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前两周,唐渐一的奶奶重病住院,医院几次下达病危通知,消息都被唐渐一的叔叔截下来,没有告诉他。
老人清醒的时间很少,只要睁开眼,就赶他回学校。一双手比寒冬里的枯枝还要瘦,憋着劲把他往外推,“好孩子,你回去好好读书,去吧,我没事,奶奶没事。”
谎言很快被戳穿,老人在唐渐一考试前两天陷入昏迷,连夜推进急救室。家里越瞒他,唐渐一心越往下沉,简单的公式都能写错,发挥失常,几乎是踩着录取线进的重点部。
老人的身体在暑假里好转起来,精神抖擞,小老太太野心勃勃地安排着把院里的杏摘下来,一些做果酱,一些做罐头,唐渐一照例提着瓶瓶罐罐给周围邻居送过去。
推开院门回来,小老太太摔在地上,没了意识。
老人状况时好时坏,断断续续地进医院,唐渐一坚持在医院陪床,高一上半年一半的时间都在缺课,请假条一请就是半个月,成绩比某些化学元素的性质还要稳定,倒一,甚至缺考。
为此引发了两个比较重要的问题。一个是班主任看他极其不爽,逮着机会就要公开批评,明里暗里地嘲讽他。
二是唐渐一时常缺课不来,和自己同样经常翘课的同桌几乎没有交集。
也就完全不清楚李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伟此人品性非常差劲,他家的远房亲戚有点“背景”,全家上赶着巴结人家,并以此为荣。他打小就横,鼻孔朝天,看不起穷的,看不起蠢的,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李伟的父母在他的学习上卡得很严,硬是各种补课逼着他学习,惊险挤进重点部。李伟进入高中以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每天不是逃课就是在厕所堵人,偏偏他还贼有心机,只挑那些家里离得远、看起来就是忍气吞声的软柿子下手,搞得好几个成绩刚好在他之上的学生一到考试就战战兢兢,不敢超过他。
唐渐一先前考试都不一定能见到人,成绩稳定倒一,在李伟眼里就是妥妥的小弟预备役,平常吃东西产生的垃圾、挡着他打游戏的习题册,都被他顺手扔在唐渐一桌子里。
唐渐一缺课越来越严重,成功顶替李伟,成为班主任的眼中钉。高一上半学期结束时,唐渐一回到教室,参加期末考试,成绩不高不低,正好卡在李伟前边。
唐渐一的名字底下就是李伟。
班主任的脸色很难看,终于在班会上逮着机会公开羞辱他。
“有些同学的学习态度实在差劲,再有特殊情况也不能这么不尊重学校,不尊重老师,不尊重我这个班主任!唐渐一,我明说了吧,你这种学生换到我以前念书的时候早就被开除了,你看看你的成绩,一个人拖累全班,你觉得班上的同学对你没有怨言吗?我本事小,管不了你这种有主见的,趁着下学期分班,赶紧滚蛋。”
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地观察唐渐一,唐渐一低着头,在倒数第一排过道的位置上写题。
他的书页中塞着李伟吃过的辣条袋子,红油渗透进半本书中,留下干涸的皱巴巴的痕迹。
唐渐一抽出来丢进身后的垃圾桶中。
班会刚结束,李伟就抬脚把唐渐一的桌子踹了出去。
李伟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打听到唐渐一没有父母,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住的房子也是又旧又破。
他使唤唐渐一买个饭打杯水,这人就知道装死,每天摆着副死人脸坐在旁边,李伟几次想找茬都得不到回应,憋屈得难受,今天领会过班主任的态度,仿佛得到什么正式许可,抬脚直接踹了上去。
李伟指着唐渐一骂:“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脑子不好使能滚回去要饭吗?啊?”
李伟突然闹出很大的动静,教室里安静一瞬,全部转头看过来。
他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唐渐一就被李伟踹到地上。
李伟厌恶地骂他:“老子他妈的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
唐渐一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冷冷地看着他。动作间扯开校服,露出系在衬衣扣子上的黑色布条。
李伟瞟见那截布条,心虚一瞬,气势上就下去一截,可是又不能这么放过他,不然他的脸往哪儿搁?
