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云济案头的星图上投下细碎光斑。他刚放下朱笔,指尖还沾着淡墨,门外的脚步声已撞碎了小院的静谧。
“云散官,云散官在吗?”
声音急促,带着几分喘吁,是开封府捕头张诚的下属。云济起身开门,便见一名差役满头大汗地站在门槛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见了他,连忙拱手:“奉张头之命,特来请您去一趟同乐戏班!”
云济眉峰微挑,指尖轻轻摩挲着星图上“荧惑守心”的标注:“戏班?出了何事?”
“是……是出了人命!”差役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朱雀门同乐戏班的陶瓮里藏了具尸体,胸口还印着个怪模怪样的貔貅印记,张头说这案子邪门,府尹大人特意点了您的名,让您去瞧瞧。”
云济沉默片刻。他本是司天监一名闲散散官,掌星象推演,与刑案素无交集。可三年前汴河浮尸案,他仅凭目击者描述的星象轨迹,便推导出尸体沉淤的位置,自此一战成名,京中凡遇奇案,众人便爱请他瞧上一眼。
“备车。”云济转身取过案旁的素色外袍,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差役领着他出了城南,行至朱雀门外时,同乐戏班已被差人围得水泄不通。警戒线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说戏班得罪了鬼神,有人猜是江湖仇杀,吵得人心烦意乱。
云济下车,径直走向后院。
张诚正蹲在陶瓮旁,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见云济来了,立刻起身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云散官,您可算来了。这案子瞧着邪乎,尸体藏在瓮里,还留了印记,戏班上下没人认得死者,我查了半个时辰,半点线索没有。”
云济没有应声,目光先落在那口半人高的陶瓮上。粗陶表面斑驳着岁月痕迹,瓮口还沾着未干的封泥,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着瓮中的尸体,又望向尸体胸口那枚墨色貔貅印。
印记线条刚硬,貔貅昂首张口,爪牙锋利,墨色渗入衣料,像是用特制的墨汁直接按上去的,边缘整齐,不见涂抹的痕迹。
“这墨,有讲究。”云济伸手,指尖离衣料寸许,没有触碰,只是细细观察,“色泽偏黑泛紫,闻着有松烟与朱砂的气息,是京西窑厂特制的墨泥,寻常人家用不起,多是官宦、书坊或是戏班制戏服时才会置办。”
张诚眼睛一亮:“这么说,能顺着墨泥查线索?”
“只是个方向。”云济站起身,绕着陶瓮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戏班后院的角落,“戏班道具存放处,平日谁负责看管?封泥是新裂的,凶手应该是刚把尸体塞进去不久,差人赶到时,这里有没有人离开?”
“管道具的是戏班的老周,我已经让人去问了。”张诚指了指警戒线外,“戏班所有人都没走,前后门都守着,没人能溜出去。”
云济点点头,又望向那具尸体。死者面容虽已青紫,却依旧能看出几分规整,身上穿的是一件浆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袖口绣着细微的云纹,不是戏班戏服的样式,倒像是寻常书生的衣着。
“去查查,最近京中有没有书生、账房或是书坊伙计失踪的。”云济弯腰,捡起一块落在瓮边的碎陶片,指尖摩挲着陶片上的纹路,“再去戏班的账房,翻翻近一个月的账本,看看有没有外人来置办过戏服道具,尤其是用了京西墨泥的。”
张诚立刻吩咐手下照做,又跟着云济走到一旁,小心翼翼地问:“云散官,您瞧这案子,会不会和之前的……有关系?”
他口中的“之前”,指的是半年前京城郊外的一处荒宅凶案,同样是尸体留有神秘印记,最终查无头绪,成了悬案。
云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望向远处的汴河。河水滔滔东流,映着正午的阳光,波光粼粼,可他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向汴梁城收拢。
“暂时说不清。”他收回目光,看向张诚,“但可以肯定,这不是普通的仇杀。凶手刻意藏尸于瓮,又留下统一印记,是想传递某种信号。我们得顺着这个信号查,越早摸清底细,越能阻止下一桩案子发生。”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拿着一本账册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禀道:“张头!账册查到了!近一个月,戏班确实置办过一批墨泥,是班主亲自去京西窑厂订的,除了戏班,没人再置办过同款墨泥。”
云济接过账册,快速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行记录上:“景祐三年三月,订京西窑厂墨泥十斤,用于新戏戏面绘制。”
“十斤墨泥,”云济指尖划过字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绘制戏面用不了这么多,余下的墨泥,去哪了?”
张诚脸色一沉:“去问班主!”
班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蜡黄,吓得浑身发抖,被差人押到云济面前时,腿一软就跪了下去:“云散官,小人、小人不知啊!那墨泥订回来,就放在道具房的柜子里,用完剩下的,还在柜子里锁着,我没动过!”
差役立刻带着众人去道具房,打开柜子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几罐墨泥,罐口封得严实,可其中一罐,却少了小半。
“有人动过!”张诚厉声道,“道具房的钥匙,谁有?”
班主哆哆嗦嗦地回答:“只有我、老周,还有负责画戏面的刘先生有……刘先生半个月前就告假回乡了,说是母亲病重,我就把钥匙给了老周,让他帮忙照看道具。”
云济的目光落在老周身上。老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脸皱纹,此刻正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老周,你说,刘先生走后,谁来过道具房?”云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周身子一颤,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我、我没见过外人……就、就是前几天,我来收拾道具,看见柜子门开着条缝,我还以为是自己忘了关,就随手关上了……我不知道是谁动的……”
他的话漏洞百出,云济却没有追问,只是望向那罐少了半的墨泥。墨泥表面平整,像是被人用手挖过,痕迹新鲜,显然是近日所为。
“凶手就在这戏班里,或是刚来过戏班的人。”云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张捕头,派人盯着班主、老周,还有刘先生的行踪,同时去京西窑厂,核实墨泥的订购与发放记录。另外,查死者身份,看看他是不是近期失踪的书生。”
张诚应声而去,后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云济站在陶瓮旁,静静望着那具尸体。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沉静如水,可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
那枚貔貅印,像是一个暗号。
而这个暗号,正在汴梁城的各个角落,悄然蔓延。
云济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语:“汴梁这太平盛世,怕是要被这案子,搅得天翻地覆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对着云济拱手:“云散官,司天监来人,说请您立刻回监,有要事禀报。”
云济眉峰微蹙。司天监平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刻突然找他,莫非是星象出了异样?
他看向那口陶瓮,又望向司天监来人的方向,心中权衡片刻,最终对小吏道:“我知道了,稍后便回。你先回去,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即刻前往。”
小吏应声离去,云济转身,再次望向陶瓮中的尸体。他总觉得,这桩戏瓮藏尸案,不仅仅是一桩刑案那么简单。
它或许,还牵扯着司天监,乃至整个朝堂的秘密。
云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思绪,对张诚留下的差役道:“守好这里,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来报。”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外袍,转身向戏班外走去。
阳光正好,洒在汴梁城的街道上,一片繁华。
可云济知道,这繁华之下,正暗流涌动。
而他,已经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