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的楼梯很窄,扶手上搭着一块擦雨水的旧布。
林见微收好伞,跟着沈砚清往上走。二楼走廊亮着一盏白灯,房门开在尽头,老板娘把钥匙交给她们,提醒热水要稍等一会儿。
屋里摆着两张床,中间隔一只床头柜。桌子靠窗,窗外就是楼下店铺的雨棚,雨点落在铁皮上,声音比车里还脆。
沈砚清将湿外套挂好,先给机构报了住宿安排。林见微把资料摊到桌上,检查了一遍袋口,才去找换洗衣服。
“你先洗。”沈砚清说。
“你袖子还湿着。”
“我先换件衣服就行。”
林见微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水热得慢。她等在一旁,听见外面拉动椅子的声音,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今晚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这与和周遥同住时不太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同,只觉得自己出来时,得记得把洗漱用品收好,不能像在家那样随手丢在洗手池边。
洗完出来,沈砚清已经换了件深色短袖,坐在桌前看手机。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头发也散开了,发尾落在肩上。
林见微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砚清抬头。
“水热了吗?”
“热了。”
她侧身让开路,等人进了浴室,才把毛巾搭到椅背上。
桌边留着一个插口,沈砚清自己的充电线收到了另一侧。林见微将电脑插上电,屏幕恢复,仍停在姐姐那些未整理完的旧资料里。
她关掉采访本,打开旁边的截图文件夹。
有几张是当地居民发过的帖子,姐姐曾将相关链接列在提纲里。林见微以前尝试打开过,多数已经无法显示。那时候她只顾着找与姐姐最后行踪直接相关的内容,没能逐个追到发帖人。
其中一张截图的标题很直白:长坪这边的水,到底有没有人管?
配图是一排水桶,靠墙放着,最旁边有半截塑料凳。正文写停水、异味、做生意不方便,后面还附了一张询问处理进度的聊天截图。
评论区有人建议投诉,有人说自己家没有这个情况,也有人问是不是附近企业造成的。
发帖人回复:不知道,我想让人来查。
林见微将这句话放大,看了一会儿。
她点进原链接。
页面仍提示内容不存在。
账号却还在,头像是一碗面,简介里的店名已经换过。最近发布的内容大多是饭菜,偶尔有营业时间调整。她翻到公开留存的联络方式,将号码记下来。
这时,沈砚清从浴室出来。
林见微回头,见她一只手拿着毛巾,另一只手正将湿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她赶紧把桌上自己的东西收拢,腾出位置。
“我找到一个旧帖的账号,想联系一下。”
“现在?”
“先发消息,问什么时候方便。”
沈砚清点头,没有阻止。她坐到另一张床边,擦着头发,林见微低头编辑自我介绍,删去了几句容易让人误会的询问,只说希望核实当年用水投诉的经过。
消息发出去,她将手机放下。
不到十分钟,对方回复了。
“那个帖子早删了。”
“我看到的是当时留存的截图。想确认是不是您发布的。”
“是我。”
林见微正要再问,下一条消息先跳出来。
“你们别又拿去转了,我现在不住那边。”
她停下打字,说明不会直接把对方现在的联系方式与旧帖公开关联,希望先了解本人意愿。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
“明天上午店里不忙,来可以。别带一堆人。”
地址在县城。
林见微记下,又问是否方便由一名记者和一名同行人员到场。对方答应了,补了一句不要拍脸。
她把安排发给姚岑与赵衡,才发现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沈砚清放下手机。
“联系上了?”
“嗯。只要明天路通。”
“早上再确认。”
林见微点头,关好电脑。房间主灯熄灭后,只剩床头一盏小灯,她摸索着放手机,碰倒了水瓶,赶紧扶住。
隔壁床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没洒。”沈砚清说。
“你看见了?”
“听见你松气了。”
林见微躺回去,拉好被子。白天那种狼狈还没有完全散去,可此刻听见另一个人就在几步之外,连雨棚上的声音都没有刚进门时那么刺耳。
“灯关吗?”沈砚清问。
“关吧。”
屋里暗下来。
林见微本以为自己又会等很久,第二次醒来时,窗帘边已经透出天光。
上午确认道路恢复通行后,她们随其他车辆返回县城。司机先将沈砚清送回原来的酒店,林见微与赵衡去赴约。
小店开在一条背街上,门口支着雨棚,地面还湿着。女人正蹲在水龙头旁洗菜,听见她们报姓名,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我是冯玉。进去说。”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墙上的菜单贴得不齐。后厨有人在切东西,冯玉向里面说了句有事,便领她们坐到离厨房最远的位置。
赵衡依照之前的约定收着相机。林见微再次说明采访用途,征得同意,才拿出旧帖截图。
冯玉扫了一眼。
“是我发的。那时候店还在长坪路口,卖早餐,也做工人的饭。”
“帖子为什么删了?”
冯玉没有立即答。
她拿起桌上的牙签盒,往旁边挪了一点,又放回来。
“谈过,给过钱,就删了。”
林见微的笔尖停住。
“谁给的钱?”
“项目那边来人谈的,具体谁出,我当时没问那么细。”
“钱补偿什么?”
“我说店里停过几次,临时买水、退单,都有损失。他们说先解决实际困难,不要在网上继续闹。”
“有书面约定吗?”
“签过一张纸。我的那份得找。”
林见微看向截图里的那排水桶。
她原本设想过两种可能:帖子被平台处理了,或者发帖人受到压力删除。真正听见一句平静的“给过钱”,她一时反而找不到下一句话。
冯玉察觉到了。
“是不是觉得我一开始就为了要钱?”
