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来得比城市早。天刚蒙着一层淡灰的薄光,窗外就有几声鸟鸣落下来,混着远处稻田里隐约的风声。
我住的农家小院在村子靠西侧,院墙外种着几棵老柿树,枝头还挂着青黄相间的果子。房东老人习惯早起,灶房里断断续续传来柴火轻响。我揣上相机,简单收拾好背包出门,书包侧面的飞鸟剪影钥匙扣随着脚步轻轻磕碰包面,发出细碎、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昨天在小学拍下的那组照片,夜里翻看预览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长久以来我的镜头偏爱风景。山峦、老墙、黄昏的云,很少对准活生生的人。我一向回避拍摄人像,镜头总用来容纳世间万物,却从来不对准自己。
但昨天不一样。江予见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整个人松弛柔和,只顾着耐心听孩子们说话。那些画面安静、鲜活,嵌在这片山野之间,是我难得愿意留存的人间烟火。
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晨露打湿帆布鞋的鞋边。稻田一望无际,稻穗在微风里层层起伏,远处连绵的山蒙着淡淡的雾。我走走停停,举起相机,拍下雾中山脊,拍田埂上孤零零的野草,拍溪水在石头间缓缓流淌。
一上午的时间慢慢耗过去,等日头升到半空,雾气散尽,光线变得太过直白刺眼,不再适合拍摄。我折返村子,打算回小院简单吃点东西,下午再出门。
路过村小学门口的时候,我脚步顿了顿。
操场比昨日安静不少,孩子们的集体课刚刚结束。江予见正收拾桌上的绘本与卡纸,沈砚站在一旁,翻看着手里的记录册,低声和他交代剩下两天的工作安排。
我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没有上前打扰。江予见抬眼,视线越过空荡的操场,落在我这边。
四目相接,他微微一怔,随即扬起浅淡的笑意,朝我轻轻点了下头。沈砚顺着目光扫过来,平静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核对资料。
我迟疑一瞬,颔首示意,准备转身离开。江予见同沈砚低声说了几句,合上手里的本子,朝我这边走过来。
秋风卷起地上枯黄的碎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没想到中午还能碰到你。”江予见停在槐树的阴影里,语气自然松弛,“上午出去采风了?”
“嗯,去溪边拍了些。”我垂了垂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相机机身,“正午光线太硬,打算回来休息。”
“溪边那一带视野很好。”他笑了笑,目光轻轻扫过我背包上的飞鸟钥匙扣,“上午的课结束了,下午暂时没有安排。沈砚要留下来单独约谈几个孩子,我空闲半天。”
我抬眼看他。
“如果你下午还要去溪边一带,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一起走走。”江予见语气温和尊重,留足分寸,“我对这边的小路熟一点,知道几处溪水转弯的浅滩,光影很不错。”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提出陪我采风。这么多年外出拍摄,我向来独行。
沉默几秒,我轻轻点头:“好。”
“那等我回去简单吃口午饭,两点在小学门口汇合?”
“可以。”
江予见转身回到操场,和沈砚说完剩下的工作,收拾好东西离开。
我转身走回小院。房东阿姨正坐在院子择青菜,看见我回来,笑着招呼我吃饭。简单的家常菜,一碟青菜,一碗蒸蛋,还有一小盘金黄的南瓜饼。
回到房间,我把上午拍摄的照片导入笔记本。溪水远山,依旧是我一贯偏好的空景。鼠标下滑,点开昨天在小学拍下的一整套人像。
秋日阳光穿过枝桠落在课桌上,江予见半蹲着,侧耳倾听孩子的诉说,孩童的笑脸散在他身侧,山野校舍做背景,暖光铺满整张画面。
我盯着这组图,沉吟许久。往年参赛或者发微博的作品,从来没有这样完整的人像组图。这一组,人物、情绪、山野环境融在一起,刚好契合这次山村纪实的主题。
我简单做后期调色,保留画面原生的秋日光影,没有过度修饰。处理完毕,将整套九张图打包,一份投递到城市年度纪实摄影大赛的投稿通道,另一份上传到自己微博。
配文很短:秋山课堂。
做完这一切,我合上电脑,静静靠在椅背上。
两点整,我背着相机走到小学门口。江予见已经等在树下,换了件浅灰色薄外套,干净松弛,手里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帆布包。
“走吧。”
