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英语课代表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在沈念桌前停下。
"沈念,你的英语课本呢?第三节课要用。"
沈念低头翻书包,翻了两遍,没翻到。
"糟了。"她想起来了,早上出门太急,忘在教室了。
她上节课在隔壁班教室上的自习,下课直接走了,课本还摊在桌上。
"第三节课还有十五分钟,"课代表说,"你让谁帮你去拿吧。"
沈念看向温瓷的位置,温瓷这节课是体育课,人不在。
她犹豫了一下,往后门看去——沈屿的教室就在隔壁,他这节课是自习。
她走到隔壁班门口,往窗户里看。
沈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做题,旁边的方晓戳了戳他,指了指门口。他抬头,看见她,眼神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走出来。
"怎么了?"
"我忘带英语课本了,"她说,"你帮我去我教室拿一下呗,就桌上那本,有蓝皮的那个。"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楼下走。
她跟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你在教室等着。"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屿走进沈念的教室时,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都埋头在做题,没人注意他。
他走到沈念的座位旁边,弯腰去找桌上的课本。
找到了,蓝皮的《高中英语必修三》,封面有点卷边。
他顺手帮她把书合上,准备拿走。
就在合上书的那那一下,他的余光扫到了桌洞里。
桌洞开着口,里面有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
就那么那一下,他看见了。
很小的本子,边角有点磨损,封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
他的手已经碰到英语课本了,但他没动。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桌洞上,钉在那个黑色笔记本上。
他知道不该看。
沈念从小就写日记。来了沈家之后她也一直在写,他见过她趴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见过她合上本子后发呆的样子,见过她把日记本锁进抽屉的样子。
他不应该看。
他的手在发抖。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把手伸进了桌洞。
翻开第一页,是沈念的字迹,娟秀整齐:
"2009年9月1日
今天是我被收养的第三天。爸妈对我很好,给我买了新书包和很多文具。沈屿比我小一岁,他好像不太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我给他葡萄吃的时候他看了我很久才接。"
他翻到第二页。
"2010年3月15日
沈屿今天发烧了,39度。他不让保姆阿姨照顾,硬撑着起来喝了两口粥就继续躺着。我在他房间陪了他一下午,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喊姐姐。我没走。"
他翻到第五页。
"2011年1月20日
林以琛今天又跟我说话了。他说我上课总走神,让我认真听。他怎么什么都看得到?"
他翻到第十五页。
"2011年11月3日
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沈屿最近好像总是在等我。
放学的时候他会在梧桐树下站着,看见我来就推车跟上来。我问他等多久了,他说刚到。
但有一次我忘带东西折返回教室,从窗户往下看,他还在那儿。
等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也许就是顺路吧。
应该是顺路。"
他翻到第二十页,手指已经抖得不像话了。
"2012年1月7日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想。
林以琛给我写了一封情书。
我收到的时候心跳很快,是那种被在意的感觉。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但他很优秀,对我也好。如果在一起的话,应该会不错吧。
但沈屿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车把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脸色很难看。比我收到情书的时候还难看。
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昨天。
"2012年1月15日
我好像发现了一件事。
沈屿看我的眼神不对。
不是弟弟看姐姐的那种眼神。
我看不懂那种眼神,但我知道它不对。
他帮我系围巾的时候,手指碰到我后颈,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手指在发抖,烫得像发烧一样。
他看我的眼神也是。
那不是一个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太重了。
太深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或者我知道,但我不敢想。
——听懂本身,就是一种罪。"
他合上日记本。
手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抖得他把日记本往桌洞里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教室里仅剩的几个同学,对着沈念的桌洞,对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对着那些他看过的字,大口大口地呼吸。
她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
她知道他的眼神不对。她知道他在等她。她知道他碰她的时候在发抖。
她全都知道。
她只是不敢想。
不敢承认。
不敢面对。
他把英语课本从桌上拿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方晓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看见他的脸色,脸色也变了:"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没事。"他把英语课本塞进她手里,"帮我给沈念。"
"啊?你不自己——"
他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
方晓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课本,又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一脸困惑。
这是怎么了?
沈念等到的是方晓送来的课本。
"沈屿呢?"她问。
"他说有事,先走了。"
有事?什么事?
她翻开课本,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条,是沈屿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课本拿错了。这本是我的。"
她再仔细看,这分明是她的课本,封面的卷边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为什么说谎?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条边缘硬硬地硌着她的掌纹。
第三节课她什么都没听进去,一直在想沈屿的事。
他的脸色为什么那么差?他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说谎?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起来就往外走,往沈屿的教室走。
走到他们班门口,她停住了。
沈屿坐在最后一排,和她隔着一道门、几十个同学、整间教室的距离。
他在发呆。
手撑着脸,眼睛望着窗外,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的侧脸逆着光,轮廓清晰得有些刺眼。
她站在那里,没进去。
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不知道该问什么。
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她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沈屿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姐。"
她停下来,没回头。
他走到她旁边,也停下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楼梯口,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涌过来,又退下去,只剩下两个沉默的人,和两道隔得很近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课本帮你拿到了。"
"嗯。"
"下次别忘了带。"
"嗯。"
又是沉默。
她侧过头看他的侧脸,他还是望着窗外,表情和刚才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知道他有破绽。
刚才他翻动日记本的那几秒钟,他的手在抖。
很厉害。
她没看到,但她知道。
就像她知道今天早上的那杯牛奶为什么没有放糖——因为他昨晚没睡好,忘放了。
就像她知道他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角看。
就像她知道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小动作,所有他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
她全都知道。
只是她选择不看。
选择不听。
选择不知道。
但现在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选择了。
"小屿,"她忽然开口,"你今天看到什么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看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有点痞,有点漫不经心:
"看到什么了?看到方晓的黑眼圈了呗。天天熬夜看小说,眼睛都快瞎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他先移开目光,转身往楼下走:"走吧,放学了。"
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知道他踩得那么稳,是因为他在用力。
用力让自己不要回头。
用力让自己不要说出口。
就像她现在用力不去追问一样。
两个人走到车棚,各自从架子上取下车,推着车往校门口走。
路上谁都没说话。
经过梧桐树的时候,他们同时往树荫下看了一眼。
红绳还在,在风里晃着。
但他们都没停下来。
车骑出去了,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那天晚上,沈念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他知道了。
他看到那本日记了。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但我知道他知道了。
因为今天他的眼神变了。
比之前更重。
更压抑。
像是在忍耐什么。
忍得很辛苦。
——我也忍得很辛苦。"
她写完,把笔帽盖上,把日记本塞进书包最深处,塞到那些旧试卷、旧草稿纸、最角落里。
塞到一个她自己都不一定记得住的位置。
然后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声音。
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很慢。
一页一页地翻。
他在看什么?
她侧耳听了很久,那声音一直没停。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沈屿把她所有借给他的书都翻了一遍。
不是找什么。
只是在找一种东西。
找一种能够证明她在乎他的证据。
哪怕只是一点。
哪怕只是错觉。
他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