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分,安静收拾东西的动作加快。
不是有什么急事,就是想着安小晓一个人在家。那丫头说中午自己煮了泡面,还拍照发过来——照片里锅边贱了一圈面汤,灶台上还隐约可见几滴油渍,只是下午工作时偶尔走神,想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五点五十八分,她起身离开工位。
几乎同一时间,林栖办公室的门也开了。
安静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林经理。”
“嗯。”林栖应得很轻,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去,落在走廊尽头的窗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安静按了一楼,林栖没动。
刚进电梯,王涛及同事就开始八卦:“平时不见她这么早,今天倒是积极,谁知道会对新人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就是啊,哎。”
众人附和。
电梯里很安静,安静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林栖盯着电梯门不锈钢上映出的模糊人影——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至门口,林栖往左,安静向右,“那……再见?”安静挥手。
林栖轻声道:“再见。”
刚走几步,林栖停住了脚步,回碧河街道右边的道路似乎更近。
不如跟着她,就是……顺路,再者这边的路相对没那么熟悉。
随后转过身,不紧不慢的跟在安静后边,安静拐进小巷,林栖也鬼使神差地跟上。走出小巷,安静进了超市。
家里没菜了,也该买些菜了。林栖再度跟上。
超市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她推了辆购物车,装作再选东西,眼睛却时不时往安静这边瞟。
安静在蔬菜区,正低头捏一颗青菜,捏完又放下,换了一颗,再捏。
林栖不知道自己该买些什么,她推车走到调料区,拿起一瓶酱油,看保质期,看了半天,放进去,又拿起一瓶醋。
安静挑完菜,又去挑肉。她在冰柜前站了很久,拿出一盒五花肉,对着灯光看了看肥瘦,放回去,换了一盒。
林栖看着安静挑肉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从来都是随便拿。冰箱里有什么就吃什么,没有就饿着,或者热一热剩菜。她没为谁挑过肉。
安静最后去了零食区,给妹妹挑选了些小零食。林栖就躲在货架另一旁,就这样望着安静。
安静结账的时候,林栖也推车过去,两人中间隔着收银台,各自扫码,付款,装袋。
安静先出去,林栖后出去。
出了超市,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但灰蒙蒙的,安静拎着袋子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林栖跟着,保持着约五十步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着,可能是顺路
可能是今天不想自己一个人呆着,
可能是——
她想起刚才在电梯里,不锈钢门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却分不清谁是谁。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谁的影子叠在一起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在一个人后面走这么远。
安静拐进一栋楼,然后是脚步声,一层,二层,三层,四层——
五楼的一扇窗亮了。
原来离得这般近。
老城的房子普遍偏矮,她住的房子望的见这,她见过这房里的灯光亮过,不止一次,这片区域翻新后,这间房里灯光是最先亮起的之一。
她拎着那袋在超市里随手拿的东西——到现在她都不知道里边装了些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望了望那扇窗。
灯还亮着。
她加快脚步,走进那没有路灯的小巷。
三十六级台阶,开门,开灯,换鞋。把那袋东西放到桌上——一瓶酱油,一瓶醋,还有一盒不知道为什么会拿的五花肉。
她盯着那盒肉,看了许久。
这不是她会买的东西。她从不为谁挑肉,从不知道哪块肥瘦相间更适合做回锅肉。她只是看见安静挑了很久,挑得很认真,像在挑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想,被那样认真挑选的肉,应该是好吃的吧。
然后她把肉放进了冰箱。
冰箱里空空的,还有两盘剩菜。那盒五花肉躺在冷藏格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个人,忽然闯进另一个人的生活。
冰箱里空空的,还有两盘剩菜,那盒五花肉躺在冷藏格里,显得格格不入。
窗外依旧,她躺到床上,习惯性躺到中间,左右都是空荡荡。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扇窗里,却能看见窗里溢出的灯光。
就这样望着,暖黄色的光。
她闭上眼,没吃晚饭就睡着了。
而在光里,安静正在床上稍作歇息,安小晓突然整个人贴过来,下巴抵在姐姐的肩窝里,温热的栖息扑在颈侧。
“干嘛?”姐姐笑着问,身子却向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饿啦,要吃饭饭!”安小晓撒娇道。
“好啦,给你做,真是家有一妹,如有一宝,一想到家里还有个中午吃泡面的,我回家脚步都加快了呢。”
“真的吗?真的吗?那请问,美丽善良得姐姐,是不是要给我做最好吃得回锅肉啊?我可看见了五花肉。什么都瞒不过我。我要吃辣一点的!”安小晓咯咯的笑着说。
安静宠溺的揉了揉妹妹的头,说:“好,好,好,这就去做,诺,先拿零食垫垫嘴吧,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巧克力。”
“好耶!不过姐姐,你今天真的不一样欸。”
“什么意思?”
