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班,安宓没带麦克风出门,她一般习惯在办公室就把麦克戴上。
但今天没有,所以张衾在办公室问她:“你麦呢?”
安宓垂着眼抿了下唇,道:“没带。”
没敢带,她现在看见那个麦克就能想起上周五发生的事。
“我有个备用的,不过是手拿款,你要吗?”
“谢谢。”
手拿的才好,她现在都不敢抬眼看张衾挂脖子上那个——因为她们俩是一起买的,同款同色,连规格参数都一模一样。
中午,叶长宁没能和安宓在一个食堂吃饭,因为安宓说她有事,她今天好像很忙,直到晚上她们两个才聊上天。
“陈悦扬说,糖糖生的两只小狗都被领养走了。”叶长宁躺在床上,和手机对面的安宓说。
她昨天就问了陈悦扬,她说要去问一下,今天就告诉她,都被领养了。
毕竟那两只小狗没见过安宓,也不会因为安宓一直不愿意跟别人走。
“嗯,它们过得好就好。”安宓本来也担心自己没经验养不好小动物。
“今天教师有什么事吗?”
“有一些紧急的事情,接下几天可能都是这样,抱歉。”安宓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有些疲惫。
“没关系,”叶长宁拧起眉,轻声说,“那你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学校偶遇。”
想起上一次她们在超市里的偶遇,安宓笑了一下:“你要去哪里偶遇?”
“嗯……”她笑了,叶长宁也翘起嘴角,“可能你办公室?”
“我办公室……”安宓小声重复一遍,逗她,“那个是不是算堵人?”
叶长宁理直气壮道:“不会啊,我是去找我的高数老师张老师的。”
安宓又笑了一下:“现在不吃她醋了?”
手机那边传来清浅的笑声,声音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叶长宁嘴角翘得更高:“不会啊,我可是唯一的正宫,我不和你的好朋友吃醋。”
她笑着问:“你只喜欢我,对吗?”
“对。”安宓说的很认真,“我只喜欢你。”
承认的好快,好直白,还专门说的完全。
叶长宁嘻嘻笑了,语气都透着不加掩饰的欢心雀跃:“那就没事啊,你喜欢我就好,只要喜欢我,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房间内的顶灯是花朵的形状,叶长宁看着那朵莹白色的花,轻声说:“你好好休息吧,我们等你忙完了再见面,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喔。”
“好,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安宓这边已经关了灯,只有一点月光落在挂衣架上。
“安宓,我喜欢你。”叶长宁总是喜欢这么说,像是因为喜欢太多,心里装不下,所以只能不断用言语表达。
手机亮着微弱的光,映着安宓一点冷白的脸颊,她垂着眼睫在心里记下这第98声喜欢,轻声回应:“我也是,很喜欢你。”
周二安宓也很忙,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她们只能晚上打电话聊天。
周四的高数课课间,叶长宁试探着问张衾:“张老师,教师最近有什么活动吗?”
“嗯?”张衾先是挑了半边眉毛,然后拧起来,茫然道,“不知道啊,各部门安排不一样,我也不清楚,怎么了吗?”
“没有,我就问问。”
叶长宁没能找到机会跟着去办公室,其他任课老师也都说不知道有什么安排。
可是安宓就连周六也加了班,晚饭时间才到叶长宁家,安宓在玄关脱下高跟鞋,换上自己平时穿的拖鞋往里走。
叶长宁已经到了玄关,迫不及待抱住安宓的腰,埋首在她肩膀闻阔别一周的薰衣草香气,翁声问她:“你最近在忙什么?”
安宓也回抱住她,抬手轻轻摸一下她的后脑,道:“学校里的一些事情。”
“是什么活动吗?”
安宓摸一摸她的发丝:“特殊事情,不能泄露。”
江大需要隐瞒的活动……
叶长宁想不到,她心里有一点不安,拧起眉问:“真的不能告诉我吗?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最迟明天,”安宓垂下眼睫,轻轻把唇落在她眉心,“后天是我们纪念日,对吗?”
这么忙也还记得一个月的纪念日,叶长宁掖了一点嘴角:“对。”
“你想怎么过?”
“还不知道,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我们都没课,应该可以早一点出去过节?”
