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枳渊醒来时,手机上的时间是九点十二分。
闹钟早就停了。昨晚回到竹竿巷已经过了两点,他洗完澡,把工作服挂到门后的衣钩上,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记得。
出租屋的窗户朝北,只能看见对面楼顶一小块被晾衣杆切碎的天。今天没有太阳,天色灰着,墙上那几张遮住脱皮墙面的便利贴也显得发旧。
他坐起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本速写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今天有面试。
他洗漱,煮了两个鸡蛋,吃掉一个,另一个装进塑料袋。桌角压着一张被黑笔圈过两遍的招聘信息。
平面设计助理,要求应届毕业生,熟悉基础设计软件,有团队意识,抗压能力强。
最后一行写着:薪资面议。
宁枳渊把纸折好,塞进文件夹。
出门前,他检查了一遍双肩包。身份证,简历,充电线,矿泉水。
地铁过了两站就开始挤。宁枳渊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晃动,尽量不碰到任何人。
下车以后还要走十分钟。
面试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他填完表,在前台旁边坐了二十七分钟,才被叫进一间有白色百叶窗的办公室。
对方问他会不会基础软件,能不能接受改图、排版、跟进物料,也问他有没有正式实习经历。
“没有。”
“那你的职业规划呢?”
宁枳渊看着桌上的半杯水。
“先把工作做好。”
对方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太空,又像是已经不需要再问。
十五分钟后,面试结束。
“我们会综合考虑,有结果再联系你。”
“好。”
走进电梯后,他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杯没喝过的水。是面试公司给的纸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他把杯子放到电梯角落的垃圾桶旁边,电梯门合上,镜面里只剩下一个肩膀微微向内收着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是母亲。
他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等那边先开口。
“面试完了?”
“嗯。”
“怎么样?”
“还行。”
母亲那边传来电视声,主持人在介绍某个考试上岸的年轻人,语气喜气洋洋。宁枳渊走出写字楼,站到台阶下面,等一辆外卖电动车从眼前过去。
“你舅妈家的小孩你还记得吧?”母亲说,“就比你大一岁,去年考上编制了。今天正式转正,照片发到群里,穿着衬衫坐办公室,看着就稳当。”
“嗯。”
“你也别总挑。设计这个东西,能当饭吃吗?你爸问了,说要不你先找个普通工作,别眼高手低。”
宁枳渊低头看鞋尖。黑色帆布鞋的鞋边沾了点灰,他用另一只脚蹭了一下,没蹭掉。
“我知道。”
“还有,你那个房子月底是不是要交房租?别又让你爸给你转。你都毕业了,不能一直这样。”
他把手机攥得更紧了,“我会交。”
“你拿什么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笑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宁枳渊抬起头,写字楼的玻璃把天和人都照得很薄:“我晚上有班。”
“酒吧那个?能有几个钱。你在那里坐着陪人聊天,能坐出什么前途?”
“不是陪人聊天。”
“那是什么?”
解释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母亲没等到解释,又把话题绕回那个考上编制的孩子。宁枳渊站在台阶边,听她说对方准备买房、准备结婚、准备把父母接过去住。他手里的手机慢慢发热,掌心出了汗,却没有换另一只手。
电话最后是母亲先挂的。
“晚上早点睡,别总熬夜。人要往前走。”
屏幕暗下去。
宁枳渊在台阶上站到腿有点麻,转身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他买了一个饭团。
中午之后,他又去了两家公司面试。离开最后一栋写字楼时,雨下了起来。海潮市的雨来得没有预告,路面很快积出一层薄水,车轮压过去,溅起的水沫落在裤脚上。
宁枳渊把文件夹塞进包里,沿着骑楼往江南走。
他没有回家。
下午五点半,他提前到了刹那。老板正在后厨清点酒水,见他从员工通道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这么早?”
“路过。”
老板看了眼他手里的包,没拆穿。
宁枳渊把包放进柜子,换上白衬衫和黑马甲。衣服是店里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偏瘦的手腕。他站在水池边洗杯子,一只一只擦干,倒扣在木架上。
静吧六点开门,第一批客人是两个年轻人,坐在朝厅的窗边。他们点了一瓶酒,聊公司的老板和下个月的团建。七点以后,暮厅也有人进来,后厨的单子开始变多。
九点,老板在他身边放下一张牌。
“六号,暮侧。”
宁枳渊接过牌。
“人不够?”
“刚好缺一个。”
他把牌翻过来,指腹在号码上按了一下。
“行。”
老板看着他:“不想去就算了。”
“没事。”
他从员工通道进入暗室区,推开暮侧的门。六号暗格里,桌子中央的呼吸灯明暗交替,照出空杯和另一把椅子的轮廓。
他坐下,把手放在桌边。
没过多久,朝侧的门响了。
椅腿擦过地板,对面的人坐了下来。
宁枳渊没有先开口。
对方也没有。
灯在两个人的沉默里慢慢暗回呼吸的节奏。
对面的人咳了一声。
“你好?”
