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闹市区正是夜生活开始的点儿,车辆挤挤挨挨往停车库下去,等下了车,张衾彻底醒酒了。
第二场来的人有四十几个,他们直接开了个最大的包间,幸好找的是江城最大的一家KTV,不然别的地方还容不下这么多人。
张衾一进去就开始点酒,大有今天不醉不归的架势。
“老师你还喝啊?”有同学问。
张衾理直气壮:“我今天带了司机,不喝更待何时?”
陈悦扬马上举起手告状:“安老师,她把你当司机。”
张衾一把把她的手按下去:“你搁KTV举什么手?答对也没糖!”
“我今天就是来当司机的。”安宓站在张衾身侧,微微笑一下。
“那你可以也送我回去吗?我不想和大小姐走,她要炸我。”陈悦扬说话天马行空的。
安宓听不太懂,且她不敢答应。
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回答,张衾就先开了口:“可以,你来我家住都没问题。”
“真哒?!”陈悦扬凑近悄悄咪咪的和她说话,“那你可以和我聊小秘密吗?”
“可以。”张衾很大方的果断说,紧接着又说,“等价交换,我说一个你说一个。”
但陈悦扬胆子很小:“那算了,我惹不起。”
“胆小鬼。”张衾怒斥。
陈悦扬很理直气壮,叉着腰:“怎么啦?!不允许人胆小啊?”
两个人斗嘴和小孩子吵架一样,安宓全程旁听,一言不发。
大家热闹到有点过了,整个包厢叽叽喳喳的,音乐声音拉的很大,说话声音就更大,到处都是人声。
玩了没一会儿,林逸潼推门进来了,一进来和安宓对视一个正着,两个人都尴尬的挪开目光,装作无事发生。
这场毕业晚会有够乱的,非同一专业的来了好几个,也幸好是叶长宁班上人来的不算多,不然这地方根本装不下。
安宓坐在最右边,一抬头就能看见叶长宁,她背对着她,坐在最左边沙发,和几个同学玩酒桌游戏,嘻嘻哈哈的闹腾。
听说她这四年过得很好,满绩点、学年第一、奖学金、双学位,一如既往的优秀。
看上去身体也还不错,吃饭时把袖子挽起来,能看见小臂的一点肌肉线条。
身体健康,学业有成,不愁未来,以她家的经济实力,她也可以很优渥的度过余生。
四年来日日夜夜的质问总算有了答案,那些亲昵的日子就当做安宓的幻想吧,偶尔能以美梦的方式出现就好了。
林逸潼在叶长宁身后拍拍她肩膀:“我出去一趟,你有什么要的?”
“你顺便帮我买瓶眼药水吧。”叶长宁揉了揉眼睛,KTV的灯光昏暗又刺眼,对她的眼睛实在不友好。
“你没带吗?哪种眼药水?氧氟沙星吗?”林逸潼不用眼药水,不知道叶长宁平时用的哪一种。
“我刚翻了包,没有。”叶长宁皱着眉头,站在道德制高点的狠狠斥责她,“你之前不是买过吗?你忘了我们之间的友情了吗?!”
“我?”林逸潼思考了一番,确定自己没买过,“我没买过,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买?你自己买的吧。”
叶长宁皱着眉头——她很早之前,在玄关戴口罩的时候,收走过一瓶眼药水和润喉糖。
她没有把东西放在那里的习惯,只有林逸潼会嫌进门麻烦,把东西放在那,而且那天她也确实去过。
喝了酒,她也有些迟疑了,说:“就是,四年前,你给我买药,不是还买了润喉糖和眼药水吗?”
