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蔓没有辩解。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发抖。她的眼泪滴在剧本上,把贴纸上的字迹洇开,但那些字仍然清晰可辨,像是某种无法被眼泪洗掉的烙印。
高天宇没有等别人来读他的。他自己翻开了剧本,看完之后笑了。那种笑很轻,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承认某种早已被预判的命运。
“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他说,把剧本摊开给大家看,“只有一个小错误,不是三十万,是五十万。”
他的贴纸上写着:高天宇,知名调查记者。你的成名作《性侵链条背后的资本游戏》揭露了某影视公司的系统性丑闻。但你隐瞒了一个事实:你在报道发表前三个月,私下见了这家公司的CEO,提出以两百万的价格买断稿件。他们拒绝了,因为他们觉得你不值这个价。你的“正义”不是被原则驱动的,是被价格驱动的。当你没有拿到想要的价格时,你才选择了当英雄。
许欣然几乎是尖叫着把剧本推开的。她整个人往后缩,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某种不该看到的东西。她的剧本摔在地上,方琢帮她捡起来,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许欣然。你在市立第三医院做护士。去年九月,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凌晨三点被送进急诊室。她是药物流产不完全,大出血。送她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自称是她叔叔。你当时值班,按规定应该报警,未成年女孩疑似遭受性侵,你有法定报告义务。但你没有。因为那个男人在你走过去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儿子在哪所小学。’”
何晓雯的剧本没有贴纸。方琢翻了一下,三十七页上只有一句手写的话,写在页边空白处:
“何晓雯。你比在场所有人都干净。这是我给你的唯一一次免费。”
周海生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翻开的剧本。他看着贴纸上的字,看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沉默。然后他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拭。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周老师,”方琢轻声说,“你的贴纸上写了什么?”
周海生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还来不及成形就散了。
“我的秘密不值一提。”他说,“一个退休老教师的秘密,怎么比得上在座各位的精彩人生呢。”
他把剧本拿在手里,没有让任何人看。
方琢没有再追问,但他在心里给周海生画了一个重点标记。
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十分钟前,这些人是彼此猜忌的剧本杀玩家。五分钟后,他们成了被扒光伪装的囚徒。此刻,他们正在变成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被暴露了弱点的人,往往会先攻击别人来保护自己。
果然,陆嘉文第一个开火了。
“所以呢?”他把矛头指向冯蔓,“你写文章骂别人懦弱,自己却帮□□犯捂盖子?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当意见领袖?”
“你闭嘴!”冯蔓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尖得像碎玻璃,“你以为你好到哪去?你的防火材料烧死了一个人!那可是活活烧死的!我至少没有杀人!”
“那女孩在精神病院待了六年!你觉得你比我干净?”
“够了。”沈念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她站在大厅中央,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身上划过。“你们的破事我不在乎。我在这里调查的是一桩命案。谁杀了陈远,这才是唯一重要的问题。”
“不对。”高天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依然是那副令人不快的笑脸,“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谁写的这些贴纸?”
这个问题像一个开关,把所有正在四处乱窜的敌意猛地拽回到了同一个方向。
是的。谁写的这些贴纸?
谁知道所有这些秘密?
方琢走到桌边,拿起陆嘉文的剧本,仔细看那张贴纸。纸是普通的白色打印纸,裁剪得很整齐,用胶棒粘上去的,胶水还没完全干透。字是手写的,笔画工整,力道均匀,和“密室讲义”卡片上的字迹一致。
“贴纸是有人在中场休息的时候贴上去的。”他说,“剧本在开场前就发给每个人了。如果贴纸一开始就在上面,你们翻剧本的时候肯定会发现。”
姜燃从主持台后面走出来,拿起一本剧本翻了翻。“这些剧本是我昨天下午从打印店取回来的。我一本一本装订好,确认过里面没有任何夹带。”
“所以贴纸是在今晚被加上去的。”方琢说,“时间窗口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我离开后的那半个小时。”
“等等。”高天宇举起一只手,“如果是中场休息的时候贴的,那凶手得同时进入大厅,翻开七本剧本,找到第三十七页,贴上贴纸,再把剧本放回去,而且不能被任何人注意到。你觉得这现实吗?”
