子，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来路福生无量、连时吉祥；心头开花，势不可挡向上而行——所以，你去看着起遥池吧，里头的花什么时候开，你什么时候师成。”

那花叫做“灵妙莲”，相传是古国世人走道时携带的花。走道难，或遇悲欢离合事，或遇心头不平，再或者此生不能释怀等，诸如此，只要带着这花，便可稍解一二。

安世得自小就喜欢这花，曾说要在起南山上种满这花，然后分给他遇到的每一个人。

可这花实在难得，连起瑶池这样的宝地都几百年没开过一朵。

这下好了，安世得怕是要在仙遥谷当一辈子看花弟子了。

他倒是乐意，整日忙出忙进，跟在师兄弟身后上蹿下跳，仙遥谷众多弟子加起来也不如他一个人忙。

忙前忙后，几百年不开花的灵妙莲一如既往，起遥池静悄悄，反倒是仙济州西北处的蓬莱境出现了一种奇物——“莲狐”。

莲狐源自远古，相传天地初开，狐族中出现了许多出生在莲花中的狐狸，当时人说这是远天神赐予他们的良药——

伤病者无论什么伤，大伤小伤、内伤外伤，只要喝二两莲狐血下去，便可焕发新机。

更甚至，有传言说莲狐根骨是能起死回生的奇药。

时有言：“药市有仙丹，救人死回生。太古灵妙莲，中生一小狐。”

更为新奇的是，这小莲狐出生便向东南而行，一路不停，行至仙遥谷所在的起南山之后便驻足不前。

继而仰头端望云天。良久。

远古奇药重出江湖，上至九霄天，中有临渊荒，下到六玄地，无一人不感到稀奇。

除了安世得——他道：“世上哪里会有能起死回生的药，不过是远古的传闻罢了！”

众师兄弟笑他这话太过轻狂。

远天真神留下来的东西，你一个无名小辈胡说什么！

起死回生，这是能解多少人心中万难的好药。

临渊荒仙门中人踏足千万里赶到起南山，就为了看一眼这稀世奇宝。

恰逢仙遥谷斩妖大赛。

这年的彩头中有一盏莲花灯，据说这灯是仙门人的宝贝，除了能助人登及仙境，还可炼制莲狐奇药——因此人人都想要。

安世得也不例外，他道：“我离登仙只差一个仙机，这灯简直是天助我也，来得这样巧！”

众人皆笑，没人相信他能拿到这盏灯。

斩妖大赛分仙神道和妖魔道，每一道都由仙遥谷中的弟子扮演。仙神道中扮演神仙的要同妖魔道中的贪妖、嗔妖、痴妖分别比试一场，三场皆胜则可拿到彩头。

放眼望去，仙遥谷中的哪一个不比安世得强？莫说比试三场，就是比试一场，他能撑下来也算奇迹！

但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贪一局，安世得竟然胜得十分轻松。

众人皆惊讶于这个往日里的懒散废物这一场的表现，纷纷期待接下来的两场。

嗔一局，安世得险胜。

但赢得实在落魄。在他遍身污糟、爬在地上迟迟不能起身的时候，扮演痴妖的人登场了。

那人扮相十分耀眼，一袭金衣，面遮黄金纱、头束琉璃冠，手持长岁戟。

这是仙遥谷的大弟子！那位如同神一般的大弟子！

何来如同神一般的说法，他本来就是神，于九霄天文阳殿中司万物生息命途之事，号金枯神君，坐镇八方之中，手握运来神笔，怀抱命途神书。

八方之中，谁不信服运来神笔，神笔落书，好运多多益善。

众人沸腾，更加期待最后的痴一局。

看客都说安世得这一局必输无疑，别管他扮演的是神是魔。

这话说得对，一局下来，安世得被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地上。

金枯站在一旁，居高临下，缓缓开口道：“你若能起来同我再打一场，那这局就不算结局。”

场上众人屏住呼吸，皆好奇安世得能否再爬起来。有人说即便他爬起来，这一局胜算也还是不大，甚至可以说毫无胜算。

毕竟安世得早已遍身血迹，反观金枯，则安然无恙。

只见他死死撑着两只胳膊，抬头看向金枯，道：“再来！我不信邪能胜正！”

闻言，场下顿时安静下来，金枯忽而一声大笑：“何为正？何为邪？”