“我只买了感冒药,我都不知道你咋了,我以为你发烧感冒,我闲着没事做什么给你买润喉糖?”林逸潼没说叶长宁当时在哭,这人多,又喝了酒,提起来必定要被扒拉扒拉。
被酒精入侵的大脑缓慢转动,叶长宁仔细回忆,确实是那天没错。
那天为了遮掩疲态,她专门带了口罩和墨镜,拿口罩的时候顺手拿的眼药水和润喉糖。
“那……?”叶长宁迟疑着不敢说。
林逸潼觉得肯定是叶长宁自己买的,毕竟她家那天就她们俩。
进去的时候着急忙慌没注意,但是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了,玄关确实有那两样东西。
因为她还把眼药水碰掉了,捡的时候瞅了眼名字,没仔细看是什么。
“不吃东西我出去了,你少喝点吧,脑子都宕机了。”林逸潼没走几步又返回来,“这你的吗?点歌台那的。”
她把那瓶粉色眼药水放在叶长宁掌心,快跑几步出了包间。
叶长宁握着那瓶眼药水,这是她常用的那种,因而她一眼就看得出眼药水是用过的,瓶内液体少了浅浅一层,瓶盖下面的白圈不在。
张衾真的点了一首祝你幸福,安宓都不知道还有这首歌。
台上大屏幕背后放映着歌曲MV,是歌手独自的画面,她在一个像是天堂的纯白地方,歌唱祝福的话语。
立麦后有一个高圆软凳,张衾依旧穿着她喜欢的碎花吊带裙,单腿落地,压着立麦靠近唇边唱歌。
张衾是安宓意识里名副其实的万人迷,走在路上有人要微信,在校园里人缘好,学习好样貌好,唱歌好,语言天赋也好。
据安宓所知,张衾会的语言至少有十三种,不止大国语言,小语种她也会。
不管是什么语言她都能说的很好听,天生的温声细语,安宓没有去过南城,只听闻过南城山水养人,那里的人说话都温声细语。
对安宓来讲,张衾就是最贴合温声细语这个词汇的人。
大一时候有个舍友参加比赛落榜了在寝室里哭,她们三个人围着她团团哄。
张衾哄她哄得头头是道,先是温声安慰,接着肯定她的价值,再是和她分析情况,最后鼓励她下次一定可以。
途中全程把人抱在怀里,轻轻给人抹眼泪。
另外一个舍友在递纸巾,当时安宓还只能在分析情况上出点力。
后来在人考公失败的时候,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哄好人了。
就是结局有点差错,不知道为什么,之后那个女生开始有意无意躲避她。
知道事情经过之后,张衾面色复杂的说:“你别管人叫宝贝啊。”
安宓很疑惑,偏一点脸虚心求问:“哄人不叫宝贝吗?”
她看张衾就是这么叫的。
张衾看着她纯真的面色,说不出来话。
本来那个女生就是双,她叫了那是因为她俩算撞号,安宓这个,顶着一张禁欲冷脸抱着人家轻声哄慰叫人家宝贝。
那,那不是,不娶何撩嘛……
“反正,你以后别管人叫宝贝就是了。”张衾呃了一声,解释道,“有些人会误会知道吧,你也是拉拉,你知道的,不注意分寸,会被人误会是坏拉拉。”
“好。”安宓学习。
温软的声线沾了酒气之后带着一点低哑,透过KTV麦克放大之后,像是天使的吟唱在回荡。
祝你幸福是一首普通话歌曲,但是张衾点的这一版有一段粤语词,她唱到这段的时候包厢里掌声雷动。
安宓坐在台下微微笑着鼓掌,静静听,等待她一曲结束。
唱完歌,张衾跑到安宓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吸了下鼻子说:“我真的希望你幸福。”
“谢谢。”安宓因为她祝自己幸福而感谢她。
常年的情感障碍让她除了谢谢什么都说不出来,但经受过心理治疗的安宓已经有所进步,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应该再产生过多的自卑情绪,而是尝试去接受他人的祝福。
以前她以为自己只对叶长宁有自卑,但接受了心理治疗,真正面对自我的心理问题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有自我贬低的习惯。
贬低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导致别人的好话和坏话都起不到太多作用。
好话会让她有负担,坏话,骂的还没她自己说的狠。
“我会尽力。”安宓尽可能让自己接受张衾仅对自己的祝福,不让自己因为只有自己得到祝福所以觉得不配。
张衾靠在她肩膀上看向包厢另一边,看见一群小孩玩酒桌游戏的背影,灯红酒绿的,谁都看不清。她叹一口气:“你真的自己有计划吧?”