“嗯。”安宓轻轻拍一下她的头,“我去洗澡,需要洗得很干净吗?”
这话的意思是,今晚做吗?
“不做,累了就好好休息。”叶长宁摇一下头,手掌落在她的背后轻轻拍两下,道:“你去洗澡吧,我去房间等你,好好休息。”
“嗯。”
安宓去洗澡,叶长宁回卧室躺在床上,思考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安宓什么都做的很好,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自己处理,她能帮她什么呢?
叶长宁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跑到浴室门口敲门:“安安,你洗头了吗?”
里面的水声停下来,过了好一会才回答:“正在洗,怎么了?”
叶长宁趴在门上:“一会儿你洗完头,我帮你吹头发吧。”
磨砂门板显露出一个黑影,安宓看着黑影笑了下:“为什么?”怎么突然要给她吹头发?
“我帮你嘛。”黑影撒娇道。
浴室里都是热气,磨砂门板上的黑影也像是被热气也模糊了,离得很远。
“好。”安宓的声音混在热气里,透过门板传出去。
得到了肯定回答,叶长宁就安静站在门口,十五分钟后,安宓洗完了,她打开门就看见叶长宁站在门口。
安宓穿着睡裙,毛巾盖在肩膀上,让发丝的水不沾到身上,被毛巾吸走。
叶长宁拿起吹风机就站在安宓身后,安宓掖了点嘴角:“怎么突然要帮我吹头发?”
吹风机被打开,两个人因为离得近,声音也还能听得见。
“我看你最近好累,想帮帮你,工作上的事我帮不了,但是生活上的事我可以啊,吹完头发你去卧室,我给你接泡脚水,然后给你按摩,好好缓解疲劳。”
安宓垂下脸,唇角掖起:“这么好。”
“对啊,你对我也很好啊,喜欢是相互的,好也是相互的。”叶长宁手上的动作很轻,比她自己吹头发的时候还要轻。
就像她醉酒那次一样,轻柔的给她吹头发。
气流的声音很大,盖住两人的呼吸和心跳,指腹在头皮上轻抚,吹风机开的二档温度,温温的风流在头上吹过,安宓只站在原地撑着洗手池,头发就可以干。
就好像她之前,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如往常做着自己的事,在岸边看着河流奔腾,任由万事万物途经她。
叶长宁就突如其来翻越到她身边,告诉安宓有人爱她,有人可以为了她花费时间心力,只为了走到她身边,留在她身边。
镜面里低垂着脑袋的安宓比叶长宁低了半个头,乌黑长睫垂下,看着像是闭上了眼。
发丝不再滴水,叶长宁按压两泵精油给她涂抹上,轻柔的护理,就和她每次对自己的长发精心护理一样。
手指穿插过半干的长发,把手指间的精油都涂抹上去,轻轻按压,让它们被吸收,让发丝得到一层保护的屏障。
动作轻柔又熟练,安宓问:“你学过养发吗?”
“没啊,”叶长宁又挤了一泵在手上搓热揉开,手法专业的从高处颅顶发丝插着抖开,“我自己琢磨的,黑长直要打理好才好看,不然很容易打结。”
掌心最后的精油被涂抹在发尾,叶长宁捏着安宓的发尾细细看了一会儿,道:“你发尾有点分叉。”
安宓眨一下眼,她没注意过,头发不太长,拿到眼前看也看不太清楚。
一般她都是一年一修,保持一个能落在胸前又不太长的长度。
养发大师叶长宁说:“可能是养分问题,如果人体营养不够,头发就会分叉。”
揉搓精油时暖得温热的手掌贴上安宓的脸颊,叶长宁靠在她耳边说:“要好好吃饭。”
掌心的温度传达到皮肤上,安宓微笑着道:“嗯。”
涂抹好精油,叶长宁再次拿起吹风机,开着中档温风顺着方向轻轻吹,让精油被充分吸收,吹好的头发就光泽又柔软。
拔掉插头放下吹风机,最后在用梳子从发尾开始梳,梳顺就好。
叶长宁用手撩一下和自己同款香味的长发:“好啦,你回房间等我吧。”
安宓没有往外走,她转身抱住了叶长宁,双手圈住她的腰,靠在她肩膀上。
果然很累。
叶长宁也抱住她,轻轻在她背上拍一拍,亲一下她的脸颊:“辛苦了。”
安宓摇一下头,吸一口气站直:“我去房间等你。”
“好。”
接水用不了多久,两分钟之后,安宓就拥有了热乎乎的泡脚水,和女朋友的按摩服务。
“这个力道可以吗?”叶长宁轻轻揉捏着她的肩膀,真的很僵硬。
“嗯。”安宓掖着嘴角点点头。
水温40度,正正好好可以让人的身体放松,泡脚桶里的脚很骨感,踝骨侧面凸起,青筋也在脚背上微微突起。
温水一直泡到小腿肚,底下开了红光按摩,疲劳好像真的被融化缓解。
肩膀上的手指轻揉按捏,叶长宁还用上了手肘,轻轻在三角肌那儿打转,按的很舒服,姿势也很专业。
安宓掖了点嘴角:“好专业,这个也是自己琢磨的吗?”
