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街巷的纪实素材,我已经拍摄了整整一季。
从初春细雨润湿青瓦,拍到盛夏晚风穿过巷弄,老城的每一寸光影、每一处旧貌,几乎都被我收进镜头里。素材堆叠得过于饱和,画面开始重合雷同,再停留下去,也拍不出新的心境。
我索性暂停老城长期取景的项目,敲定了一场短期驻村拍摄,接下工作室新的秋日选题——城郊山野村落人文纪实。
我计划在这座深山村落停留整整一周,完整记录山村从昼至夜、从晴至暮的秋日全貌。
我在圈内的风格一直很固定。
微博名叫飞鸟拾帧,刊登在杂志、纪实栏目的作品,清一色都是无人空镜、山野旷野、寂静旧城。干净、清冷、留白极多,很少拍摄人像。
外人都误以为我生性偏爱孤寂,唯有我自己清楚,我只是习惯性规避所有鲜活的人际联结。
热闹相伴、坦诚相交、熟稔亲密,于我而言,都是太容易落空、太容易受伤的东西。不如镜头安稳,光影无声,从不会背叛谁。
收拾器材出发的清晨,秋风清浅。
我的帆布包侧拉链上,挂着一枚戴了很多年的旧银飞鸟剪影钥匙扣。
是带我入行的师傅赠予我的礼物。
他说,希望我能像飞鸟一样,挣脱束缚,奔赴四方天地,自由取景,拍下所有自己真正热爱的画面。
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注册摄影微博,便直接截取这枚钥匙扣的轮廓做头像,取名飞鸟拾帧——飞鸟赴野,拾尽人间帧景,是我的初心,也是我常年独行的写照。
一路驱车深入山村,城市的喧嚣被层层山峦隔绝殆尽。
入目尽是翻涌金浪的稻田、层林渐染的秋树,散落的村落安静得沉在山底。大多院落院门落锁,人烟稀疏,是典型的留守村落,安静里藏着淡淡的荒芜。
我提前安顿好在村里预定的农家小院,放下部分行李,背着书包拿着相机与轻便器材沿路踩点、取景。
拍穿透山谷的柔光,拍田埂边的枯草,拍院前晾晒的秋粮,拍斑驳老旧的土墙。镜头里的世界一如既往空旷干净,没有烟火人声。
走着走着,心底漫起一阵熟悉的空落。
像我的童年。
家人淡漠忙碌,无人过问我的情绪起落。开心不被在意,委屈被视作矫情,久而久之,我学会把所有心绪压在心底,习惯独处、习惯沉默、习惯不期待任何人的偏爱与理解。
我压下心底细碎的翻涌,继续往前。
村落最深处,立着一栋老旧的乡村小学。两层矮楼墙漆褪色,空旷的裸土操场被秋风扫得干干净净。我本只想收录这栋校舍的秋日空景,可抬眼的瞬间,脚步骤然顿住。
操场中央,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正低头整理桌上的彩色绘本与卡纸。
是江予见。
我从未想过,会在远离市区的深山村落里,再度与他相逢。
教学楼门口还站着另一个男人,深色上衣,身形挺拔,气质沉静。他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纸质文件,安静站在廊下,偶尔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操场,随后低声对江予见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内容。江予见微微点头应下,男人便转身走进教学楼。
与此同时,江予见也感知到了远处的视线,抬眼朝我看来。
秋风横跨整片操场,隔出一段温柔的距离,四目相对,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随即礼貌颔首,和从前偶遇时的模样一样,温和、克制,保有分寸。
我收回目光,静立在树荫下,没有上前。
不多时,教学楼里跑出一群孩子,清脆的喧闹填满了空旷校园。都是村里的留守儿童,眉眼腼腆安静,却藏着孩童独有的鲜活,乖乖围坐在课桌旁。
我站在树荫阴影里,慢慢举起重久只对准风景的相机。
平日里我刻意避开人像,总觉得镜头闯入他人的情绪是一种冒犯。可此刻看着江予见,他没有刻板的说教,只靠着色彩绘本、简单的互动游戏,一点点引导羞怯的孩子们开口。他弯腰,耐心听小孩小声说话,指尖轻轻点着绘本上的图画,温柔安抚每一个沉默的孩子。
我没有贸然靠近,就站在远处,悄悄按下快门。
拍下他低头递出彩笔的侧影,拍下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的模样,拍下秋风卷着落叶,落在他们桌边的瞬间。整套上课的流程,被我一点点收进取景器。
这是很难得的一次,我主动记录下一组完整的人像画面。
我不知道他的职业,只是隐约觉得,他总是很有空。有空在老城书店闲坐,有空在暮色街巷漫步,如今又有空来偏远山村陪着一群陌生的孩子。
风卷落叶掠过脚边,我心口轻轻发涩。
很多年前,也没有人这样温柔地接住我的沉默与孤单。无人疏导的情绪,无人安抚的委屈,最后全都堆积在心底,熬成了常年的安静与疏离。
一小时的公益课堂很快结束。
孩子们乖巧道别,三三两两跑回教室,喧闹散去,操场再次恢复安静。
江予见收拾好桌上的绘本物料,抬眼看向我,径直朝树荫缓步走来。
秋日柔光落在他肩头,干净又温煦,冲淡了山野所有荒芜冷清。
