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焰后来又去了两次刹那。
第一次,她抽到朝侧的二号暗格。
对面是个声音很亮的男生。
那人很快聊起自己,学校、前任,还有一只养在家里、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叫的猫。江澄焰听了七分钟,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半辈子。
她提前走了。
第二次,她去了后巷。
后巷的暮厅比朝厅安静,门口的灯坏了一盏,墙根积着昨晚的雨水。她抽到七号暮侧,匹配到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两个人对着黑暗坐着,谁也没有问谁问题,只听见对面偶尔放杯子的声音。
她本来觉得这样也不错。
可到了第十二分钟,对面忽然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不是他的声音。
江澄焰懒懒地回答:“你怎么听出来的?”
“因为你一直没说话。”
“那你为什么也不说?”
对面沉默了一下,回答:“我以为你不想听。”
她笑了。
“你还挺会替别人做决定。”
这次她在时间结束后才走。暮侧门通向后巷,门外有一小段石阶,雨后的青苔贴在缝里。她夹着滑板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门响,便停下来等。
没有人出来。
她低头看了眼板面上的粉色贴纸,继续往江边走。
果然只有他不一样。其他人就算在暗室里,和她家派对里那些人讲出来的话也没什么不一样。
到了周四,这天她本来没打算从家里的派对中途离开。
八点多,陶桃把她拽到落地窗前,让她看一群人为了下一轮游戏吵起来。有人把手机架在水晶灯下面拍视频,灯影一晃一晃,落在每个人脸上。
“你今天不出去?”陶桃问。
江澄焰手里没拿酒,只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影子。
“出去干什么?”
“去刹那啊。你不是已经去了好几次?”
“你记得还挺清楚。”
“你自己发的定位。”陶桃把手机递到她眼前,“那里真这么有意思吗?”
江澄焰没接手机。
屋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叫她去抽牌。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有人走过来,把一杯酒塞进她手里,问她是不是又要玩国王游戏。
她把酒放到窗台上。
“我去门口拿个东西。”
“门口不是只有滑板吗?”
“所以才去拿。”
那个人没听懂,转头已经被别的人叫走。江澄焰走到玄关,弯腰拿起滑板。她没换衣服,仍是黑色露脐背心和低腰工装裤,粉色挑染贴在耳边。
她打开门。
身后的音乐很快把门缝填满,又在门合上的时候被截断。
刹那的临街门还亮着。她把滑板靠在门边,走到吧台前。老板认出她,没问她是不是又想躲酒,只把卡槽推过来。
“自己抽。”
江澄焰抽出一张牌。
“5·朝。”
她看了一眼,指尖在牌面上敲了敲。
“又是5号。”
老板站在吧台把卡牌收好,朝后厨走去。
她把牌放回桌面,等着服务生带她去暗室区。5号的门在走廊左边,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很细的光。她推门进去,桌上的呼吸灯正好暗下去。
她拉开靠近门的椅子,一声低沉的钝响打破了暗室的安静。
对面的人没有立刻说话。
江澄焰把手放到桌边,也没催。
灯亮了一下,桌面中央多出一只杯子。杯壁上有水珠,里面的液体颜色很浅,闻起来却有酒味。
对面的人把杯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给你的。”
声音有点耳熟,她没有马上碰杯子。
“这是什么?”
“酒。”
“我知道是酒。”
“你上次说,下次准备酒。”
江澄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点紧张。
是他。
呼吸灯亮得比刚才久了一点,照出杯子、他的手,还有他推完杯子后收回去的动作。那只手停在桌边,没有碰自己的杯子。
“怎么认出我的?”
“你拉开椅子的声音,像叹气。”
“你记性不错。”
“你的比较好记。”
她拿起杯子,先闻了一下。
“什么酒?”
“试试看。”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不烈,甜味先落下来,后面才有一点发热的苦。她不认识是什么酒,也没继续问。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木面,声音很轻。
“还行。”
暗室里的灯随着沉默退回四秒一次的亮灭。亮时,能看见他的杯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手边,杯口没有沾过水汽。暗时,连那只杯子也消失,只剩他的声音在桌子另一边。
“你怎么不喝?”她看了看对面的杯子。
“等你先喝。”
“我又不会下毒。”
“你也不会放香菜。”
她差点笑出声:“你知道得还挺多。”
“上次你说过。”
“我说过什么?”
“你的习惯。”
江澄焰的指尖碰了碰杯沿。
她想起那晚自己说过的话。她当时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像摆证据,证明自己不可能孤独。
没想到有人真的记住了。这人到底是记性太好,还是对她的话太认真。
“你记性这么好?”
“没有。”
“那怎么偏偏记住这个?”
“因为你说的时候,声音很大。”
江澄焰笑了一下。
“我平时声音没那么大。”
“嗯。”
“你这人很会顺着别人。”
“没有。”
“又没有?”
“是真的没有。”
他终于喝了一口酒。
动作很轻,杯子离开桌面时几乎没有声音。她只能看见他的手腕在灯下短暂地显出来,随即又沉回暗处。
江澄焰靠到椅背上。椅子这次没响,只有背后的木头轻轻承住她。
“你回答问题总是这么省。”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说话有意思。”
她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她记得。那晚她站在门口,已经要走,却又回头告诉他,她还想听。
可现在他把它还了回来。
“我说过,你就一直记着?”