被夸奖了,叶长宁嘿嘿笑道:“我跟我爸学的。”
叶常乐每次身体不舒服,赵锦河就会给她按摩,还专门学了正骨,嘴上说的很正经,其实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碰叶常乐的身体,还专门考了理疗师的执照。
叶长宁笑嘻嘻的说着她双亲的事儿,然后说:“我也可以去考一个理疗师执照,然后以后也给你按摩。”
专门为了她?太大费周章了。
安宓眉眼都垂下,轻声道:“现在不是已经在按了吗?”
“可是还可以按的更好啊,”按的差不多了,叶长宁停下动作抱着她的脖子,脸颊贴住她的脸颊,“我以后还会对你更好,更好更好。”
“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的,你要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所以我会很努力,成为你所拥有的事物里面最好的存在。”
“……”安宓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落在她手臂上,“你已经是最好的了。”
没什么比叶长宁更好,没什么比叶长宁更重要。
夸奖让叶长宁的心飘起来,弯着眼尾,前胸贴在她后背上:“还会更好,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会更好,你也是。”
“你好瘦,等你再涨个五斤,我们就可以把健身计划提上日程,到时候周末约着一起去健身,也有了相处的理由。”叶长宁鼻尖闻着护发精油的花香,安神又幸福。
现在的相处方式安宓就已经很满足,但叶长宁想要更多,她没办法给。
因为她们的身份,所以没办法光明正大,所以叶长宁只能找各种理由借口。
在校内对视,在食堂排队,不能说太多,不能看太久。
枷锁。
又一次。
安宓眼皮轻轻落下,一次闭合之间,她轻声问:“你一直在想怎么相处更久?”
叶长宁蹭一下她的脸颊:“因为我想多和你在一起。”
两张脸都很光滑,只是叶长宁的脸颊更加饱满,柔软又娇嫩,少年时代特有的胶原蛋白。
轻薄浅淡的脸颊轻轻贴在上面,安宓感受着她的柔软与真诚。
坦诚像一道日光,照进她心里那块贫瘠的土地。
安宓侧过脸颊,用更柔软的唇瓣贴上她的脸,轻声说:“我也很想和你多在一起。”
两情相悦的许诺,让人的心飘飘扬扬,浮在云端里,泡在蜜罐里。
回敬她一个脸颊上的亲吻,叶长宁一边下床一边道:“差不多啦,我给你擦干净然后倒水,然后我们就睡觉觉。”
她拿起放在一边的毛巾,把安宓的脚拿出来细细擦干。
毛巾把边边角角都擦干,安宓不太好意思地道:“会不会太……体贴?”