“我想弄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
“那你问钱的时候,眼神怎么变了?”
林见微抬起头。
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溅起的水声贴着门口掠过去。赵衡坐在一旁,没有替她解围。
她慢慢把笔放下。
“是我刚才的反应让您不舒服了。抱歉。”
冯玉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防备没有立即退去。
“我也不觉得拿那笔钱有什么光彩。可是房租、货款,哪样肯等?那时候我丈夫摔了腿,送货的人天天问什么时候结账。网上替我说话的人不少,真的到了月底,还是得我自己去付。”
她说完,向厨房看了一眼。
“帖子是我删的。事情不是我编的。”
林见微重新拿起笔。
“您愿意从发帖以前讲起吗?”
冯玉讲得并不连贯。有些事情她记得清楚,尤其是哪笔货款拖过几天,哪次已经做好的饭退回来;有些日期却要翻手机,有的照片原文件已经不在这部手机上。
林见微没有让她用一个大概的月份包住所有事,而是先把能够找到记录的几项列出来。
那段时间,店里确实买过额外的水,也调整过营业。供货商发来的催款消息仍保留着,里面提到店临时不开门,但无法据此确认每一次停业都是水的问题。
冯玉自己也说,有一次是家里有事。
“这个别算进去。我记起来了,那天是去接我丈夫。”
她把手机上的日期指给林见微看。
林见微划掉刚才的关联,重新写明原因。冯玉看着她修改,肩膀慢慢放松,开始主动往前翻记录。
谈到删帖,她找出一段与中间联系人的聊天。
对方先约见面,之后提醒她把网上的内容处理一下。截图只保留了一部分,发帖平台显示的删除时间,也需要与原账号进一步核对。
“钱是多少?”林见微问。
“六千。”
“您实际收到的?”
“收到了。”
“对方有没有让您承认帖子里写的是假的?”
“没那么直说。就是让我写已经妥善解决,感谢重视。我不想写,最后只删了。”
冯玉将手机放在桌上。
“后来还有人转,说我讹钱,拿了就跑。也有人来骂,问我为什么不替大家坚持到底。”
她笑了一下。
“我开个饭店,忽然就得替大家了。”
林见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到张庆生,想到那张一万八千元的公示。离开一个地方,接受一笔补偿,停止公开说话,这些事很容易被连成一句明白的话。真正坐到人面前,那句话却常常装不下他们过的日子。
“您后来搬店,是因为这件事吗?”
“有这个原因,也有生意不好。县城这里离我丈夫复查方便些。”
“水后来怎么样,您知道吗?”
“走了以后就不知道了。”
冯玉抬头看她。
“你们查到什么了?”
林见微向她说明这次已经开展的工作,包括第一批样品的结果,也说明时间和位置的限制。冯玉听完,既没有说自己当年的判断错了,也没有指责她们白跑。
“我就想过有人会这么回。”
她将截图推回来。
“所以我不喜欢再谈。每次都像从头来,还要先证明自己不是骗子。”
林见微看着她,没有马上许诺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她只是将已经取得的材料与尚缺的部分念了一遍,确认哪些可以留存、哪些暂时不能公开。那份书面约定,冯玉答应回去找,关于钱由谁实际支付,也愿意再核对。
采访快结束时,林见微翻到截图最后一页。
那里有姐姐当年留存时加的一行备注,提到曾联系发帖人。
“以前也有记者问过您?”
“有。电话里问得多。”
“林见岚,您记得这个名字吗?”
冯玉的动作停了。
“记得。”
林见微不自觉地往前坐了一点。
“她当时主要问什么?”
“也是这些。水,帖子,还有谁来谈的。我那时不想说钱,她没有逼我,就问原来发的东西有没有留着。”
“你们见过吗?”
“没见成。我那天不在店里。”
冯玉看着林见微,似乎在辨认什么。
“你跟她——”
“她是我姐姐。”
这句话落下以后,店里安静了一瞬。
厨房里的切菜声还在继续。冯玉慢慢坐回去,刚才那些关于截图、日期和补偿的争执,忽然都退到了远处。
“我后来听说了。”她低声说。
林见微没有问听说了什么。
她怕对方一旦开始安慰,自己就很难把剩下的问题问完。
“您和她最后一次联络,还留着吗?”
冯玉翻了很久的手机,最终摇头。换过手机,也清理过记录,那些话没有完整保存下来。
林见微点头,将这个结果写下。
离开前,冯玉送她到门口,说那张约定找到了会联系她。
“还有,钱的事能不提店名,就先别提。我不想再让人来骂。”
“我记下了。涉及怎么公开,会再跟您沟通。”
走出雨棚,林见微才发现自己握笔的地方被压红了。
赵衡将录音与笔记核对好,问她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她摇头,说回去还有几处要补。
手机上,沈砚清发来消息,问采访是否顺利,午后能否一起核对新取得的用水情况。
林见微回复可以。
回到酒店,她先把当前材料整理好,又将涉及姐姐的部分放到另一边。那两摞纸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容易分开了。同一个人、同一篇帖子,既在回答村里过去的事,也在一点点显出姐姐走到过哪里。
她坐在桌边,想起昨夜雨声里的安静。
沈砚清没有追问,她便一直没有说。
但接下来的合作,已经越来越难只用“以前来采访的人”解释。
林见微将写着林见岚名字的那一页放到最上面,拿起手机,给沈砚清发去消息。
“核对材料之前,我想先跟你谈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