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渐一睁开眼睛,他睡得出了层薄汗,额头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身下起了反应。
有团毛茸茸的东西在他手心顶了几下,他回过神,段行养的小土狗坐在他面前,两只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瞧他。
见他看过来,小狗脑袋又往上顶他的手心,哼哼唧唧撒娇。
唐渐一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狗就兴奋地撅起屁股,一蹬腿扑到沙发上,前爪扣住沙发套,后腿使劲往上扒拉。唐渐一捞它一把,不知道段行平时让不让小狗上沙发,拿在手中犹豫几秒,又把小狗放回地上。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回头看向卧室。
卧室门朝内开着,大片阳光洒在床上,照着床单上的史迪奇玩偶。
客厅茶几上摆着早餐,早餐盒下有张纸条,唐渐一拿起来,上边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上班赚钱,尽量早点回来。”
最后在落款处写了个潦草的“段”,还有个大大的笑脸。
小笼包和蛋花汤还带着残余温度。唐渐一简单吃了两口,把汤喝完,起来给小狗换水换尿垫,又到阳台上转了圈,被上午炫目的阳光晃得有些晕。
卫生间摆着新牙刷毛巾和一次性纸杯,唐渐一洗漱完,又回到沙发上,盖上毛绒被,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物流报错的单子一个接着一个,段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好不容易沟通完,又得挤出时间核对开业花卉的订单。
他按下饮水机的开关,在黄昏的光线中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置顶消息那一栏静悄悄的,备注只有简单的【1】。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年前,唐渐一说自己下个月准备回国,入职定在x集团,回来主攻研发。段行回恭喜。
不知道人醒了没,段行点开聊天框往上划拉两下,最后还是没发消息问,熄灭屏幕,转身往仓库走。
走出去二十米,又折回来拿水。
高二下学期开学前一天,段行背着空荡荡的书包,水杯揣在侧兜里到学校报道。
刚在签到表上写完名字,就被教室里冲出来的申明逮住,“走走走,打篮球去。”
段行问:“谁跟谁打?”
申明咧开嘴笑得不怀好意,拇指往后怼住自己,又指指操场,“我们,打你们。”
他指的是段行之前在的国际部47班,段行一听,也跟着笑了。
学校去年举办夏季篮球友谊赛,两边校区统一报名,自由组队。申明率队一路杀进决赛,一下午连打两场昏了头,热血沸腾地把队友球抢下来扣进对面篮筐里,震惊全场。
而段行就是他对面那队的。场上爆发出巨大的笑声,申明的队友扑上去,气得要把他“斩立决”。
虽然申明最后连续拿分,分数猛猛往上追,仍是被段行扣球扣到绝望,遗憾落败,12班仅在47班手底下掰到了亚军。
现在风水轮流转,申明听说段行要转过来,激动地整晚没睡,连夜制定战术,就等着让段行狠狠暴打前主队。
两人有说有笑地往操场走,申明一路上给他说些有的没的,话题转到重点部年级前五的厮杀上。
当时唐渐一的名字已经传遍整个校区,一年进步一千名,八次大考,从倒一杀到全校第三,威名赫赫,彻底夺下“学神”的称号。
重点部学霸如云,竞争异常激烈。自打开学以来前三十的名字就固定到现在,顶多就是内部来点排列组合,稳定的叫其他学生绝望。
然而唐渐一拔地而起,势头凶猛,以黑马的势头冲进前三十,又跻身前十,最后杀进前五。
申明甩甩鸡皮疙瘩,语气夸张地说:“哥们儿每次考完光是看名次表上的变动,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硝烟,哇,真的巨恐怖。”
“哎哎哎,”他忽然压低声音,胳膊肘捅捅段行,“前边那个就是他。”
段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迎面走来一个很高很瘦的男生,穿着黑色短款羽绒服,手里捏着本书,指尖冻得通红,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注意到他们。
段行隐约觉得这个男生有些眼熟,擦肩而过时脑中灵光闪现,“你……”
可惜对方没回头,也就没搭上话。
傍晚时分,段行提前下班,关上车门,两步跑进楼道,想起第二次见面时唐渐一高冷的模样,不免笑了下。
他转着车钥匙跑上三楼,打开门第一眼先看到玄关里摆着的皮鞋,心情大好。