安小晓露出一丝别样的笑容,说道:“平时你情绪可是淡淡的,虽然偶然也会大笑,比如上次吃烧烤,但不会一直笑,今天从你到家开始,笑容可是一直挂在脸上,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莫不是铁树开花?”
安静听到这,脸稍微一红,匆忙解释道:“是因为你在家,好久没见了,我高兴。”
安小晓看见姐姐这副摸样,脸色涌现出姨母笑,不再调侃姐姐,心理却想着:看来得准备替姐姐把把关了。
安静则低头切肉,菜刀划过五花肉。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超市冰柜前,自己挑肉挑了很久。那时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回头却只看见调 料区的货架,和一瓶被拿起又放下的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那个人。
“姐,肉要糊了!”
安静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翻锅,然后出锅。
回锅肉刚端上桌,安小晓就给姐姐夹了一片最漂亮的,肉是香的,辣的,烫的——但她尝出的却是另一种味道。
安小晓那句“铁树开花”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心口有点热,像刚出锅的肉片,滋滋地冒着油烟。
她抬眼,安小晓正低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突然,小晓吃的太急,被呛住了,安静赶忙拍了拍小晓的后背,然后接了一杯水。
“好辣,好辣,吃起来正合适,怎么呛住喉咙这么辣!”再有两秒,恐怕安小晓得喷火了。
“不过还好有姐姐,可惜啊,明天我就得去兼职了,就在你公司楼下的奶茶店,平时你可要来照顾我的生意哟,下班了也不要忘记带我一起回家,毕竟我也要养你嘛。”
安静没说话,过了一会回了句:“嗯,好。”
安小晓又夹了一块回锅肉,腮帮子继续鼓着,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奶茶店的制服好像还挺可爱”“不知道能只能蹭喝”之类的话。
安静低头扒饭。
她扒得很慢,一粒一粒的,筷子在碗里划来划去,就是没往嘴里送几口。
奶茶店,公司楼下的。
她想起了那小小的店面,店员少,一站就是一天。
安小晓在家连泡面都煮不利索。
“姐?”
安静回过神,安静正歪头看他:“发什么呆呢?饭都快凉了?”
“没。”安静又拔了一口饭,“在想工作的事情。”
安小晓“哦”了一声,没多想,继续扫荡盘子里的回锅肉。
安静看着她。
那件白色T恤袖口沾了一小块酱油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碎发散在耳边,吃热了,脸红扑扑的。
十七岁。
不对,高考完,已经十八岁了。
十八岁,去奶茶店打工,给人端茶倒水,一站一整天。
安静把筷子放下了。
“不吃了?姐,你才吃半碗”安小晓抬头。
“哈哈,中午吃多了。”
其实我也不是非去不可,”她忽然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就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做成点什么事。”
安静愣了一下,看向她。
安小晓没抬头,继续扒饭:“总不能一直靠姐姐吧。”
等到安小晓吃完,安静收拾好碗筷,背对着安小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了一切。
她盯着水流发呆。
手在洗碗,心不在。
其实没什么担心的,小晓十八岁了,奶茶店也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还就在公司楼下。而且小晓那么活泼,肯定跟同事处得来。搞不好还能交到新朋友,年轻人也该多锻炼锻炼。
可是,我找到工作了。
两个人,总是够的
“姐,你洗碗的背影真贤惠啊。”安小晓望着姐姐背影咧嘴一笑。
安静没接话,只是继续洗碗,随后放好碗筷,走过去,在安小晓身旁坐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安小晓凑过来,“有话直说,本大王准了。”
安静看了看安小晓那亮闪闪的眼睛良久,才开口。
“……明天几点上班。”
“十点!你们公司是九点,咱们一起出门,你去上班,我去培训,完美!”
安静点了点头。
“然后晚上你下班来接我,我们一起回家。”
安小晓越说越兴奋,“以后每天一起上班下班,像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样!”
安静没说话,轻轻笑了笑,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蹭。
“姐,你是不是不想我去啊?”
安静一愣。
安小晓歪头看她,眼睛仍旧亮亮的,好像什么都能看错:“你刚洗碗洗了好久。”
安静没说话,安小晓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一直到熄灯,安小晓侧身抱住姐姐,“姐,我也想养你啊……”
“好”安静回了句。
安小晓“嘿嘿一笑,双腿搭在姐姐身上。”
过了很久,久到安小晓都快睡着,她才轻轻开口:
“累了就回来。”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能养你的。”
而在窗外夜色里,还有无数扇亮着灯光的窗。
每一扇窗里,都有人说这样的话,对自己说,对别人说,或者,心里悄悄的说……
黑暗中,安小晓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安静闭上眼,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黑暗中那双眼晴悄悄睁开,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然后弯成了两道月牙。
全知大王,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