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沈家难得热闹了一回。
沈父晚上有个商务晚宴,邀请了不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沈母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沈念和沈屿的礼服都熨好了,挂在衣帽间的门后面,像是两道沉默的影子。
沈念的是一条藏青色的连衣裙,收腰,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是沈母去年带她买的,她一直没找到机会穿。
沈屿的是一套黑色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西装是他自己挑的,沈母本来说要带他去定制,他拒绝了,说买成衣就行。最后在西服店试了十分钟,刷卡走人,连试穿照都没拍一张。
假期的最后一个下午,沈父的司机提前来接人,说是要先去酒店和几个重要客户见一面。沈母留在家里,又检查了一遍两个人的着装,走到沈屿面前,皱了皱眉。
"领带歪了。"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歪了,歪得不算厉害,但沈母眼睛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让姐姐帮你弄一下。"沈母转头看向沈念,"念念,你帮他弄弄。"
沈念正在给自己别发卡,闻言转过头来,看见沈屿站在玄关处,一只手扯着领带,脸上一副不太自在的表情。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座沉默的山。她得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领口。
"低头。"她说。
他低下头。
她的手指碰到那条藏青色的领带,指尖碰到丝质的布料,有一点凉。领带被他扯得有些皱了,她得把它解开,重新系一遍。
他的下巴就在她眼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颗很小的痣。她以前没注意过他有这颗痣。
不对。
她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太多了。
她把领带从领口解开,手指从他的锁骨旁边擦过。
空气静止了一秒。
他的锁骨很烫,隔着衬衫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层温度,像一块刚烧热的地暖,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烫得她手指尖发麻。
她没看他。
她不敢看。
她低着头,把领带重新绕到他脖子上,手指摸索着那个结。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上方,很浅,很稳,但沈念总觉得那呼吸里有某种刻意压着的东西。
像是忍了很久。
像是快要没忍住了。
她把领带系好,手指在他喉结下方停留了一秒——不是故意的,是那个结的位置刚好在那里。
她听见他的呼吸乱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距离拉开了。
"好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抬起头,终于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黑沉沉的,像深海里被搅动的暗流。他看着她,表情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
"好了。"她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没说话。
沈母从客厅那边走过来,看见领带系好了,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先去车上等着。"
沈屿转身往门口走,路过沈念身边的时候,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
很轻的触感,像是羽毛落下来,又被风吹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大门,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知道他袖子擦过她手背的那那一下,他的脚步停了一拍。
就那么一下。
她感觉得到。
晚宴在市中心的五星酒店举办,宴会厅很大,灯光明亮得晃眼。沈父带着沈屿穿梭在人群里,和这个老板握手,和那个经理寒暄。沈念跟在沈母身边,穿着那条藏青色裙子,像一只安静的小鹿。
她看见沈屿站在沈父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和那些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说着场面话。他的领带系得很整齐,衬衫领口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大了十岁都不止。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应付这种场合了?
她不知道。
他身上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了。
弹钢琴是。抽烟是。现在应付商务应酬也是。
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
两年了,她以为自己很了解他——知道他的口味,知道他的作息,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但那些都是表面的东西。
他心里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他在隐藏什么,她不知道。
他到底是谁,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看她的眼神不对,知道他手指碰到她的时候会发抖,知道他说"等腻了"的时候其实是在试探。
但那些都不是真正的他。
真正的他藏得很深,深到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触碰到。
"沈太太,这是您女儿吧?"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过来,笑着和沈母打招呼,"真漂亮,多大了?"
"十七了。"沈母笑着说,"上高一。"
"高一啊,那成绩肯定很好吧?"
"还行,年级前十。"
"那很厉害了。"红裙女人转向沈念,"小姑娘,你弟弟呢?听说你们家儿子也很优秀?"
沈念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向沈屿的方向,他正和沈父站在甜品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不知道在说什么。沈父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在训斥他什么,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也挺优秀的。"她说。
红裙女人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听说你们是龙凤胎?长得像吗?"
"不是,"沈念说,"我们是……"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们是姐弟。
是兄妹。
是一起长大的家人。
但他们又不是。
他们是两个被同一个家庭收养的陌生人,血缘上没有任何关系,却比任何人都要亲近。
比任何人都要疏远。
"是什么?"红裙女人追问。
"是姐弟。"沈母替她回答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沈念低下头,不说话了。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父喝了不少酒,司机把他扶上车,他在后座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母坐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太好,今晚应酬太累,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沈屿坐在副驾驶,沈念坐在他后面。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从后视镜里看他的侧脸,他望着车窗外,窗外是流动的夜景,霓虹灯的光从玻璃上划过,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
他的领带还是她系的那个样子,整整齐齐的,结打得很漂亮。
她忽然想起下午的那一幕。
她站在他面前,踮着脚,手指绕着那条领带。他的下巴就在她眼前,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上方,他的锁骨烫得像发烧一样。
还有他的眼睛。
黑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整座城市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布料。
下午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锁骨。
很烫。
烫得她整只手都麻了。
她不知道那种温度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知道。
"姐。"
沈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破了车里的沉默。
她抬起头,看见他从后视镜里看她,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一下。"
车继续往前开,夜色从车窗外流过去,像一条黑色的河。
她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一排座椅的靠背,隔着镜子里折射的那一点目光,各自沉默着。
但她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他的呼吸不像睡着的人。
睡着的人的呼吸是平稳的,是放松的,是不带任何情绪的。
但他的呼吸里有一种东西。
很重。
压着。
像是随时要溢出来,又被死死地摁回去。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期待。
也许期待他知道,她在。
就像她知道他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