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志铭 第9章 灰烬

陆展明回到他和蓝晴住过的家。光奈跟在后面。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惨白的方形。头脑胀痛，神经像要裂开，耳边有嗡嗡的声音在回旋。

他来到桌边，无意识地翻找蓝晴留下的东西。一个本子。他翻开，是她的笔迹——

“没有任何能够拯救我。记得你柔软的唇碰触我脸的感觉。看着你的微笑，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是否真的拥有过你。还记得我们出走度过的第一夜，你依旧在那里说着忧伤至绝望的话。你是不是又心痛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哥，我就在你身边啊。

虽然我们的爱满是罪孽满是绝望，但我还是相信。我相信你就是那个带我走出绝望黑夜的人。”

陆展明看到这里，心口剧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展明！你振作一点！”

他手抚着胸口，目光涣散。

“蓝晴呢？光奈你怎么也在？你看见蓝晴了吗？”他突然站起来，眼中泛着病态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很少哭吗？即使难过我也不哭。因为只要我一哭，她就会感觉得到。她也会难过。所以我不能哭。”

光奈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抱住了陆展明。

“展明！你别这样。你怎么就是对她那么执着呢？她宁可死都不想和你在一起。你已经让她绝望了。你们这辈子绝对不可能了。”

“我知道。是我的爱把她逼到这一步的。都是我的错。我放弃。她活着和我的执恋——我选她活着。所以我放弃。”

没有力气去悲伤，只能佯装麻木度日。

他被这份爱伤得遍体鳞伤。以为全部的幸福就在这里，却只是一场耀眼的幻觉。

“还记得哥吻我的时候。你对我笑的时候，我常常想，我真的拥有过你吗？

遇见你之前，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是你让我觉得我还被需要，是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你在我怀里哭的时候，是真心吗？你在黑夜里抱我、吻我的时候，会一直爱我吗？我感觉不到你的心了。

我好想为你好好活着。可是我太累了。等不到你了。”

看完了全部日记，陆展明没有说话，他开始默默收拾东西。

“展明，你在干什么？”

“别管我。”

“你要去哪？”

“我要去她那里。谁也休想拦我。”

光奈猛地按住他：“刚才谁说选她活？你还去她身边，你想不想让她活了？”

两个人撕打在一起。

“我还有话要说。我没有背叛她。如果她怨我害死了她妈而不原谅我，我无话可说。可是我真的没有背叛她。”

“如果是你，会原谅那样对待你的人吗？你太任性了。心没有背叛，可行为已经背叛了。明明可以用别的方法度过难关的。你们到此为止了。”

“是我走错了路。把我们的爱带入了绝境。”

光奈不再说话。他抽起了烟。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回头看着陆展明颀长而单薄的背影，心里阵阵酸楚。掐灭了烟，自己也躺到床上，轻轻抱住了他。

“我知道你在哭。这世上有很多值得爱的人，但不一定属于你。不是你的，再怎么争取也没用。”

“光奈，谢谢你。”

被众多巨大建筑广告牌遮掩的城市天空，灰色的浮云依旧翻涌。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又痛不可抑地想起你。在最深的夜，眼泪恣肆奔流，心念着过去的美好，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你已不在我身边。

陆振宇看到失魂落魄的儿子回来，没有一句苛责。

“回来就好。”

陆展明终于后悔了。他后悔太不懂得珍惜父亲给予的爱，做了那么多让他操心的事。在父亲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决然地走了，还自以为是壮志雄心。

“爸，我错了。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努力，真正做出点什么来弥补我犯下的错。”

“好。这几天好好休息。再过两星期大学就要开学了，自己整理一下吧。”

“……什么时候把妈妈找回来？”

“我们已经离婚了。但我有她的地址。你想去就去看她吧。”

没有蓝晴的日子，一切都变得荒唐可笑。

无论什么风景在他眼里都是灰白。

陆展明抬起大雾弥漫的双眸，没有表情地上课、吃饭、走路、拼命学习。他企图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让自己没空去想她。然而没有用。

无论怎样，他的全部世界只有深重的悲伤。

这些日子，泪水将眼睛浸湿，原本就不晴朗的眸子更加迷蒙不清。

他无助地走在这陌生又熟悉的城市，仿佛只剩下一具虚弱的影子。没有了她，生无所恋。

衬衫上的带子还是她打的结。他没有拆，也不会拆。她的衣服还挂在他的窗前——那上面还有她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去，抱紧，吸了吸鼻子。瘦削的侧脸上没有表情，泪却止不住。

这个地方没有一处可以放任悲伤。

他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不懂得如何珍爱自己最在意的人，却任自己的爱伤了她。

每一夜躺在床上，艰难入眠。睡梦中，他见到城市的废墟，一片荒芜，如他的世界般破碎如墟。

似乎幸福已经终结。爱的残骸永驻在心。那里有他们点滴回忆，画面昏黄陈旧，流淌着永恒的挽歌。

他时常独自坐在窗前，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变得陌生，青灰的底色上抹着一笔血红——淡淡的一层，渐渐橘红，再变黄。却感觉不到温暖，太遥远了。他的记忆永远停留在那无限温柔的永恒时光里，就算那时光要把他的背影照得几乎要吞噬干净。逆光里黑色的剪影，沉淀出重重的绝望。