“……”安宓轻轻吸一口气,“算有。”
“能跟我说吗?”张衾不再用以前那种觉得安宓能行,所以只相信她不多问的态度对她。
原先她以为安宓只是意外的纯真,没想到除了纯真还有脆弱,常年不变化的冰山脸让人产生的错觉太大。
安宓沉默了很久,张衾也等了很久,喧闹的歌厅里,她们是最安静的角落。
在祝你幸福后一首歌间奏的时候,安宓终于开了口:“目前,只有先休息。”
“休息好,休息好,”张衾的鼻头又开始发酸,迷幻的色彩灯光有些模糊了,“休息没什么不好的,你有空联系我,我们出去玩,江城四年里开了很多新店,肯定有你喜欢的。”
“嗯,真的谢谢。”安宓无法控制的出现一点愧疚情感——张衾说那么多,她却只能说谢谢,张衾希望她好,她却又在苛责自己。
张衾坐起身子,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问她:“还看月亮吗?”
“偶尔。”安宓只有失眠时会看。
“现在看吗?”
“嗯。”
张衾把瓶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走吧。”
安宓跟着她往外走,和回来的林逸潼擦肩而过,对方瞄了她一眼,动作还挺明显的,可能根本没打算藏吧。
张衾啧了一声:“你那个……前任?是前任吗?”
“嗯,是。”安宓握紧手。
回头看她一眼,张衾沉默着没再说话。
直到两人坐在外面路边石墩子上看月亮,张衾望着明月长叹一口气,像是把体内的酒精都吐出去:“月亮真好,它一直不变。”
安宓点点头:“十几年都没变。”
张衾笑了一下:“是啊,都13年了,我都31了,你都28了。”
“我也快29了。”安宓笑了笑。
这场年龄对话开始的突然,时刻变化的人类借由看不出变化的月亮开始说起自己的年岁,谈起过去十数年的旧时光。
“你大一那会儿,特别冷漠,一天到晚戴着眼镜搞学习,谁也不理,我以为你不好惹呢。”张衾笑了笑,“结果后来发现,没有比你更好惹的人了。”
再怎么辱骂也不还口,再怎么贬低也不伤心,被造谣被诬陷,安宓都一声不吭。
晚上看月亮,白天搞学习,每天都一样,好像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张衾仰着脑袋看月亮:“我们当时还说你来着,说你一天天抬头看月亮,会不会得脊椎病。”
安宓坐在她身后一个石墩子,微微扬起下巴就能看见一轮光莹的月。
“我听见了。”
她们说的声音不大,但是她们寝室一直都不是很吵,更何况安宓那段时间神经衰弱很严重,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都很敏感。
“所以说你好惹,别人说什么你都不吱声。”张衾道。
搞得大家都以为安宓是个百毒不侵的机械人,当时还有人怀疑安宓是人工智能在操控。
天边的云缓缓飘过来,微微盖住半边月亮,月光却没什么变化,透过薄薄的云层,能看见月亮发着微光的身影。
月亮借由云朵玩着童趣的躲猫猫。
“你那时候被说,真的一点不伤心吗?”张衾疑问。
那些话张衾听了都心烦,她还因为安宓默不作声为她打抱不平来着,结果安宓说没事,给她自己整得气个半死,最后安宓还来跟她道歉,太真诚了把她整得又没脾气了。
安宓肩膀往下塌,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清冷的嗓音低下来:“有一点的。”
莫名的恶意和非议很难让人不伤心,只是她当时和自己说:“你没资格生气,你没资格伤心。”
当时她不认可自己存在本身。
“你今后打算留在江城吗?”
“不确定。”
张衾又问了一遍:“真的有计划吧?”
“真的。”
先休息,等身体养好一点再开始正常工作,然后退休,等待老死。
安宓没有梦想,她不敢妄想,怕自己经历了妄想会对现实忍不住失望,所以平凡的活着就是她的愿望。
除此之外,她就只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获得幸福。
KTV包厢里很多人,叶长宁数不清有多少,她看着门,一扇,紧闭的门。
满脑子都是安宓。
真的很不争气,人家走的那么干脆果断突然,没有解释没有预兆,她现在竟然还心心念念。
如果安宓在这个时候和她解释以前的事情,说想要重新在一起,叶长宁一定会同意。
呵……挺可笑的。
叶长宁垂下眼睫,怀里的酒瓶被自己的体温抱热了,她自己也觉得挺可笑的。
守护初心一向是她的坚持,但这四年对于安宓,她真的没有特意和自己说过要守护这份喜欢她的初心。
为什么要离开?