方琢想了想,转头问姜燃:“中场休息的时候,所有人的剧本都放在哪里?”
“大部分放在桌上,有些放在椅子上。大家去拿外卖的时候,整个大厅空了大概两三分钟。”
“两三分钟足够了。”陆嘉文阴沉地说,“只要提前准备好贴纸,一个人完全可以在两分钟内完成。问题是,那两三分钟里,谁不在场?”
所有人都开始回忆。
这个回忆的过程本身就像一场混乱的剧本杀:每个人都在指控别人的行踪,同时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辩护。有人说高天宇去上厕所了,高天宇说只去了两分钟而且有人陪;有人说冯蔓在走廊里打电话,冯蔓说那是在八点半之前的事;有人说陆嘉文去门口抽了根烟,陆嘉文说那是一开始刚到的时候。
然后许欣然怯怯地举起了手。
“中场休息的时候……何晓雯出去了。大概有七八分钟。我看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何晓雯身上。
何晓雯的表情很平静,比任何时候都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无辜者的坦然,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计算过的人,在等别人追上自己的步伐。
“对。我出去了。”她说,“但我没有贴贴纸。我在走廊里和陈远说话。”
“说什么?”
“分手。”
大厅里静了一秒。
“我们今天下午刚吵过架。”何晓雯的声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他把我们准备买房的钱拿去做了一笔投资,全赔了。三百万,一分不剩。他来参加这场剧本杀,是想挽回我。我跟他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好挽回的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警察还没问到。”何晓雯的语气波澜不惊,“你们只问我知不知道他会来。我说我知道。其余的是我们的私事。”
“你们吵架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沈念问。
“姜燃看到了。”何晓雯说。
姜燃点了点头。“我在走廊另一头接电话。看到他们在防火通道门口说话。陈远想拉她的手,她甩开了。那之后陈远就回到了大厅。”
“你接电话?”方琢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接谁的电话?”
姜燃犹豫了一下。“你的电话。”
方琢皱起眉。
“你离开之后大概十五分钟,你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接了,那边没有声音。我‘喂’了好几声,没人说话。然后就挂断了。”
方琢拿出手机,翻通话记录。20:47,确实有一条拨给姜燃的记录。但他完全不记得打过这个电话。
那是在他失去意识的那四个多小时里。他的手指拨出了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拨出的号码。
“电话里有什么声音?”他问,“背景音?呼吸声?任何动静?”
姜燃想了想,忽然表情微变。
“有。有一个声音。很规律的声音,像……像是……”
“节拍器。”方琢替她说出来。
“对。节拍器。那种老式的,左右摇晃的节拍器。响了几下,然后就挂了。”
方琢的后脊梁又凉了。节拍器。他在那四个多小时的记忆碎片里见过一个倒置的节拍器。这个东西一定出现在他当时所在的地方,而那个地方,
“水声。泥。节拍器。”他把这些碎片念出来,“我在一个靠近水的地方,地上有泥,有一个倒置的节拍器在响。然后我用手机拨了你的号码。”
“这附近哪里有水?”沈念问。
姜燃想了想:“最近的河边要走差不多两公里。北面是运河,这个季节水位很高。”
“运河。”沈念转身对技术员说,“调运河沿岸的监控录像,时间范围锁定在今晚八点半到凌晨一点,重点看有桥、有亭子、有建筑物的地方。发现方琢的踪迹立刻报告。”
技术员应声离开。方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如果“第八个玩家”能黑进他的手机、伪造他的签名、在他口袋里塞进装□□的小瓶,那他完全有能力让运河边的监控也“恰好”拍不到任何东西。
这个人对细节的控制力,已经到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