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济刚走出同乐戏班,还没来得及登车,就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略显张扬的马蹄声。
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载着个一身劲装、利落飒爽的少女,径直停在开封府差人围起的警戒线外。
少女不过十**岁年纪,一身浅红窄袖劲装,腰束革带,悬着一柄短刀,长发高束,露出光洁额头,眉眼英气,又带着几分少年般的爽利。
她勒住马缰,扫了一眼围观百姓,声音清亮,半点不怯场:
“让让让,开封府办案,闲杂人等退开!”
人群立刻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云济站在车旁,淡淡看了一眼,并未多言,只抬脚准备上车。
可那少女眼尖,一眼就看见他,当即翻身下马,几步就朝他走来,大大方方一拱手,语气热络又直接:
“这位可是司天监的云济云散官?”
云济脚步一顿,回身颔首:“正是。姑娘是?”
“我叫狄依依!”少女笑得干脆,“家父是殿前司狄将军,我如今在开封府帮忙查案,府尹大人命我过来,跟你一同办这桩戏瓮案。”
云济微微挑眉。
将门之女,入府衙协办刑案,倒也不算稀奇,只是这般年纪、这般性子,倒是少见。
“既是府尹吩咐,便一同查。”他语气平淡,不亲近也不疏远,“里面情况,张捕头应该跟你说过了。”
“说了说了。”狄依依点点头,一脸认真,“戏瓮藏尸,胸口有貔貅印,对吧?我都记下了。我擅长勘察现场、追迹寻人、盘问杂人,你擅长推演析案,咱们正好搭伙。”
她说得直白坦荡,全无半分扭捏。
云济不置可否,只抬了抬下巴,朝戏班后院示意:“进去看吧。仔细些,别乱动任何东西。”
“晓得!我又不是毛手毛脚的人。”狄依依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我查过的案子,可比你想的多……”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张诚一见狄依依,立刻上前见礼:“狄姑娘。”
显然是早就认识。
狄依依摆摆手,直奔主题:“张捕头,死者身份查得怎么样了?失踪人名录对过没有?”
“正让人挨条核对,暂时还没对上。”张诚面色凝重,“相貌、衣着、年纪,都对不上近旬报上来的失踪者。”
狄依依“嗯”了一声,径直走到陶瓮旁,也不嫌气味难闻,蹲下身仔细打量。
她看得极细,从死者面容、脖颈扼痕,一直看到衣角、鞋底,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看了片刻,她抬头看向云济:
“扼痕深浅不一,指节印清晰,凶手是单手扼颈,力气极大,多半是男子。而且……”
她顿了顿,指着死者袖口,“你看这里,有淡青色草汁印,还有点湿泥,不是戏班后院的土。”
云济走到她身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死者袖口内侧,果然沾着一点极淡的青绿色痕迹,边缘还沾着少许湿润的细泥。
“不是戏班的土?”张诚凑过来。
“嗯。”狄依依点头,语气肯定,“戏班院里是黄土夹碎石,这里是黑褐细泥,还带着水边潮气,应该是汴河岸边、或是城外河沟边的泥。”
云济眸色微沉:
“也就是说,死者不是在戏班后院被杀,是在别处遇害,死后被人运进来,塞进陶瓮。”
“对。”狄依依站起身,拍了拍手,“凶手是在城外或汴河边杀人,再趁天没亮、人少的时候,把尸体运进戏班,藏在瓮里。”
她思路清晰,判断干脆,和云济的沉稳细致,恰好互补。
云济看向张诚:
“派人沿汴河两岸查,尤其是僻静少人的岸口、废弃窝棚、破庙,凡是有黑褐湿泥、长青草的地方,都仔细搜一遍,看有没有血迹、挣扎痕迹,或是死者遗留的东西。”
“是!”张诚立刻吩咐差人分头出去。
狄依依又看向那枚貔貅印,伸手比了比大小:
“这印记,像是用木印、陶印按上去的。印模应该不大,一手能握住。”
云济道:“墨是京西窑厂的墨泥,戏班新买的,被人偷用了一部分。”
“那好办。”狄依依眼睛一亮,“戏班有嫌疑的人,咱们一个个盘!谁有机会碰道具房、谁有机会运尸、谁力气大,一条条筛,总能筛出来。”
她说干就干,转身就要去提审戏班的人。
云济却轻轻叫住她:
“等等。”
狄依依回头:“怎么了?”
“凶手敢在京城腹地做这种案子,还特意留印,不会是戏班里一个普通杂役能做得出来的。”云济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急着挨个拷打逼问,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冤枉无辜。”
狄依依一怔,随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对,是我太急了。那你说,该怎么来?我听你的。”
她爽快认短,半点不拧巴。
云济淡淡道:
“先查三件事。
一,死者身份,务必查清。
二,汴河沿岸,找出第一案发现场。
三,道具房钥匙、墨泥、戏班进出记录,再细细捋一遍,不漏一条。
等这三样有眉目,再针对性盘问,才不会乱。”
狄依依听得认真,听完用力一点头:
“明白!就按你说的办!你管推演想路子,我管跑现场、查踪迹、盯人,咱们分工明确,效率高!”
阳光从院角的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沉静持重,心思细密;一个飒爽利落,敢冲敢查。
张诚在旁边看着,暗暗松了口气。
这案子邪性得很,如今有这两人搭伙,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云济抬眼望了望天,轻声道:
“时间不多。凶手既然开了头,就不会只做这一桩。”
狄依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变得正经严肃:
“放心。我肯定拼尽全力,绝不让他再害下一个。”
就在这时,一个差人从外面飞奔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云散官!张捕头!狄姑娘!不好了——
城西义庄附近,又发现一具死尸!
死状和这里一模一样,胸口……也有一枚貔貅印!”
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安静。
张诚脸色骤变。
狄依依眼神一厉,握紧了腰间短刀。
云济站在槐树下,指尖微微一收。
他之前那点不安,终于成了真。
一桩戏瓮惊尸,果然只是开始。
貔貅印,真的开始在汴梁,接连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