“好巧。”他先开口,语气松弛自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过来拍秋日山村纪实。”我轻声应答,顿了顿,淡淡补充,“会在这里驻村拍一个星期。”
他闻言微微讶异,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原来你要待这么久,那这几天倒是有缘同处一片山野。我跟着沈砚下来,给村里的孩子做心理疏导的公益项目。刚才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那位就是沈砚。”
原来刚刚那个跟他交谈的男人叫沈砚啊。
他轻笑了声,语气带着浅浅的宿命感:“我们偶遇的次数,确实太多了。老城街巷、雨天路口、书店门口,次次都能碰上,今天还追到山里来了,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我抬眼看向他,然后底下了头,嗯了一声,害怕他觉得我是一个跟踪狂,追着他到了乡村里面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轻轻落下,扫过我身侧的书包,落在拉链那枚小小的旧银飞鸟钥匙扣上。
视线微微一顿,下一秒,他眼底漾开通透温和的笑意。他看着我,语气坦荡温柔:
“终于对上了,之前老是看到你带相机在街巷拍照,还不确定。”
“你的账号是——飞鸟拾帧,对吧?头像是这枚飞鸟钥匙扣剪影。我关注了你,看过你的拍摄作品。”
我心底骤然微顿,我没有想到他竟然关注我,还看过我的作品。
“我一直很喜欢你拍的画面。”江予见语气真诚,没有刻意奉承,只是纯粹的欣赏,“很静、很干净,能沉得住人心。刷到你的作品很多次,这个飞鸟头像很有特点。”
这句评价轻飘飘的,却精准戳中我心底最深处的地方。业内多年,我听过无数专业夸奖、技术点评、商业赞誉。
却从来没有人,只用一个「静」字,道尽我所有镜头、所有心境、所有藏在空镜背后的孤独。
我侧眸看向书包上晃动的飞鸟钥匙扣,低声解释:“入行师傅送的,希望我能像飞鸟一样,奔赴山野,自由取景。微博名和头像,都是顺着它来的。”
“很契合你。”江予见浅浅笑,“也很契合你的照片。”
秋风温柔掠过林间,山野安静,没有半分尴尬。
从前每一次偶遇,我们都只是遥遥点头、短暂对视、陌路擦肩,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但这一刻,所有陌生的薄冰,悄然碎裂。
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欣赏我的作品,知道我的多年初心。
他的温柔不是刻意讨好,是尊重他人边界的通透、是愿意主动敞开自己世界的坦诚。
“这边的孩子,都太安静了。”我轻声转开话题,看向远处的校舍。
“嗯。”江予见点头,语气柔软,“长期缺少陪伴,习惯把情绪藏在心里,不擅长表达,容易自卑、内耗。很多情绪堆积久了,就变得沉默寡言。”
我心底共鸣汹涌。
我太懂了。
因为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无人倾听、无人疏导、无人接住情绪,最后慢慢长成沉默克制、习惯性独处的性子。
“拍完这几日的山村秋景,就回市区吗?”他问。
“嗯。”我望向远处渐变的山野暮色,“傍晚的秋山光线最好,拍完收尾。接下来一周都会在村里取景。”
“山野暮色确实比城区通透。”他轻声附和。
又是暮色。
好像我所有心绪松动、所有破冰温柔的瞬间,永远都恰逢暮色降临。
“我这边收拾完了,准备和沈砚一起返程回市区。”他拎起帆布包,看向我,“回去之后还有不少资料要整理。”
“路上小心。”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向来冷淡寡言,极少主动对人说出这般温柔妥帖的叮嘱。
江予见眼底笑意愈发清晰,温和应声:“你也是,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添了一句温柔的期许:“既然你要在这里待一周,说不定这几天还有机会碰到。下次再见,我们不用再只点头打招呼了。”
简单一句话,轻轻敲开了我封闭多年的心口。
说完,他抬手轻轻挥别,转身走向校门口,清瘦温柔的背影融进秋日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漫过山野,吹散了我常年固守的疏离与紧绷。多年来,我执着拍摄无人空镜、山海荒芜,不是天生热爱孤单。
是我的世界,太久太久,只有我一个人。
可江予见不一样。
他像是暮色的暖阳,温暖且不刺眼。他纯粹欣赏我的作品,坦然分享自己的日常,温柔尊重我的所有边界。
我低头翻看相机预览,一帧帧划过刚刚拍下的画面。课堂里鲜活的人影落在屏幕上,我的镜头空寂多年,这是难得一次装下这样一组温热的人间人像。
原来人与人的相遇,不必防备猜忌,也可以这般干净、坦诚、慢慢趋近,双向松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山野逢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