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林子 第21章 老水塔

安静跑在前面，拉着林栖，两件睡衣——一件米白，一件粉嫩，在夜风里鼓起来，像两只跑过月亮的兔子。拖鞋拍击地面，啪嗒啪嗒，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传开，树影斑驳。林栖没有完全恢复，安静也就跑得不快。

碧河街道的尽头是江。

说是江，其实也只是江的一条支流，水势平缓，日夜向东南。沿江的步道修了一半，翻新工程到这儿戛然而止，再往前，就是旧码头的地界，水泥路面被草顶开一道道裂缝。路灯熄了火，月光反倒明亮，草叶的边缘镀着一层银。

安静走在前面，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拨开墨绿的叶，走进旧厂房，空荡荡的，月光透过窗口，如流水般洒在两人身上，安静拉着林栖，弯下腰，从卷帘门底下钻过去，栈桥、水塔，都在那里。

塔身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出蒿草。塔身约莫四层楼高，底座很宽，越往上越收束。从底部爬上塔顶很难。

栈桥是木板铺的，铺在钢架上，悬空的，木板之间的缝隙长出了草。两侧的铁管护栏还在，锈成了深褐色。

“以前沿江边走着，想爬上水塔顶端看看，但我不敢，幸好，顶端连着栈桥，我在周围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了这条路，厂房出来，看，走过栈桥，就能到塔顶。”安静指了指前边。

她拉着林栖，踩了上去，木板微微下陷，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

“你走过很多次吗？”在踏上栈桥的前一刻，林栖停住了。

“走了很多次。”安静回头，拉了拉林栖的手，“木板下面是钢架，承得住。”

林栖顺着安静的手，踏上去，桥轻轻晃了一下，她站住了。

“别怕，我们一起，谁也不会掉下去。”她拉着林栖的手稍稍紧了紧。

桥还在晃，幅度很小，像是水面上的浮筒。林栖等她稳住，才迈第二步。

“嗯，谁也不会掉下去。”她重复着安静说的。

走到一半，林栖停下来，侧过头往下看。

塔身从脚下一直收束到底。红砖在月光下是褐色的，下面是江岸，是江水，还有江面上碎掉的月光。

“安静，它好高。”

安静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两个人一起，就只有一半的高度了，我们一起走。再有几步就到了，我不会放手的。”说完，安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嗯，一半的高度。”

她信了，只要两个人，就只有一半的高度。

一步一步，她们走过了栈道，到达了塔顶。从这里望过去，整个江面都在脚下。

月亮挂在天边，也落在江底。林栖伸出手来，透过手指缝隙，看着月亮。

“爸爸是在我九岁时候走的，妈妈说，他去了月亮上，然后……”

她的声音呜咽起来，用手拭去眼泪，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啊，高中，妈妈也去了月亮上，我好长一段时间不敢看月亮。现在，我也在月亮上了。”

脚边的积水还没干涸，映着她，映着安静，也映着月亮。

安静弯下了腰，用手捧起一汪水。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位王子想娶一位公主，公主却开口要天边的月亮，王子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能摘下月亮，只能将相思深深埋在心里。”

她站起身来，将那汪水捧在掌心。

“过了很久很久，到了今天，两位公主站在老水塔上，一位对着另外一位说：'看，月亮，我摘下了，现在，我能迎娶美丽的公主了吗？'”

说着，她再微微弯腰，却始终将月亮捧在掌心，捧在林栖面前。

“噗，你还说你不会说话，漂亮话一套一套的。”

“那小公主，没那么伤心了吧？”安静直起身子，俏皮地问道。

“月亮，我接下了，公主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啊？”林栖接过那一汪水。安静踮起脚尖，轻轻一吻。

月亮在手心微颤，沉下。她慢慢合拢手指，月亮却从指缝溜走，一滴一滴，落在脚边，溅起更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