唐渐一在国外读博期间总是很忙,偶尔因为实验室之间的交流回国待上几天。毕业后到现在的时间里,两人聚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上次留下来过夜,还是两年前的夏天。那会儿段行还没搬到这里,傍晚的时候冒着大雨去车站把人接回家,这人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走了。
段行轻轻关上门,脱下外套,换上拖鞋,小狗抛下嘴里的玩具,吭哧吭哧地跑过来追着他摇尾巴。
段行弯腰把它抄在怀里,抱着往客厅走。
茶几上收拾的很干净,唐渐一还在睡。
段行停下脚步,倚在靠背上观察他的睡姿。唐渐一侧睡在沙发上,额头陷在软垫里,曲着身子,一手搭在腹部,另一只手肘抵住沙发靠背,掌心垂下来搭在眼睛上,睡得很沉。
段行看了会儿,起了点坏心思,把小狗放到他怀里。
小狗原地扑腾两下,用圆滚滚的身子隔着毛绒被拱唐渐一的手腕。
唐渐一在睡梦中精准地捏住小狗的脖子把狗提到地上,姿势不变继续睡觉。
段行忍不住笑了。
他收着力,笑得很克制,只有很轻的气声,唐渐一却醒了。
他动了动,放下手转过来,半边脸颊压出红印,眼皮还是困的,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躺在沙发上和段行对视。
段行心跳不合时宜的快起来,荒缪地生出一种他们已经这样平平淡淡过了许多年的错觉。
他尴尬地干咳一声,赶紧找话题,“中午是不是没吃东西?饿吗,我在餐厅订了位置,带你去吃牛肉。”
唐渐一刚睡醒有些迟钝,过了会儿才说好。
段行低头看他,又忍不住笑,伸出手在唐渐一脸上耍流氓似的摸了把。
唐渐一被调戏了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模样,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一种模模糊糊的感受在段行心底酝酿着,让他有点不想打破现在的氛围。
唐渐一也没动,专注地瞧了他一会儿,问:“几点了?”
段行脸上笑意淡了两分,抬眼看墙上挂着的表,“五点十六,你几点的飞机?”
唐渐一说:“八点二十。”
段行甩掉拖鞋,翻到沙发上,轻踢了唐渐一一下,唐渐一曲起腿给他让位置,段行盘腿坐在他脚边。
唐渐一坐起来,凑过来看他,发现他在小程序上退电影票。段行嘴角抿着,是个不怎么开心的表情。
唐渐一看着,手指在屏幕上虚划过去,“往前,有个一个半小时的文艺片。”
文艺片十分钟后就上映,段行连偷摸带进去的饮料都没来得及买,赶到影院时电影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他把唐渐一赶进影厅,小跑到前台买爆米花可乐套餐。
周二下午不是黄金时段,上座率不高,最佳观影区都被选了。段行买的最后一排的位置,借着屏幕的光坐到唐渐一旁边。他一时鬼迷心窍,假装看不清,趁黑摸了下人家的手。
唐渐一转头看他,段行心跳得很快,他怀疑自己脸红了,还好电影院里看不清。
段行正气凛然地把大桶爆米花塞到他怀里,悄声说,“给你,吃不完带回去。”
唐渐一其实不怎么吃甜的,也不习惯在安静的场合中制造声音,因此全程抱着爆米花没有动过。
电影放到二分之一的地方,男女演员在老旧的火车站上分别,明明心中满是情意,偏偏都要隐忍,离别前也不肯透露半分。
火车驶离车站,男主的悲伤难以抑制,可是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让他错过了女主夺眶而出的眼泪。
离别总是令人伤心,电影院里响起轻微的抽泣声。唐渐一偏过头,段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荧幕的光时明时暗的映在他疲惫的脸上,眼底两片乌青。
唐渐一想起之前旁敲侧击地问过菠萝,段行身边有没有人,菠萝的回复半夜两点才到,给他拍了张照片。
拥挤的仓库中堆积着杂物,泡沫箱和纸板挤在货车中间,段行正叉着腰跟司机争论什么事情。
菠萝的语气像是下一刻就能立马升天:“无,创业未半,忙到恨不得世界爆炸,连只苍蝇都挤不进来。”
唐渐一安静地看了他很久,伸手摸进段行口袋,把两张捏皱的电影票拿出来。
没等电影放完,段行醒了,睁开眼先摸出手机看时间,还不到六点。
他们选的电影院位置离餐厅很近,段行最近都没睡好,他残存的理智想坐起来好好陪唐渐一看完电影,然而抵不住沉沉睡意,含糊着叫唐渐一的名字。
唐渐一低声答应。
段行徒劳地往他那边蹭了蹭,歪着头又睡过去。
电影结束,荧幕上滚动着制作名单,唐渐一提前伸手盖在段行的眼睛上,放映室亮起灯光。
散场时段行还没醒透,游魂般跟在唐渐一身后往外走。通道的光线亮而刺眼,段行心底感到难过,在这个瞬间,他很想冲动一次,上去抱住唐渐一,撒娇耍赖让他别走了,说我想跟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