“因为你的女朋友就是很体贴呀。”叶长宁嘿嘿笑着道,擦干净之后端着桶出去,“等我回来喔。”
“好。”
叶长宁力气不小,端一桶水端得很稳,脚步飞快的跑出去,然后又很快跑回来。
长裙跟着她的动作飘荡,又变成一只小蝴蝶,小蝴蝶飞到安宓身边,依旧是靠在她的肩膀上。
安宓的手轻轻落在叶长宁身后,垂着眼睫,手指习惯性撩着发丝。
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叶长宁已经发现,她每次垂着眼睫,就代表心里有什么想法没有说出口。
叶长宁靠在她怀里,用手拍一拍她的背脊,轻声细语的语气带着抚慰的意图:“安安,你不想说的事情我可以不问,但是我想说,我会尊重你的任何选择,只要你开心就好。
“无论是什么,只要你开心,我就会很开心。”
只要安宓开心幸福,她什么都可以。
“……”
拥抱让人共享体温,但无法共享思考。
手指抚着长发,安宓垂下眼睫时眼睛更加细长清冷,冷若冰霜的脸让她像一尊不会动情的神佛。
她把叶长宁拥入怀里,轻声坦白道:“我离职了。”
叶长宁蹙眉疑惑问:“为什么?”
做的好好的为什么要离职?
手掌落在肩膀上推一下,两者拉开距离,叶长宁看着她被眼睫毛遮挡一半的冷目,犹疑道:“是因为我们的……”关系?
不等她说完,安宓就道:“不是,是我不想做这个了。”
“那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叶长宁问。为什么要都忙了一周才说,如果离职真的是为了她,那她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在安宓为她们的未来做出牺牲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在猜忌。
她很担心安宓隐瞒的事情是她不能接受的事情,担心安宓是不是后悔和她在一起了。
毕竟年龄差距太大,安宓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的大学老师,而她还只是一个大一新生。
就连做饭她也还没学会,都是安宓在照顾她。
等级差得太远,叶长宁在安宓面前总像个稚嫩的新手玩家。
安宓领着她走过迷茫重压的高三,她却只能在安宓疲惫时做出一点点付出。
甚至疲惫的来源还是她自己。
就连此刻,安宓的指腹还轻轻摸过她的眼尾,用指尖碰触她皱紧的眉头。
安宓也拧了一点眉头:“我怕告诉你,你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主动造成这个局面的是叶长宁,是她追求安宓,是她跨过那条线,是她在大学期间和老师发生关系。
叶长宁内疚道:“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对吗?”
“不是,不是你的问题,长宁。”安宓摇摇头,再一次把她抱进怀里。
她今天晚上主动拥抱了几次,好似真的很累,很需要人给她一个温暖的怀抱。
叶长宁又想起她之前的应激反应,她觉得安宓可能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也确实需要足够的休息。
“离职也没关系,只要你开心就好,”叶长宁抱着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我有钱,我可以养你的,你可以休息很久,休息到你开心,或者一直休息也可以。”
叶长宁可以很努力赚钱,养安宓一辈子,她可以对安宓做出和叶常乐对她一样的许诺——你只需要享受人生。
安宓的鼻子出了一口气,很细很细的声音,像笑又不太像:“你才十八。”
十八岁的人天真的说:“可是我可以,我真的可以,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可以。”
周围又变得寂静,安宓的呼吸声很浅,听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叶长宁知道她没有,因为她的手还在自己背后轻轻摩挲。
既然事已定局,那叶长宁一定要更努力,要对得起安宓的付出。
至少安宓这么做,是因为真的很喜欢她。
她心里升起一点窃喜,又为此自责,轻声问:“你的离职手续办完了吗?”
拥抱的手臂又抱紧了一些,安宓的声音很轻:“快了,明天就可以。”
“那你离职之后可以好好休息,你和我说过的,太过劳累会适得其反,你努力那么久,休息是应该的。”叶长宁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明天办完最后的手续,后天是我们纪念日,我们可以好好约会。”
她不太想在这个时候提出心理医生的事情,可以等安宓休息一段时间,她们再去找合适的心理医生进行治疗。
“……嗯。”安宓脸颊蹭了一下,闭上眼睛道,“明天中午,应该就能好,你去我家等我,好吗?”
“好。”
手掌停了下来,静静搭在叶长宁身后,安宓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听上去像是快要睡着了,很微弱:“抱着我好吗?”
安宓很少主动说出要拥抱,想来她是真的很累,不知道是不是职场经历了什么。
叶长宁和她贴的更近,温声安慰:“好,我会一直抱着你。”
月色在云雾中晃晃悠悠,轻薄的云雾挡不住月亮本体的光亮,月光经过玻璃窗,在床尾落下一缕光线。
床上两个人相拥着入眠,月光在床尾做着她们今夜无梦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