班委们靠过来拉架,李伟借坡下驴,梗着脖子骂唐渐一“傻逼”,推开人出去了。
唐渐一的漠视让李伟越想越窝火,身边小弟一挑唆,他就带着人守在后门,非得找回点面子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唐渐一背着书包离开学校,没走出两步就被堵了。
李伟结交的几个好兄弟迅速把他围在中间,有个脑袋上顶着黄毛的瘦子上来就往他膝弯上踹,几个人一拥而上,把唐渐一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李伟看见他那张脸就来气,明明一副穷酸样,连双像样的球鞋都买不起,还喜欢装清高,这种人竟然还有不长眼的女生觉得好看,他看见都觉得恶心。
李伟想起这人还故意考在他前边,怒火中烧,指挥人把他写字的右手拽出来压在地上,狠狠踩上去碾了几下。
“穷逼,”李伟态度嚣张,嘲讽他说:“老子打的就是你这种人,你真觉得自己考得有多好?我还不知道你,有本事考试别抄。别当我没警告过你!”
唐渐一抬头看着他,忍着气问:“什么?”
李伟叫他问得一愣,“什么什么?”
唐渐一竭力喘出口气,抹去嘴角的血,“警告,你要警告我什么?”
这态度简直就是**裸的挑衅。
小弟见不得李伟面子受损,用拳头又往唐渐一脑袋上砸了下,“我口口口,装你口口口口你装?打的就是你,你还敢不服?”
唐渐一因为这句话,又被堵在后门打了一顿,李伟撒完气,带着小弟们骂骂咧咧离开。他一个人瘸着腿往家走。
寒假过后,开学有摸底考试,年级排名先出来,挂在学校大门口的公告栏上。
李伟成绩大滑坡,跌到年级倒数第二十五,没在底下二十四个难兄难弟里看见唐渐一,脸猛得拉下来。
他顺着成绩表一直往上找,找了半天,在看见唐渐一的名字时,这种不爽达到巅峰。
唐渐一排名全校二十九。
分班在即,唐渐一只要想,就能离开9班进入火箭班。
9班的班主任态度转变得十分自然,笑眯眯地把唐渐一单独叫出去,想和他“好好聊聊”。
“渐一啊,你看,老师平常是对成绩不太靠前的学生呢,比较严厉,啊,并不是说针对哪个学生。你看老师也有自己的难处,上边绩效压力太大,可能有时候态度不太好,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唐渐一:“嗯。”
班主任看他态度不错,心里大喜,搭着唐渐一的肩膀往办公室走,似乎在真心为他考虑,“嘶”了一声,语气和蔼地说:“老师先前不知情啊,真话,我也是才听说你的奶奶之前去世了,成绩受到影响也是人之常情,有困难应该和班主任提嘛。”
唐渐一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班主任伸出手在他面前比划,“你看啊,渐一,学校是有贫困补助的,你要是还留在9班,老师能想办法给你申请最高的那档,平时学习上也可以对你重点照顾一下,我们班的师资力量其实也不差,对不对?你是我们班第一个冲进全校前三十的优秀学生……”
唐渐一终于开口说:“不用。”
班主任被驳了面子,有点不太高兴,不过他没表现出来,用那种“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的眼神看着唐渐一,“你看你,我们班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很有希望的苗子,你如果有什么要求……”
他们说着走到办公室门外,唐渐一停下来,班主任也转过头看他。
唐渐一笑了一下。
“老师,”他说,“李伟校园霸凌我,你能想办法给他申请记大过吗?”
班主任愣在原地,这个学生比他还要高点,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看着对方。
唐渐一抬手握住门把手,说话的时候完全符合人们刻板印象中优秀学生的模样,乖巧地冲他笑道:“证据我已经交给校长了,我相信老师的能力,您肯定不会让我失望。”
唐渐一没有转班,9班的班主任为了保住这棵独苗,化身正义大使,在处罚讨论会上表现得义愤填膺,态度坚决。加之许多学生出来作证,校领导认为事态严重,不仅给李伟记大过,还给出停学处分。
家里想方设法巴结的亲戚百般推辞,不肯帮忙。李伟得知这个消息后几乎要气炸了,刚从办公室出来就叫上人去堵实验楼的唐渐一。
这会儿刚好是下午放学时间,实验楼人去楼空。
唐渐一和班长留下来值日,他没有朋友,最近都没见到李伟,还不知道处分已经下来了。
班长忽然叫住唐渐一,眼里满是担忧地指指窗外,唐渐一走过去,李伟带着人守在楼下。
唐渐一便知道处分下来了,他把窗户关上,想了想说:“班长,你先走吧。”
班长知道两个人有梁子,虽然和唐渐一不熟,但也不想眼睁睁看他挨打。
可是她个子小,力气也不大,留下来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她急得转了两圈,和唐渐一商量,“你先别出去,我去把年级主任叫过来。”
唐渐一说好。
可惜李伟不是傻的,见她自己出来,猜到她要去叫人,把小姑娘一块堵在门口,不让她回去。
班长还在和李伟他们争辩,气得脸都红了,黄毛突然大叫一声:“逮住他!”
