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三年,暮春。
东京汴梁的晨雾刚散,朱雀门外的街巷便已喧腾起来。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沿街叫卖着蜜饯、糕饼与时新草编;穿短打的脚夫扛着货箱匆匆而过,马蹄声、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揉成一片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
谁都瞧着,这是太平盛世的好光景。
可这一日,天刚放亮不久,朱雀大街西侧的同乐戏班后院,却先炸开了一声凄厉惨叫,把整条街的热闹都惊得一顿。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戏班管杂活的老周。
天不亮他就起身,要去后院搬那几口存戏服、头面、道具的大陶瓮。这几瓮都是粗陶烧制,半人多高,口小腹大,平日里密封严实,只用来防潮储物。
老周搬第一口时还算顺当,等挪到第二口,刚一弯腰发力,就闻见一股怪异气味钻鼻——不是霉味,不是土味,是一种混着血腥气的腐臭,闷在瓮里,一挪动便散了出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上顿住,下意识喊了声:“怪得很……这瓮里啥味儿?”
旁边扫地的小徒弟凑过来,抽了抽鼻子,脸立刻白了:“周叔,臭、臭得慌……像是……像是死耗子烂透了?”
“死耗子哪能这么臭。”
老周心里发毛,却也不敢多想,只当是里头东西霉烂得厉害。他找了根木棍,叫小徒弟在一旁扶稳瓮身,自己顺着瓮口边缘,一点点撬开封泥。
封泥干裂,一撬便簌簌往下掉渣。
待到瓮口彻底敞开,那股腐臭扑面而来,呛得两人连连后退,弯腰猛咳。
老周强忍着恶心,眯眼往瓮里一瞧。
只这一眼,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嗓子里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声破了音的惨叫:
“死人——!瓮里有死人啊——!”
这一喊,瞬间炸了整个同乐戏班。
班主、戏子、杂役、厨子,呼啦啦全涌到后院,挤在陶瓮周围,你推我搡,却没人再敢往前多迈一步。有人吓得捂住嘴,有人腿直打颤,还有人当场就吐了出来。
瓮里确实是一具死尸。
身子蜷缩着,硬生生被塞在陶瓮之中,衣衫凌乱,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死前似是受过极大恐惧与痛苦。脖颈间有一道深紫色扼痕,触目惊心。
更诡异的是——
尸体胸口衣襟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个墨色印记。
形似貔貅,张口昂首,线条冷硬,像是用特制颜料,稳稳按在衣料上的。
不多时,开封府的差人便到了。
带队的是府衙里惯常查案的捕头张诚,人高马大,脸膛黝黑,办过不少市井刑案,也算见多识广。可一看见那陶瓮里的死状,再一瞧胸口那枚貔貅印,眉头当场就拧成了一团。
“都散开,不许碰这里任何东西!”
张诚厉声喝止围观人群,又吩咐手下:“守住前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戏班里所有人,一个都不准走!”
差人应声围起警戒线,喧闹的后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一片压抑的惶恐。
张诚蹲在瓮旁,戴着布巾,小心翼翼凑近查看,不敢轻易挪动尸体。
死者是中年男子,衣着还算齐整,不似乞丐流民,也不像戏班中人。身上除了脖颈扼痕,暂无明显刀伤剑伤,初步看,是被人扼颈窒息而亡。
“张头,”一名差人低声禀道,“戏班上下都认不得这人,说是从没见过,不知是哪来的。”
张诚没应声,目光死死盯在那枚貔貅印记上。
他在开封府办案这些年,奇案怪案见过不少,可这般把尸体塞进戏瓮、还特意留下统一印记的,还是头一遭。
这绝不是一时冲动的仇杀。
这是有备而来。
他站起身,扯下脸上布巾,沉声道:“去,立刻回府衙,禀报府尹大人。就说,朱雀门同乐戏班,出了一桩诡命案,死者身带貔貅印记,案情蹊跷,请大人定夺人选,专司查办。”
差人应声,快步离去。
张诚再度望向那口半人高的陶瓮,望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望着胸口那枚冰冷的貔貅印。
他隐隐有种预感——
这一桩戏瓮藏尸,只是个开头。
汴梁这一城繁华,怕是要从这一案开始,不得安宁了。
同一时刻,城南一处僻静小院。
司天监散官云济,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幅星图细细标注。
他一身素色浅衫,身姿清挺,手指修长干净,落笔轻而稳,眼神专注沉静,仿佛外界一切喧嚣,都传不进这一方小室。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嗓音:
“云济!云济在不在?出大事了!”
云济笔尖微顿,缓缓抬起头。
窗外天光正好,可他心里,莫名先掠过一丝微凉的预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