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琛走的那天是四月十七日。
沈念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周六,她不用上学。她本来不知道他那天走,是温瓷发消息告诉她的——"林以琛今天飞,你不去送吗?"
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沈母问她怎么不吃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胃口。
她换了一件外套出门,沈父问她去哪,她说去学校拿东西。沈母说让她带把伞,窗外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她应了一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没拿那把伞。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她站在校门外的法国梧桐下,雨丝打在她的外套上,很快就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看着校门内的停车场,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看见有人往车上搬行李,看见有人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校园。
她看见了林以琛。
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藏青色风衣,银框眼镜被雨雾蒙上了一层。他没有往她这边看,他只是低着头上了车,然后车门关上,然后车窗升起。
然后那辆车慢慢驶出校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被雨雾吞没,红色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保安从门房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同学,你没事吧?站在雨里干什么?"
她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没事。"
"雨大了,进来躲躲?"
"谢谢,不用。"
她转过身,往回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雨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流进眼眶里,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难过林以琛走了。她有什么好难过的?他不过是高中同学,不过是给她写过情书的人,不过是在无数个下雨天把伞递给她的人。
她有什么好难过的。
出租车从她身边经过,溅起一片水花,她没有躲,任由泥水溅在小腿上。
她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跟下雨不下雨没关系,跟穿没穿够衣服没关系。她太熟悉这种冷了——小时候在福利院,生病的时候没人管,她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那时候就是这个感觉。
后来她被沈家收养了,以为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可是现在她又感觉到了。
不是福利院了,是沈家。她有了父母,有了家,有了弟弟,有了林以琛。
可林以琛也要走了。
所有人都会走的。
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站在棚子下面等车。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站台的顶棚上,声音很响。她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瓷的消息——"你去了吗?"
她没有回复。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林以琛的脸,而是很多年前的画面——福利院空荡荡的走廊,老师们搬东西离开的背影,她站在门口看着大卡车开走,车上坐着别的小孩,那些小孩被一个个领走了,只剩下她。
后来她知道了,因为她是女孩,因为她不够漂亮,因为她的左脚小时候受过伤,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人愿意领养她。
直到沈家来了。
沈念到家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她站在门口换鞋,听见客厅里沈母的声音:"念念回来了?这么早?外面下雨了吧,让你带伞你不带——"
沈母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浑身**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
"嗯。"
她低着头往楼梯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闻到了葱姜蒜的味道。
是沈屿在做饭。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继续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她换掉湿衣服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不太听使唤。她把湿衣服扔进脏衣篓,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下得更大了,窗户上全是水痕,宛似有谁在外面哭。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沈屿问她"喜欢不能喜欢的人怎么办"。
她回复他"那就不要说"。
她没说出口的是——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就像现在,林以琛走了,就像当初那些孩子被领走,就像福利院的老师离开。她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
有些事,不是说了就能改变的。
有些人,说不走就不走的。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远了,意识渐渐模糊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只知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暗沉沉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透进来一丝昏黄的光。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闹钟,时针指向五点半。
她睡了这么久。
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屿的字——
"姐,喝点水再睡。"
她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知道。她睡得太沉了,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她把便利贴拿起来,贴在自己的手心里。
手心被那个字迹硌着,有点疼。
但她没有拿下来。
她就这样躺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听见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听见沈母喊"念念下来吃饭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她走出房间,下楼,坐到餐桌前。
沈屿正在给每个人盛饭,看见她下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盛饭。
她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他说"不客气"。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饭桌上的气氛和往常一样,沈父沈母聊着工作上的事,她偶尔应两声,沈屿在旁边安静地吃饭。
但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继续吃饭。
但她感觉到了。
那种目光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小心翼翼的,像怕惊扰了什么;现在是沉甸甸的,在扛着什么。
她不懂他在扛什么。
她只是失恋了而已,她又没怎么样。
可他为什么要扛?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有点硬,但她没有嚼碎就咽了下去,卡在喉咙里,哽得有点难受。
她没有表现出来。
就像她没有哭出来一样。
那天晚上,她写日记的时候,只写了一句话——
"他走了。"
然后她就合上了本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不是因为林以琛走了。
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想深想。
她不敢深想。
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有人在刻意压低。
隔壁是沈屿的房间。
她也睡不着了。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趴在床上听隔壁的声音听到天亮。
她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那一墙之隔的翻书声,一直到深夜。
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灯灭了。
她知道他睡了。
可她还是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隔壁那面墙后面传来的呼吸声。
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隔着墙,隔着夜,隔着他们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她对自己说。
"他走了,你也该睡了。"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有些人,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就像那个便利贴。
就像那杯温度刚好的水。
就像他看她那一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是谁在用指尖敲击窗户。
一下,又一下。
她数着雨点,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
意识渐渐沉下去,沉进黑暗里。
她睡着了。
可她知道,梦里还是会有雨。
还是会有那辆车。
还是会有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而她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