唐渐一胆大包天,当着他们的面从一楼侧面窗户跳出来,往反方向跑。李伟甩下班长,拔腿在后边追。
唐渐一数了下,李伟还是叫的上次那几个,他边跑边绕,那几人为了堵他,散成三拨人。
唐渐一就这么一路跑一路找机会还手,试图绕上一大圈把这群人往教学楼跟前引。黄毛最先发现他的目的,破口大骂,挥着胳膊指挥人:“堵住他!别让他过去!”
唐渐一拐过旧食堂的红墙,心里咯噔一声,没路了。
这里平常就没什么人过来,墙边地上杂草丛生,前边是半米高的矮墙,墙上竖着深褐色围栏,围栏对面就是国际部的草坪。
唐渐一打架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这会儿走投无路,才觉出浑身闷疼。
他体力耗尽,喘气的时候胸口都一抽一抽的,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偏头蹭掉眼角的血,知道今天这顿打是躲不掉了。
那几个人个个脸上挂彩,见他跑不了,就停下来堵住出口,弯着腰喘气。
黄毛天天打架,还剩点体力,追人的时候吃了不少亏,这会儿最气不过,上来先对着他的胸口狠狠地补上一脚。
唐渐一闷哼一声,身子往旁边歪去,倒在地上起不来。
李伟踩过唐渐一手的那条腿被唐渐一找到机会踹瘸,只能单腿蹦着,骂骂咧咧撑着小弟赶过来。
他气的手都在抖,狠声道:“唐渐一,这梁子结大了,我今天不把你送进医院,老子跟你姓!”
唐渐一已经听不见这傻叉在叽歪什么了,艰难地咳嗽两声,蜷起身体抱住脑袋,尽量保护自己。
围栏后突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还带着不明显的笑意,“是吗?兄弟你有这么厉害?”
李伟几人愣住,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围栏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男生,穿着国际部的浅灰色校服。
段行踩上矮墙,抓住围栏翻过来,挡在唐渐一身前。
“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明目张胆的校园霸凌,”他视线挨个扫过去,毫不客气地嘲讽:“什么毛病在这儿装,连一打一都不敢,我看你浑身上下就只有那张嘴是硬的。”
往后的许多年中,唐渐一在实验室一遍一遍演算数据时,啃外文专业书啃到头昏脑涨时,都会一次次回想起这个场景。
这一幕像电影里的**时分一样在他的脑海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反复播放。
剪裁得体的校服将少年的身形衬得挺拔修长,段行嘲讽完,抬手拽住拉链拉到底,反手把校服丢到他头上。
崭新的校服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温度,唐渐一愣了片刻,才把校服拿下来
那天的黄昏其实很漂亮,天边是浅紫色的晚霞。段行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动作间发梢飞扬,下手又快又狠,打得李伟他们吱哇乱叫地跑了。
唐渐一每次梦到这里,都能清晰地体会到年少时那阵陌生又慌乱的悸动。
只不过今晚的梦和现实走向有些出入。他的手变得很重,重到抬不起来,没办法扯下段行的校服,被衣服上浅淡的洗衣液香气笼罩在黑暗中。
打完架的段行回到围栏旁,蹲在他面前,冰凉的手指隔着很薄的衣服在他脸上轻轻摩挲。
唐渐一莫名紧张起来,听见段行笑着说了句“唐渐一,你怎么这么笨啊”,随后就那么低下头,隔着校服吻在他唇上。
梦中的世界潮水般模糊远去,唐渐一什么也看不清,但这个意料之外的吻又轻又软,棉花糖似的贴在他的嘴唇上,甜意顺着呼吸流到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