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回复得很快。
“好。我下来找你。”
林见微盯着那行字,忽然想把桌上的材料重新收起来。只要先谈冯玉的旧店用水,谈删帖时留下的约定,她们仍然可以像前几天一样工作。沈砚清会问清楚自己需要的部分,而她可以把另一些话继续留在文件袋里。
她最终没有动。
十分钟后,沈砚清走进酒店的小会议室。
房间临着侧街,午后的光被对面楼房挡去大半。林见微没有开顶灯,只将桌边的台灯转了个方向。两只纸杯放在旁边,水是刚接的,谁也没有先碰。
沈砚清坐下,看见最上面那页材料的名字。
林见岚。
她抬起眼。
“你想谈什么?”
林见微把手机放到桌上,调出一张照片。
不是山泉。
照片里两个年轻女人站在街边,姐姐一只手搭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举着没吃完的糖葫芦。她正在笑,林见微却偏着头,像是刚说完一句嫌弃的话。
“她是我姐姐。”
这句话在冯玉店里说过一次,再说仍然不容易。
沈砚清看着照片,没有立刻开口。
“亲姐姐。”林见微又说。
“嗯。”
她听见这个平静的回应,心里忽然往下一沉。
“你猜到了?”
“想过。”
“什么时候?”
沈砚清将目光从屏幕移回她脸上。
“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想到过。后来在闸湾,你要求停车,还有这几天你问的旧事,让我更怀疑。但我没有向人确认你的家庭关系。”
林见微握住自己的手腕。
“你知道她。”
这一次不是问句。
沈砚清点头。
“知道。她当时联系过我。”
林见微抬起眼,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忽然散了。
“联系你?”
“就旧项目的检测问题。我们见过面,也有过电话联络。”
屋里安静下来。
林见微听见侧街上有人关卷帘门,金属碰到地面,震了一声。她看着沈砚清,隔了片刻才问:“你为什么没说?”
沈砚清没有移开目光。
“我一开始只知道报社委托我们核实新的水质投诉。旧项目经历,我在第一次沟通时说过,也向机构说明过。但这几天,你追问的范围已经变了。我应该更早和你谈清楚。”
“所以昨天在车上,你知道我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
“我不知道你当时具体想起什么。”沈砚清说,“也不想在你难受的时候逼你解释。”
林见微低头,手腕上的皮肤被自己握出了一圈浅红。
她曾经庆幸那些不问。现在才发现,安静也可以容下这么多没有说出口的事。
“你们见过几次?”
“一次正式面谈。其他联系,我要看记录确认具体日期,不能现在凭印象报给你。”
“她问了什么?”
“问检测结果能说明多大范围,问报告里的位置与居民提到的地方是不是同一处。”
林见微拿起笔,写到一半,停住了。
“你以前那家机构,叫什么?”
“清衡。”
她把这两个字写下来。
“当年的工作,有你经手的部分?”
“有。”
沈砚清答得很直接。
“我参与过现场工作,也处理过相关记录。你姐姐问起对外材料的表述时,我对其中一些使用方式提出过疑问。后来换了工作,资料分散在不同地方,我手上也不是完整项目档案。”
林见微的笔尖没有动。
“你能给我看吗?”
“我可以先整理本人经手、能够提供的材料,说明哪些是原始记录,哪些只是后来的回忆。需要向机构核取的,会注明。我不会用一句记不清,就让你别问。”
“什么时候?”
“今天开始整理,先把能确认的给你。完整到什么程度,得核过以后说。”
林见微看着纸上的清衡二字。
她来之前以为自己是来交代一个秘密,现在桌子的另一侧也有一段旧事,牵着姐姐的名字。
“你留下来,也是因为这个?”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
“有这个原因。”
林见微胸口发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难受。沈砚清认识姐姐,愿意补上旧材料,本来应该是好事。可她忽然分不清,过去那些照顾、等待,还有一句句耐心的回答,究竟有多少是给她的。
“所以你是在帮她。”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讲理。
沈砚清看了她一会儿。
“我在做这次的工作,也在面对我自己经手过的事。这两件事都有我的责任,不需要借谁的名字。”
林见微别开目光。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可以慢慢说。”
台灯照着她们之间的那页纸。林见微盯着光里一道很浅的折痕,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机上的家庭照片关掉,换成匿名来信的照片。
“我来之前,收到了这个。”
她先展示正面,再翻到背面。
沈砚清读完那句话,神色变了。
变化不大,却是林见微从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没能立刻把情绪收好。
“什么时候收到的?”
林见微说了日期,将信件来源、已经做过的核实,以及提交材料的情况说明白。随后,她播放了保存下来的那段电话录音。
男人低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照片不是我拍的。
后面是断续的问答、杂音,以及那个未说完的句子。
录音结束,沈砚清没有要求再放一遍。
“这个号码后来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我留了消息。”
“他有没有说,寄信的人就是他?”