两人并肩往溪边走,田埂窄,我们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稻浪随风起伏,空气里满是稻谷和泥土的清甜气息。一路上安静舒缓,没有刻意找话,氛围自在舒服。
“前面转弯就是浅滩,水流平缓,水面会倒映整片山景。”江予见轻声指路。
走到溪边,清亮的溪水顺着灰色岩石蜿蜒流淌,澄澈水面映着远处层叠的青黑山峦。柔光漫落在水面,细碎波光轻轻晃动,是绝佳的取景时刻。
我停下脚步,低头调试相机参数。江予见没有凑近窥探屏幕,只是安静站在不远处的青石上,垂眸看着溪水漫过卵石。
我抬手取景,捕捉水光山色,偶尔有风掀起他的衣角,我便顺势按下快门,悄悄拍下几张他立在秋山溪水间的侧影,没有声张。
拍了片刻,我正低头回看相机里的构图,身侧忽然传来他温和的声音。
“一直都是你在记录风景、记录别人。”
我微怔,抬眼看向他。
秋日柔光落在他眉眼,干净又温柔,他看着我,轻声问:“要不要我帮你拍几张?拍你和这片山野溪水。”
这句话轻轻落进耳边,让我心口骤然一震。
从业多年,永远是我举着相机定格世间所有光景。我拍山河、拍落日、拍烟火,镜头装得下世间百态,却从来没有人,记得回头问问我,要不要也被记录一次。
我早已习惯永远站在镜头背后,做唯一的记录者,从不当画面里的人。
风吹过溪水,漾开层层波纹。我沉默两秒,眼底情绪微动,轻轻摇了摇头:“我很少拍自己。”
江予见没有勉强,只是浅浅笑着,语气依旧温柔尊重:“没关系。那我帮你取景,你站过去就好,我不乱拍,而且我看过你那么多摄影作品,我觉得我的技术还是可以滴,你满意我们就留。”
他的分寸感恰到好处,只是真诚想替我留一张属于此刻的影像。
我迟疑片刻,顺着他的示意,走到溪水中央平整的青石上,背对漫山秋景而立。
我不习惯面对镜头,身形微微紧绷,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
江予见站在对岸,抬手微微调整角度,语气轻柔指引:“不用紧张,放松一点,你可以背对着镜头,看远处的山就好。”
我依言抬眸,望向远处层叠的山林。
几声清脆的快门声轻轻响起。
不过短短几秒,他放下手机,朝我招手:“好了,你过来看看。”
我走回岸边,低头看向他的屏幕。
画面干净得恰到好处。
我立在溪水青石之上,看向漫山秋意、粼粼水光,整个人融进山野暮色里,安静、松弛,没有丝毫刻意。没有强行的氛围感,只是安安静静记录下,我与这片山野共存的一刻。
这是我长这么大,为数不多、完整且自然的单人纪实照。
“很好。”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软,“谢谢。”
“应该的。”江予见弯眼笑,“摄影师也值得被风景和时光记录。”
简单一句话,彻底熨平了我心底多年的荒芜。
我们继续沿着溪流慢慢往上游走。遇到好看的景致,我便停下拍摄,他安静等候;遇到湿滑的石板、丛生的荆棘,他会轻声提醒我小心。
夕阳慢慢压低,暖金色的光铺满整条溪谷,温柔得不像话。我们慢悠悠往回折返,一路伴着风声、水声,静谧又治愈。
回到小学附近,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
“我到这里就分开了。”江予见停下脚步,“沈砚那边的谈话差不多结束,我要过去对接一下。今天谢谢你愿意带我一起。”
“还好。”我低声回应。
他挥了挥手道别,转身走向教学楼。
我独自走回小院,坐在檐下,拿出手机点开微博。
才短短几个小时,「飞鸟拾帧」那条《秋山课堂》的新作底下,已经涌来满屏好评。
【救命!大大终于拍人像了!温柔治愈直接封神!】
【山野、孩童、温柔的少年,人夫感好强,故事感直接拉满】
【这组纪实质感绝了,光影和情绪都太到位,稳拿奖!】
【第一次见大大的作品有人间温度,太治愈了】
评论一路飙升,点赞转发不断上涨,所有人都在夸这组破例的人像作品,温柔又有力量。
晚风掠过柿树枝桠,叶片簌簌响动。
我握着手机,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溪边的画面。
回放他那句——摄影师也值得被记录。
我向来独行,举着相机走过山川湖海,以为自己永远只是旁观者、记录者。可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也可以是风景的一部分。
心底紧绷多年的疏离与冷清,在这一刻,彻底温柔松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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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也值得被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