“不是一直。”
“那是多久?”
“从那天到现在。”
灯亮着,照不到他的脸,只照见那只握着杯子的手。他说得很平静,江澄焰却不知为什么,觉得酒的甜味变重了一点。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那你今晚想聊什么?”
“你说。”
“这么随便?”
“嗯。”
“那你猜猜,我今晚是不是从派对跑出来的?”
对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
“这么肯定?”
“你进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刚从很吵的地方出来,还没习惯这里的安静。”
江澄焰默认了。
“所以你觉得我不喜欢派对?”
“我不知道。”
“你不是很会听吗?”
“听得见,不代表知道。”
这句话让她不知道怎么接。
外面的音乐隔着墙传进来,低音沉沉的。暗室里只剩两只杯子和呼吸灯,一亮一暗。
他接着问:“那你今天开心吗?”
问题来得太快,她的呼吸先乱了。
他其实都知道。知道她不喜欢派对,知道没人会发现她从派对里消失了。
他只是问了出来。
江澄焰看着桌面。
“刚才不开心。”
“现在呢?”
“酒还行。”
“我问的是你。”
她看过去。黑暗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只杯子在呼吸灯的下一次亮起时显出轮廓。
这个人真的很烦,烦到她差一点就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我可以不说。”
“那我说。”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接。
对面的人拿起杯子喝了口酒。江澄焰听见杯壁碰到下唇的细响,忽然想知道他喝酒时是不是也这样安静。
她忍不住问:“你要说什么?”
“还没想好。”
“那我来问你。”
“好。”
她想了想:“你下次准备什么酒?”
“看你想喝什么。”
“我说了你就准备?”
“如果店里有。”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有耐心?”
江澄焰靠着椅背等他回答。她听见他的手指从杯沿移开,轻轻落在桌面上。
她没有逼他。
很久,他才说:“对你有。”
话音落下,暗室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呼吸灯重新回到缓慢的明灭。江澄焰的拇指在杯壁上蹭过,碰到一小颗凝结的水珠。水珠顺着她的指节滑下去,她没有擦。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他要么是个**高手,要么是个傻子。
“你知道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吗?”她问。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有意思。”
他没有立刻否认。
江澄焰盯着那团灯光,第一次觉得等待一个答案也可以是甜的。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会误会吗?”
看来是个傻子。
她往前倾了一点。桌子不大,哪怕看不清对面,也能感觉到那个人在另一边。
“我不会误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想你是不是在故意逗我。”
“这次不是。”
傻得挺彻底。她笑了笑,重新靠回椅背。
“那我勉强信你。”
她本来以为他会把话题带开,或者像之前那样,用一个很短的回答把暧昧收回去。可他没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的滑板,今天放在外面?”
江澄焰抬起眼。
“你也记得?”
“你说过。”
她指尖在杯壁上绕了一圈,忽然问:“你会滑板吗?”
呼吸灯暗下去,又在几秒后亮起。桌面中央的光里,他的手从杯边移开,落在了自己的膝上,动作很轻。
“会。”
江澄焰愣了一下。
“真的?”
“嗯。”
“滑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能不能上坡,能不能转弯,还是只会站上去让它自己往前走?”
这次他笑了。声音很轻,只在灯亮的一瞬间存在。
“都会一点。”
“听起来很不可靠。”
“看了就知道。”
这句话落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去捡。
她忍不住想,这个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想在外面见面的意思吗。这是突然开窍了?
江澄焰看着桌面上那一小块光,忽然想问他的板是什么颜色,桥调得松不松,平时从哪里开始滑。
她刚要开口,门外终于响起两下敲门声。
“时间到。”服务生在门外说,“请朝侧先离场。”
江澄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她已经喝完大半杯,剩下的酒贴着杯底,只剩浅浅的一层琥珀。
“刚准备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滑的。”
“下次问。”
“你觉得会有下次?”
“我希望有。”
我也希望有。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直接站起来,椅脚在地面上擦出一声钝响。
这次不是叹气。
江澄焰把手搭上门把,没急着推开。她听见身后那个人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比她想象中轻。
她突然回过头:“下次一起滑板。”
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她实在想知道他滑板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的声音听起来这么稳,滑起来肯定不会像她那样吵闹,应该是安安静静的。
里面仍旧黑着,桌面上的呼吸灯刚好暗下去。
没等对面回答,她就推开门。门外的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只照亮她的鞋尖和一小段地面。
她走出暗格,服务生在走廊尽头等她。朝厅的音乐低声流转,吧台上的玻璃杯映着街灯。她没有往暮厅那头看,也没有多停留,径直拿起靠在临街门边的滑板。
老板抬眼:“今天喝了什么?”
“有人准备的酒。”
“好喝吗?”
“还行。”
老板擦着杯子,像随口一提:“天天带着那瓶酒,总算送出去了。”
江澄焰拿着滑板的手一紧,回头看了一眼暗室区那道窄门。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期待着这次匹配。
她推开临街的门,夜风从骑楼外面进来,带着江水和潮湿石板的味道。她一只脚踩上板面,桥身晃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她没有立刻滑走。
先让板轮在门口转了两圈,声音故意比平时更响。
店里隔着一扇门,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如果那个人在店里,他应该听见了。
江澄焰低头笑了一下,往江边滑去。
而后巷另一头,暮厅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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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