“你好。”
“第一次来这里吗?”
“不算吧。”
“你平时喜欢喝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对话很快变得熟悉。对方问他做什么,他说在店里帮忙;对方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对方问他为什么来暗室,他说客人不够,老板让他顶班。
对方笑了笑:“你还挺老实。”
“还好。”
“那你平时是不是很无聊?”
“有一点。”
“你们这一行干久了是不是聊什么都没感觉了?”
宁枳渊垂下眼,指尖碰了碰桌上的杯沿。
“大概吧。”
这个问题就这么过去了。十五分钟到了,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那个人说了句再见,从朝侧离开。
宁枳渊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和她聊天的时候,他并不是毫无感觉。
她走的时候说,下次准备酒。
后来她还说,你说话很有意思,我还想听。
他听过很多客人的话。
有人在这里哭,有人借着黑暗骂老板,有人把不能对恋人说的话全说给陌生人听。那些话过了十五分钟就该还回去,谁也不带走。
可她说“还想听”的时候,很认真。
他知道自己不该当真。
她也许只是觉得昨晚的游戏有意思,也许下次来了,根本不会再抽到他。匹配都是随机,谁也不能保证。她甚至可能已经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说过什么,忘了桌子另一端有一截手指总压着杯垫。
这些都很正常。
宁枳渊起身,推开暮侧的门。
后厨的灯比暗室亮,白得发冷。他把牌放回老板手边,重新站到水池前擦杯子。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下来,打在不锈钢水槽底部。
老板靠在门边,没走。
“今天有没有人问你下次还来不来?”
宁枳渊抬眼。
“没有。”
他把杯口朝下,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水痕。
老板把那张六号牌收了起来。
打烊后,他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后巷出来。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湿着,骑楼的檐角一串串往下滴水。宁枳渊没有马上回家,走到江边,把双肩包放到长椅上。
他放下素黑色的滑板。
板面的砂纸已经磨白,边缘有几道旧伤。他把一只脚踩上去,沿着江滨步道慢慢往前滑。
夜里的人比白天少。跑步的人戴着耳机,情侣靠在栏杆边。宁枳渊从他们身边过去,没有加速,也没有看任何人。
江风从衣领里灌进去,衬衫很快贴到背上。
他滑到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水。
收银员把瓶子递给他:“扫码。”
“好。”
他扫完码,接过水,刚要走,视线落在旁边的饮料柜上。
冷柜里整齐码着几排饮料,灯光落在玻璃门上,把他的影子照得很淡。
他没有停留,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没什么味道。
他继续往前滑。到了江滨尽头,桥上的车流从头顶轰过去,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点。他抬手压回去,低头时,忽然想起暗室里她最后那句“你说话很有意思,我还想听”。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一点。宁枳渊把湿掉的鞋放到门边,洗了手,打开台灯。
速写本还在枕头底下。
他坐到床边,把本子拿出来。黑色硬壳的边角已经磨圆,封面没有任何字。他翻开扉页,空白纸张在灯下泛着旧黄。
他找出平时记录求职信息的那支笔,笔尖落下去之前,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先写了一遍。
然后写了一句话。
你说话很有意思,我还想听。
字不算好看,最后一个字落得太重,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
宁枳渊看着那行字,没有划掉。
那句话不是游戏里的问题,也不是想再赢一局。
他能猜出她的谎话,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却不知道她为什么说那句话。
他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拿出铅笔,先画了一张桌子。
小圆桌,两个杯子,一颗会呼吸的灯。灯光只照到桌面和手,照不到坐在对面的人。
他画得很慢。
画到第二把椅子时,笔尖停住了。
她坐下时,椅子响了一下,像在叹气。
他把那道声音也画了进去。
一条歪掉的线,落在椅脚旁边。
画完以后,他才发现纸上没有她的脸。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
台灯罩都热了,他又把本子拿出来,盯着扉页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别人听他说话,是等他快点说完;她听他说话,是听完了之后说还想听。二十二年来,头一个。所以她说出那句话后,他的那句“好”才会犹豫那么久。
那是释放二十二年的压抑花费的时间。
他用拇指把那一页抹平,合上本子。
他躺回床上,朝北的窗户外,对面楼顶那一小块天黑得很彻底。
第二天,宁枳渊还是继续投简历。
晚上五点半,他提前到了刹那。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水池边。
老板还在清点酒水,他站在暗室区门口,低头看着那几扇只有编号的门。
如果今晚还缺人,他想主动开口。
这个决定没有被他按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