这不是什么千古难题，人人心中都有答案。

看客们屏气凝神，很快这一场就结束了。

仙师给痴这一局定了平局。

看客觉得不对，可他们哪知仙师如何如何判定，虽说那安世得第二回合并没有被打倒在地，但就两人最终的形象而言，安世得怎么也不像是个赢家。

更像是个一事不成则事事不成的彻头彻尾的败者。

三局没有全胜，所以安世得没能拿到莲花灯。

众弟子愤愤不平，向来斩妖大赛妖魔道不可能胜，从古至今都没有，现在凭他安世得一人之力，叫仙遥谷颜面何存？

于是，老笑料又添新话。

纷扰之中，茶余饭后，笑料一夜之间变成了命煞孤星。

斩妖大赛结束的那一晚，安世得匆匆回家，进门便要披麻戴孝——

人们说，早些年有人给安世得算过命，他命中犯孤，十三岁没了娘，现下十六岁又没了爹，就连长姐都不知所踪。

与此同时，仙遥谷起瑶池莫名失火，火势滔天，很快就遍及起南群山，再就是仙济州上下。

历来种种事，若不是他，花神像就不会有裂痕；若不是他，仙遥谷十一弟子也不会失了大好前途……

这不是煞星是什么…

命途书上说得好，世间繁华不过几日。往日人来人往的安家人走茶凉，一夜没落，继而销声匿迹。

独剩一个安世得苟活于世。

满济州上下都想看看这位曾经活在蜜油罐子里的安小公子往后该怎么活。

很快，安小公子破衣烂衫，以乞丐的身份出现在世人眼中。

人们啼笑不已，他似乎乐此不疲。

人都以为这就是终局，饶是看他孤身一人活在世上，撞坏的花神像也好，往日种种，都不再提起。

但他偏偏不安生，当了整整一年的叫花子后摇身一变，变成了天地间令人闻之色变的妖魔。

先是断了起南山下忽墟二河，后又把救人起死回生的莲狐药收于囊中，叫水火中的苍生身陷困顿……

入门三年，登仙不及，反倒成个妖魔为祸人间……这是个什么东西！

九霄天界使天神下来捉拿这妖魔，结果他上去便大闹文阳殿，金枯神君手上的运来神笔、命途神书也在这时毁于一旦。

天帝大怒，命金枯神君将其关押在永生永世孤苦一人的天牢中。

没想到他纵身一跃，自九霄天跳下去，将仙济州西北平地砸出一个大坑之后，就永远地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妖魔不该存在于天地中任何一个地方，该彻底消失，或者——囚在某个地方好好赎罪，让他把世人所受之苦一样一样全部尝尽，这才算正道。”

人世光阴易过，一年再一年，安世得的故事在说书人口中口口相传，济州仙城空中也出现了一方半天坛，坛上高楼忽起，楼前牌匾赫然写着两个大字：世繁。

这之后，蓬莱境的四十八峰有一件轰动整个东古的奇事。

四十八峰状如莲花，中央的“莲花盘”上有一仙池，池中开满了莲花，这一日遽然开出一朵双色莲来，莲花中金光四溢，晃得周围人睁不开眼睛，等到睁开眼时，只见一个极漂亮的公子，雪发秀面，头上束着一个莲花冠。

最可贵的是他的一双眼，左为银白，右成绛红，眼波含水，满目盈光。

世人以为这是远古莲花神的化身，皆期盼他留下来。

只可惜他并不想留，于是踏水舟往东南去，一路行至莲开久安城。

城中有座奇塔，塔身全木，无一处以铁钉相连，但却能屹立千年不倒。

塔中有守塔仙人，仙人问道：“何方来客？”

“蓬莱四十八峰。”

“因何而来？”

“因心愿而来。”

“有何心愿？”

“花魂化新狐，新狐成新药。”

“为何而化？”

“为爱人心愿而化。”

“以何化之？”

“丹魂、意念、息神、所有，我的一切。”

莲狐一说再度沸扬，济州仙城设案摆酒，焚香供果，迎接游花节，拜别花神，同时庆贺远古莲花神的重现。

游花节最热闹的要数赶花会，漫天花瓣下有无数儿郎少女，少女着花衣，头上簪花，巧面和花，于树下拾花煮酒；男儿郎在这一日也会簪花，或是别于腰间束带上，如果遇到知己好友，再或是喜欢的人，便可把花送出去。

这一年的游花节格外热闹，除了习俗，仙遥谷中有弟子要在这一日飞升成神。

这是那妖魔毁城后人们辛辛苦苦等来的第一个游花节，提早半月便着手准备。

花神庙中有个不大的娃娃忙进忙出，将盛着花糕的花碟一样一样小心翼翼地供在神像前的供桌上。放下便转身，转身就往外跑，跑得急就撞人——

一抬头，只见一捧开得正好的鲜花。

娃娃道：“有花？”

那人点头。

娃娃接过花，欣喜不已，道：“总算有新鲜的供品了！……游花一梦傲江湖，甜酒二两笑春风！”

那人听得这一句，伫足良久。

娃娃又问：“你身后是什么？”

那人道：“不离箫。”

“不离不离，长长久久！”娃娃兴奋不已，招呼一番便跑出门外。

进出的人依旧繁忙，忽有人抬头大喊：“是你？！安世得？！”

这一声喊得众人全都停下了手中事，频频往这边看。周围的几个人不住地拿眼睛瞅着安世得。

大喊的人一把拉过他，先是招呼众人，“你们忙你们的，”继而低声同安世得道：“你怎么在这里？…我告诉你，千万淡定！九年嗷，这游花节来得不容易，你一定不能生事！……你先去外面树下等会儿，我忙完这里就过来。”

安世得接过那人递过来的一块花糕，点点头，似乎十分不好意思，道：“多谢。…哎、八方、八方，我送花、送完就走。”

望着他出门的背影，周围几人道：“他还活着啊…但是这都九年了，回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