明明答案已经她早说过,她不过是选择离开一个不成熟的,不优秀的伴侣,去选择更好更广阔的天地,这没什么不好,叶长宁理解。
安宓那些成就,本该如此。
本来就不该和她这种人在一起,和张衾也挺好的,第一梯队、双子星,多配啊,可张衾已经有顾清月了。
虽然她们没有对外说,但那种暗自窃喜又情不自禁的氛围和举动,叶长宁太清楚了。清楚到不用求证,她也能确认她们在一起了。
门边空着的座位一直空着,没人去坐,人流路过途经也没坐下,就算是在这种灯光酒精都变得迷醉、声音人像都变得模糊的地方,安宓也拥有人们的尊敬。哪怕只是那么一个小小的座位,大家也都默认给她独有。
真好啊,那么优秀,安宓……过得好吗?
幸福吗?
为什么失眠,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为什么同床共枕的她不知道,张衾却知道,是不是一开始对她就没那么真心,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有很喜欢她呢……
那为什么要同意和她在一起,为什么要那么纵容,为什么……
耳边人声鼎沸,叶长宁的头脑被酒精泡胀,思绪四肢浮在海面,零散的片段记忆都浮现出来。
——“长宁,我喜欢你。”
所以说她讨厌酒精,让一切都失衡,让安宓又一次成为她的世界中心。
叶长宁好讨厌,讨厌酒精,讨厌自己。
都这样了还喜欢她,都这样了,还是做不到去怨她。只要安宓现在愿意接近她,她甚至可以不去在乎那么多,又一次傻傻的,只要她的一句话就再次投入她的怀抱。
怎么会喜欢成这样。
安宓长得冷,甚至有一点趋近于“面瘫”,面对什么事情都平淡无波,不惊慌失措、不茫然惆怅,兴高采烈没有,悲伤落泪都是冷着脸。
她的表情少得可怜,可怜的是叶长宁,可怜她今天没在她脸上找到一点她还爱的痕迹,可怜到,叶长宁没办法说服自己。
最可怜,就算没办法说服自己,叶长宁依旧知道,自己喜欢她。
这颗心脏就是不听话,它不属于自己,属于安宓。
见到安宓的一瞬间,鲜活跳跃,欣喜若狂,根本不在乎安宓是怎么想的,只要自己见到她,就已经控制不了靠近。
五年前就这样,十五年前就这样。
怎么会喜欢成这样。
浑浑噩噩的,叶长宁看见安宓进来了,她挪开眼神,默不作声。
张衾拉着安宓说要走人了,安宓默不作声,或许是说了,但她的声音不大,叶长宁听不见安宓的声音,脑子里却不合时宜的响起什么跳动声音。
沙发上的人垂着脸,黑长直盖住脸颊,安宓看不清她,手上拿着一个酒瓶,空的。
原来这四年里,她已经学会喝酒了。
成长了很多,是好事,成熟稳重,应该不会再因为彷徨迷茫而自我内耗了吧,希望不要了。
内耗很容易产生精神疾病,精神疾病一但达到重度,就很难根治。
安宓已经足够了解那份痛苦。
‘叶长宁,希望你平安幸福,健康快乐。’
汽车嗡鸣声音在夜间道路驰骋,安宓听见风声,是离叶长宁越来越远的风声。
歌厅包厢里,叶长宁找到了答案,脑子里疯狂跳动彰显存在的,是安宓的脉搏。
是好几年前,一个和煦午后,她在安宓怀里听见的心跳声。
分不清了,和胸腔里的跳动好像。
‘安宓,我在用你的心跳频率呼吸吗?’
好不科学啊,怎么会喜欢成这样。
怎么都这样了,我还是好想你。
身后的沙发好软,歌声震耳欲聋,只有身体里不同又同频的心跳好安静。
被空调冷风吹得冰凉的包厢里,叶长宁在自己脸上摸到了一滴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