“没有明确承认。他知道照片,也知道背面的字。”
沈砚清点头,将这个区别记在纸上。
“这张照片,你认识地方吗?”林见微问。
“单凭这张,我不能确认。”
“你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这张照片。”
林见微接过手机,重新看那片卡在石头间的叶子。她曾无数次希望,只要把照片拿到某个人面前,对方就能立刻告诉她发生过什么。
沈砚清也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终于说出自己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话。
“姚岑知道我想追查旧案。但报社这次先批准的是水质调查,我也确实在做这个题。我没有编村民投诉,样品结果也会完整保留。”
“我知道。”
“我没有告诉你姐姐的关系,是怕你觉得我只想要一种结果。”
沈砚清看着她。
“你自己呢?”
林见微没有回答。
“你到刘家、找张庆生、问冯玉,这些时候,你在替谁问?”
她抬起头。
“都有。”
这两个字比任何解释都难说。
“我想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也想知道我姐姐为什么没能回来。碰到同一个名字,我会先想到她。听到结果没有异常,我也会想,那她以前到底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出事。”
她的声音渐渐不稳,却没有停。
“我知道这两件事不能直接连起来。我写材料的时候能分,坐在别人面前,有时候也能。可是回到房间,看见她留下的东西,我分不开。”
沈砚清听完,过了片刻才说:“你不需要假装自己没有这个原因。”
林见微望着她。
“但它会影响你的决定。尤其是需要别人和你一起承担的决定。”
她想起那通陌生电话,想起自己差一点就要问对方在哪里,也想起雨夜车厢里沈砚清向她指明的那盏灯。
“我没有让你去追他。”
“现在没有。我希望之后如果有,我们先把知道的事说完整。”
林见微低头,看见自己刚写下的清衡。
“那你也一样。”
沈砚清没有迟疑。
“我也一样。”
这一次,林见微终于看回她的眼睛。
“如果查到当年的检测有问题,我会问。就算里面有你,我也会问。”
“你应该问。”
“我不一定会相信你的第一遍解释。”
“那就看能核实的材料。”
沈砚清说完,将面前的纸转向她,上面列着需要补齐的几项,既有林见微带来的疑问,也有她自己需要回查的工作内容。
没有任何一项被划掉。
林见微突然觉得鼻根发酸。她原本一直在想,怎样才能让沈砚清相信自己值得同行。到了这一刻,她更在意的却是,这个人有没有打算在她问下去的时候离开。
“你还愿意继续吗?”
沈砚清看着她,没有立刻用安慰填满那几秒。
“愿意。但后续工作需要什么人、什么安排,我们要重新说清楚。你不是一个人查,我也不能把一切都揽下来。”
林见微点头。
她终于端起旁边的纸杯。水已经凉了,杯壁被她捏得微微变形。沈砚清看见,却没有伸手接,也没有提醒她慢一点。
她自己将杯子放稳。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才继续整理桌上的材料。
林见微将冯玉授权提供的部分分出来,说明哪些可以用于工作沟通,哪些暂时不能公开。她把旧采访行程的改动、韩启文转达的便签,以及方启明尚未回答的问题也说了。
沈砚清听见改期,拿起笔记了一行。
“这个日期,我也回去对一下自己的记录。”
“你记得她那天去了哪里?”
“现在不能完整还原。等我核过。”
林见微嗯了一声,没有再从她的表情里猜答案。
谈完后,她给姚岑补了一通电话,说明自己已经告知沈砚清亲属关系,对方也披露了与姐姐的既往联系。涉及旧项目的材料将单独核查,当前检测仍按已经形成的记录和结果处理。
沈砚清在一旁与机构联系,说明后续工作的变化。她们没有当场把下一步全部安排好,但至少不再各自拿着一半情况,假装走的是同一条路。
离开会议室时,外面已经有了傍晚的光。
林见微把手机装进包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谢谢你。”
沈砚清停下脚步。
“不用把每一件都补谢一遍。”
“不是因为你认识我姐。”
她说得很快,紧接着又停住,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比预想的更奇怪。
沈砚清看了她片刻。
“昨晚坐在车里的是你。”
林见微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水桶里的拖把柄轻轻撞着车架。她低头把肩带理顺,再抬眼时,沈砚清已经替后面的人让开了路,站在旁边等她。
她走过去,和她一起下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冯玉发来的一张旧送餐单。
她说整理东西时翻到的,上面有以前经常订饭的一处地点。如果记者想问当时的情况,也许能去附近找找人。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原来那批。
单子边上印着桥北料场,时间一栏写着晚上九点半。
林见微将图片放大,先问这张单子对应哪一天、饭是谁接收的。消息发出去,她没有立即改变行程,而是将情况告诉身旁的沈砚清。
“这里可能还要核实。”
沈砚清看过图片,点了点头。
林见微收起手机,忽然发现,这一次她不必先在心里删去一半,再决定怎样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